薛一劍一直沒有開口,彷彿所有的力量,都在手中靈劍之上。
彷彿感受到對手的心意,燕回長長吸了口氣:“既然不想忍,那麼,你可以出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緩緩從薄毯下抽出了手。
薛一劍冷笑道:“你有傷在身,我可以讓你先拔劍,然後再殺你。”
他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可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在燃燒——嫉妒、憤怒、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
燕回搖搖頭:“你若看見我的劍,你就死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花廳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不是因爲這句話有多嚇人,而是因爲說這句話的人的語氣。
這不是威脅,不是在虛張聲勢,而是一種陳述,一種基於事實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就好像在說“天是藍的,水是流的,你看見我的劍你就死了”一樣自然。
“鋥!”
薛一劍憤然拔劍,既然眼前這傢伙跟他提出了挑戰,那麼便說明了一切!
劍出鞘的聲音清脆而銳利,像是一聲尖叫,又像是一聲怒吼。
黑色的劍身在夕陽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是一條剛從冬眠中甦醒的毒蛇。
而他絕不允許,別人跟他搶女人,哪怕眼前只是一個少女!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的時候,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血紅。
十年的守護,他以爲文櫻兒遲早會是他的。
可現在,一個來歷不明的、身負重傷的、連劍都拿不穩的男人,竟然被文櫻兒帶了回來,換了衣裳,住進了山莊,坐在了花廳裏。
這算什麼?
“你若要殺他,那就先殺了我吧!”
文櫻兒的話還沒有說完,便從窗臺上跳了下來,堵住花廳門口。
她跳下來的動作很快,快到薛一劍的劍還沒來得及完全出鞘,她就已經站在了燕回面前。
碎花長裙的裙襬在風中展開,像一朵盛開的花。她光着的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腳腕上的鈴鐺叮噹作響。
她的手裏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大,刀身只有三寸來長,刀刃很薄,在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把匕首抵在自己雪白的脖子上,刀尖微微陷入皮膚,一道細細的血線順着刀刃滑落。
薛一劍失聲道:“櫻兒!”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冷漠的、冰冷的、充滿殺意的聲音,而是一種扭曲的、變調的、幾乎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那裏面有震驚,有恐懼,有不解,還有一種即將崩潰的東西。
他們實在想不到,自己認識了十年,一直喜歡的少女,竟然願意爲了一個陌生的男人去死。
他以爲自己是這世上最瞭解她的人,他以爲自己是她最重要的人。
可現在,她願意爲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男人去死。
一瞬間,最驚訝的當然還是燕回。
沒有人能瞭解他此刻的心情,也沒有人能形容得出來。
他愣住了。
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愣,不是那種心機深沉的愣,而是真正的、徹頭徹尾的、大腦一片空白的愣。
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念頭都在互相打架。
她爲什麼要救我?
她有什麼目的?
她是在演戲嗎?
她和薛一劍是一夥的嗎?
這會不會又是一個陷阱?
可所有念頭在看到文櫻兒脖子上的那道血線時,全都消失了。
眼看下一刻,鮮血就會順着她雪白的脖頸緩緩流下,滴在她碎花長裙的領口上,像一朵突然綻放的紅花。
他沒想到文櫻兒會突然,擋在他面前。
薛一劍尖叫道:“你要做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手也在發抖。那柄黑色的鐵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像是也在恐懼。
文櫻兒回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讓人不敢直視。
薛一劍冷笑,道:“你能保護他?”
他的冷笑是一種僞裝。
他害怕了。他害怕文櫻兒真的會死,他害怕自己會失去她,他害怕這十年的等待最終什麼都換不來。
文櫻兒搖搖頭:“我不能,但我能比他先死,死在你的眼前!”
說完,手裏的匕首又抵緊了一分。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薛一劍,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決絕。
薛一劍尖叫:“你真的肯爲他死?”
他的臉扭曲了,不再是那個清秀的白衣少年,而是一個被嫉妒和恐懼吞噬的、面目猙獰的陌生人。
文櫻兒咬牙回道:“否則,我爲何要帶他回來?”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了薛一劍的心臟。
薛一劍聞言,差一點吐血。
他真的感覺到一股腥甜湧上喉嚨。那不是誇張,而是真實的、生理上的反應。
他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一瞬間,他的人又完全變了。
他的臉從扭曲變成了空白,從空白變成了冷漠,從冷漠變成了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他的心本是緊緊收縮,就像是一團被少女揉搓、無法呼吸的紙。
前一刻,他還滿懷自信,因爲他相信自己心愛的少女,絕對不會背棄他。
可一轉眼,他卻突然生出無法形容的恐懼!
他甚至知道現在若不能殺了眼前這個男人,以後就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是一種直覺,一種野獸般的、不講道理的直覺。他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知道這種感覺從來不會騙他。
於是,他狂吼一聲,衝了出去。
那一聲狂吼不像人聲,更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最後的咆哮。聲音在花廳中迴盪,震得架子上的花瓶嗡嗡作響。
手中靈劍化爲一道閃電,整個人剎那間化作了一道旋風,飛向那敞開的窗臺。
他沒有撲向大門,而是飛向窗臺。
因爲他知道,文櫻兒堵在花廳門口,他沒有辦法從那裏過去。
但窗臺是敞開的,他可以繞過文櫻兒,從窗臺進入花廳,然後一劍刺穿燕回的喉嚨。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白色的人影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劍光如匹練,劃破黃昏的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聲。
電光石火!
剎那一瞬!
花廳裏擱在架子上的花瓶碎了。
碎片四散飛濺,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風中多了一片飛花......
沒有人知道那片飛花是從哪裏來的。它突然出現在空氣中,像是一直就在那裏,只是沒有人看見。
一片飛花來自院外,在薛一劍眼前緩緩飄落......
薛一劍看見了那片飛花。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驟然緊縮。
他想躲,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他的身體像一支離弦的箭,朝着窗臺的方向飛射而去,而那片飛花正好飄落在他的必經之路上。
手中的靈劍高舉,整個人跟殭屍一樣動也不動,就這樣靜靜地站在燕回的面前三尺之地。
他的身體前傾,左腳離地,右腳腳尖點地,整個人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塑。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得能看見裏面的血絲。他的嘴巴微張,像是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眉心有一抹紅。
一片飛花。
燕回依舊坐在椅子上,坐在薛一劍的面前。
他沒有動。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動過一下。
他的身體依然靠在太師椅上,他的雙手依然放在薄毯上,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像一面鏡子。
可他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那不是恐懼,不是慶幸,而是一種複雜到無法形容的情緒。
一片飛花沒入薛一劍的眉心!
那片飛花在觸碰到薛一劍眉心的瞬間,像是融化了一樣,消失不見。可薛一劍的身體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裏的光開始消散。
從瞳孔的中心開始,像墨水在水中擴散一樣,黑暗一點一點地吞噬着那最後的光芒。
他的嘴脣動了動,像是想喊一個名字,可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靈劍從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鐺”的一聲。劍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像是也跟着主人一起死去了。
他的身體開始傾斜,像一棵被砍斷的樹,緩緩地、無聲地倒向一邊。
然後他摔在地上。
白衣鋪散開來,像一朵凋零的白花。
鮮血從他眉心那一點紅中滲出,不多,只有一小滴,順着鼻樑緩緩流下,流進他半張的嘴裏。
他死了。
死得悄無聲息,死得乾淨利落,死得像一片從樹上飄落的葉子。
看着依舊擋在花廳門口的少女,燕回突然嘆了一口氣:“不瞞你說,我是一個怕死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他沒有笑。
他的眼睛裏有一種深深的、無法掩飾的疲憊。
文櫻兒站在花廳門口,手中的匕首還抵在脖子上。她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薛一劍,看着那攤正在慢慢擴大的血跡,看着那把失去光澤的靈劍。
她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剛目睹了同伴死亡的人。
她慢慢放下匕首,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血。那幾道傷口並不深,血已經止住了,只留下細細的紅痕。
她看着燕回,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裏有太多東西——有悲傷,有釋然,有嘲諷,還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怕死的人,”她說。“往往活得最久。”
燕回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邊的晚霞正在慢慢消散,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個庭園籠罩在一層灰藍色的薄紗之中。
花園裏的菊花在晚風中搖曳,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的落日城方向,有幾盞燈亮了起來,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可薛一劍再也看不見了。
燕回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着菊花的氣味,還有血的氣味。
他想起了靈曦鎮,想起了那個女人,想起了那一抹暗香。
想起了那根繡花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