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你們吵了我的春夢。”
夜色裏突然響起一聲呵斥,剎那間,四下皆靜。
院子裏六個男人同時僵住了,笑聲卡在喉嚨裏,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過了半晌,最先回過神來的是包小琴。
她放出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向四面八方而去......
前院空蕩蕩,月光幽幽,所有人都已入了夢鄉。
後院......
除了院子裏這六個男人,什麼都沒有。
包小琴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屋頂摔落下來的李強,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吳老二和刀疤臉,眼珠子瞪得像要從眼眶裏蹦出來。
哆嗦道:“見......見鬼了!”
他跟屋裏依舊靠在木桶裏、寸縷未着的包小琴一樣,又仔仔細細地把整個後院掃了一遍。
沒有。
一個人都沒有。
六個男人,連着屋裏的女人,齊齊驚呆了。
這個時辰,客棧前院的掌櫃、夥計、客人,該做夢的做夢,該裝睡的裝睡。
就算真有膽大包天的客人,在六個殺氣騰騰的殺手面前,也早就嚇得把腦袋縮進被子裏去了。
誰?
誰這麼大膽?
在六個刀口舔血的殺手面前,大咧咧地喊了一嗓子,說他們吵了自己的春夢?
然後又像憑空消失了一樣,連個鬼影子都沒留下?
秋風吹過院中那棵老槐樹,枯黃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又過了半晌,夜鳥叫了幾聲,淒厲而短促,像是在提醒什麼。
仍然沒有人出現。
吳老二怔了好半天,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突然......他大笑起來。
他笑得彎了腰,指着屋裏木桶中的包小琴,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誇張的戲謔:
“你這女人?以爲學聲鬼叫,就能嚇退我們?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都快出來了,一邊笑一邊拿手背抹着眼角,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快......快把你相好的喊出來吧!躲在暗處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讓爺幾個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跟風雨樓搶人!”
他這一笑,其餘幾人也跟着鬨笑起來。
刀疤臉笑得最響,他那張臉本就猙獰,一笑起來,那道從眉梢斜拉到下巴的疤痕扭曲得像一條蠕動的蜈蚣。
他一邊笑一邊拿刀背拍着大腿,拍得砰砰作響。
李強的笑聲很尖,像夜梟,他從屋頂上滑下來,靠在牆邊,笑得肩膀一聳一聳.
但眼睛始終沒有放鬆警惕,滴溜溜地轉着。
另外三個殺手也笑了,笑聲或粗獷或陰鷙,在這深秋的夜裏混成一團,粗鄙、張狂、肆無忌憚。
一時間,院子裏滿是這些笑聲,此起彼伏,像是一羣野狗在對着月亮嚎叫。
包小琴沒有笑。
她是真的笑不出來。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笑,嘴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濃不淡,不冷不熱。
像是一個喜歡看熱鬧的女人。
又像是在看一羣將死之人最後的狂歡。
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頭,水汽氤氳中,那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鎖骨下方有一滴水珠緩緩滑落。
沿着那道驚心動魄的曲線,一路滑進水面,盪開一圈細細的漣漪。
她沒有躲,也沒有遮掩。
一個敢在深夜裏獨自住進荒僻客棧、赤身裸體泡在木桶中的女人,要麼是真的不要命。
要麼是......真的不怕。
等笑聲漸漸小了,包小琴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一聲嘆息很輕,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我哪有什麼相好的?”她的聲音軟糯糯的,像是在跟情郎撒嬌:“你們可知道我是誰?要不,你把他喊來,給我瞧瞧?”
吳老二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從她裸露的肩頭到水面下若隱若現的曲線,再到她那張巧笑嫣然的臉....
他的目光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就在他目光向着包小琴的胸口探去......
就在神識觸碰到她胸脯的一剎那,一道無形的屏障驟然彈開!
像是被人扇了一記耳光,他的腦子裏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鼻子裏淌出兩行溫熱的液體。
伸手一摸,是血。
瞳孔驟縮。
“你是誰?!”
他往後退了半步,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靈劍。
包小琴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頭,幾縷溼發貼在臉頰上,水珠順着髮梢滴落,在水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說過。”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在等一個朋友……他曾經殺了幾個風雨樓的高手。”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不管你們信不信。”
有人殺了風雨樓的高手?
還不止一個?
吳老二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兇狠的模樣。
幹殺手這一行的,最忌諱的就是在目標面前露怯。你一旦表現出害怕,就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了對方手裏。
他臉上露出一抹狠戾之色,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獰笑道:
“如此,我們倒要看看,你相好的是不是三頭六臂!”
包小琴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厭倦,還帶着一點點......失望。
“既然如此……”
她的聲音幽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從地底深處冒上來的。
“你們就慢慢等吧,也不用知道我是誰了。”
這句話說完,她便不再看他們了。
她低下頭,抬起一隻手,看着指尖上凝結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
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
落日城,可不只是有公子燕回。
她包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燈。
玉面羅剎的稱號,沒有幾個人知道。知道又見過她真面目的人......
大多都死了。
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但那股子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冷意,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達給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
“砰!”
一聲巨響,像是有人用腳踹開了地獄的大門。
後院最大那間客房的房門,毫無徵兆地突然打開了!
兩扇厚重的木門向兩邊猛地彈開,撞在牆上,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門框上的灰塵揚起一片,在月光下像是一團灰色的霧氣。
刀疤臉嚇得一聲怪叫,手裏的刀差點脫手飛出去,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後背撞在院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臥槽!這裏還有誰?!”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其餘幾個殺手也齊刷刷地轉過身去,刀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隨時準備出手廝殺!
一扇緊閉的大門突然打開了。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後院若是還有人在,而他們六個殺手竟然沒有發現......那這個人,要麼是個死人,要麼是個他們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後院的格局他們來的時候就摸清楚了。
每一間房他們都用神識掃過,確認空無一人之後,纔敢在這裏佈下殺局。
可現在,那扇門開了。
沒有人走出來,門就那麼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巨口,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冷冷地注視着院子裏的一切。
包小琴也呆住了。
她那雙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進來的時候,這個後院她可是仔仔細細地檢查過的......她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後背留給未知的角落。
她清楚地記得,那間房是空的。
牀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面上一層薄灰,窗戶關得嚴嚴實實,連個老鼠都沒有。
可現在,那扇門開了。
是誰?
什麼時候來了人??
她竟然毫無察覺。
這不可能。
她包小琴的修爲,在整個落日城雖然算不上頂尖,但也絕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瞞過她的神識的。
除非......
除非那人的修爲遠在她之上。
她下意識地往木桶裏縮了縮,水面晃動了一下,盪出的漣漪撞在桶壁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院子裏那六個男人,此刻就跟見了鬼一樣......
不,他們寧願見鬼。
坐在木桶裏的包小琴,這個赤條條的女人,此刻在他們眼中突然變得沒有那麼可怕了。
可怕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人。
一個她口中“曾經殺了幾個風雨樓高手”的朋友?
一個敢在她洗澡的時候躲在暗處“做夢”的傢伙?
一個到現在都沒有露出真面目、卻已經把他們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的存在?
刀疤臉的腳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其餘人自然也想跑得更快。
李強已經退到了院牆邊,嘴脣在無聲地翕動着,大概是在唸什麼護身咒,又大概只是在罵娘。
六個殺手還沒等獵物出現,就已經自行潰散了。
然後,就在這一剎那......
“你是誰?!”
包小琴突然一聲輕叱。
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柔和,像是春日裏拂過柳梢的微風。
但那聲音中裹挾着一縷淡淡的靈壓,如山嶽傾覆,如深淵倒懸,如驚雷落下!
瞬間壓得所有人雙腿發軟、靈脈凝滯,再也邁不出一步。
刀疤臉的腳剛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落地,就像被人釘在了地上一樣,紋絲不動了。
吳老二的刀已經出鞘一半,此刻也僵在了那裏,刀刃卡在鞘口,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李強的匕首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六個男人,像六尊泥塑,一動不動地立在院子裏。
等所有人全都站住了,包小琴臉上才又露出一絲微笑。
笑得仍然是那麼溫柔,那麼迷人,彷彿剛纔那一聲輕叱只是情人的撒嬌,彷彿那鋪天蓋地的靈壓只是他們的一場錯覺。
彷彿這些人,真的是因爲她的一聲喝斥纔不敢挪半步。
她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那扇敞開的房門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院子裏這幾個男人身上。
她的眼波流轉,像是一汪春水在月光下盪漾,美得讓人心顫,也冷得讓人骨寒。
她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柔聲問道:
“你們偷看了女人洗澡……難道就想這樣隨隨便便地走了嗎?”
語氣輕柔,甚至帶着一絲委屈,彷彿她真的只是一個被人看了身子的小女子,在向幾個登徒子討要一個說法。
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