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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 千萬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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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霖呆住了。

她站在湖邊那棵老柳樹下,嘴巴微張,眼睛圓睜,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狂喜之間。

雙手從樹幹上鬆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激動。

不是說,那些困陣、竹箭、繡花針統統都消失了嗎?

爲何,瞬間又活了過來?

她在心裏反覆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卻找不到答案。

她記得很清楚,白天一戰,她親眼看到吳道人將那些困陣一座一座抹去。

竹箭一枝一枝沒入秋風之中,繡花針一根一根不知飛去了何處。

她親眼看到王賢留下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青龍鎮變成了人間地獄。到處都是燃燒的火焰。

但此刻,那些被摧毀的困陣在運轉,那些消失的竹箭在飛舞,那些無跡可尋的繡花針再次出現在風中。

一切都在,一切都活了過來。

吳道人也呆住了。

他在五裏坡的山頂,分明感受到青龍鎮那些符文大陣在最後一戰之後灰飛煙滅,再無一絲氣息。

那是他親眼確認過的事實。

戰鬥結束後,他用神識掃描了整個青龍鎮,一寸一寸地搜索,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檢查。

他確認了所有的符籙都已焚燬,所有的陣法都已崩塌,所有的痕跡都已消失。

他甚至用自己的劍氣將整個青龍鎮犁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東西殘留。

怎麼會這樣?

他皺着眉頭,鐵眉上的光芒明滅不定。呼吸變得急促,胸口那道劍痕在隱隱作痛。

那是魅魔給他的禮物,此刻正在提醒他,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

難不成,眼前這個妖媚的女人,真的身懷魔族鬼魅法術?

他想到了魔界那些詭異的法術。

幻術?傀儡術?靈魂操控術?

那些法術可以欺騙感知、扭曲現實、顛倒真假。他開始懷疑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是魅魔用魔族的鬼魅法術製造出來的幻象。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因爲那些困陣、那些竹箭、那些繡花針......

它們散發出的靈氣波動是真實的,它們運轉時產生的能量反應是真實的,它們對天地靈氣的牽引是真實的。

幻覺可以欺騙眼睛,可以欺騙神識,但無法欺騙天地靈氣。

這一切,是真的。

隨着魅魔一劍斬出......

那一劍......

或者說,那一道消失在夜色中的劍氣,此刻終於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在積蓄力量。

它化入了青龍鎮的每一張符籙、每一枝竹箭、每一根繡花針、每一座困陣之中,與它們融合.

與它們共振,與它們一起成長。

這一道劍氣就像一枝竹箭,離弦之後,隨着越飛越遠,在空中積蓄的力量也越來越強大。

它不是直線飛行的,而是在青龍鎮的上空畫出一個巨大的圓弧。

圓弧的半徑越來越大,覆蓋的範圍越來越廣。

從青龍鎮的中心一直延伸到邊緣,從邊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巒和湖水。

每畫一圈,劍氣就強大一分。

每畫一圈,那些符籙、竹箭、繡花針、困陣就甦醒一批。每畫一圈,整個青龍鎮就活過來一分。

月光幽幽,青龍鎮的夜色裏,突然出現點點星光,跟隨着那一道金光一往直前。

那些星光不是天上的星辰,而是那些甦醒過來的符籙、竹箭、繡花針、困陣散發出的光芒。

它們在夜空中匯聚成一條星光之河,跟隨着那道金色的劍氣,在青龍鎮的上空奔騰流淌。

星光之河所過之處,黑暗被驅散,陰霾被清除,死寂被打破。

像是魅魔手中的靈劍,剎那飛出,掠過虛空......

“鋥!鋥鋥……”

青龍鎮的上空,響起一陣陣清脆的劍鳴。

那些散落在夜霧中的刀劍,那些被風雨樓殺手們倉皇逃離時遺落的兵器......

足足上千把之多!

在這一刻,像是聽到了同一個召喚,齊齊豎了起來!

劍尖朝上,刀鋒向天!

它們插在青石板的縫隙裏,插在倒塌的屋檐上,插在枯井的井沿邊,甚至插在死去戰馬的骨架之間。

月光幽幽地照下來,照在這些已經沒了主人的兵器上,刀刃上映着一彎冷月,像是千百隻沉默的眼睛。

一道劍光破空而來。

魅魔出手了。

這一劍來得毫無徵兆,沒有蓄勢,沒有徵兆,甚至沒有殺意。

它就那樣憑空出現在夜空中,像是一道被誰遺忘在風中的閃電,帶着摧毀一切的決絕,已經斬到了吳道人的面前。

快到連風都沒來得及散開,快到連月光都沒來得及晃動。

這一劍,顯然已經等不到那些隱於夜色之中、千百道氣息的回應了。

吳道人的瞳孔在劍光映照下驟然收縮。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劍,殺過太多人,但是這一劍讓他想起當年在落日城下斬出的那一劍。

這是死亡的形狀。

劍光如虹。不,比彩虹更閃耀,比閃電更快。

它斬開了吳道人身前的世界。

那個他以自身道韻爲基、以百年修爲梁、以天地法則爲壁,在身前三尺之地構建出的絕對領域。

在魅魔這一劍面前,它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窗花,無聲裂開。

劍氣如虹,向他斬來。

遙遙對峙,夜空中魅魔的身影在月光下輕輕舞動。

曼妙、從容,甚至帶着一絲慵懶。但她手中的劍,卻是世間最凌厲的殺意。

她冷冷開口:“我想殺你。”

四個字,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殺意。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想殺你,僅此而已。

吳道人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一把通體漆黑、毫不起眼的靈劍握在吳道人手裏。就在他斬出的一剎,夜幕中驟現一道彩虹。

七種顏色,七種殺意。

彩虹起於老頭腳下,掠空而出,撞上了魅魔斬來的那道劍虹......

“轟!!”

兩聲巨響同時炸開,天地爲之震顫。

吳道人的彩虹劍勢無情地破開了魅魔的劍虹,然後挾着天地之勢,向着月光下那個翩翩起舞的身影碾壓過去。

一道彩虹挾着老頭絕對的力量.

不是什麼精妙的劍招,不是什麼玄奧的法則,就是最純粹的、最野蠻的、最不講道理的力量。

彩虹所過之處,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嘯聲。

擋在它面前的一切事物......無論是殘破的牆壁、倒塌的旗杆,還是半截埋在地裏的石獅,剎那間化爲飛灰。

接着,老頭的身影從月光下消失了。

快到極致,快到了連月光都來不及照在他身上。他的身形化入了茫茫夜色,化爲了一道彩虹,向着魅魔而來。

這一刻的吳道人,就是劍,就是虹,就是殺意本身。

然而。

夜空中,魅魔之前寫的那些字,那些飄浮在夜霧中的符文,依舊沒有散盡。

那些符文飄浮在夜霧中,若隱若現。

有的是古老的篆書,有的是扭曲的咒文,有的根本就不是任何文字,只是一道彎彎曲曲的線條,卻蘊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這些若有若無的符文,在這一刻,瞬間化爲老頭前進路上的障礙。

它們像是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吳道人和魅魔之間。

又像是無數根看不見的絲線,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

身爲風雨樓的主人,身爲活了數百年的合道境強者,吳道人劍起劍落,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他的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弧線,就好像在風中斬落漫天花瓣一樣,將擋在身前的符文斬得灰飛煙滅。

每一劍落下,就有一個符文爆開,化作漫天的光點,像是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但符文太多了。

魅魔在夜空中寫了多久?

一刻鐘?

兩刻鐘?

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寫,不停地寫,用劍氣在夜空中刻下一個個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大半片天空,像是一條流淌在夜色中的星河。

吳道人斬碎了數十個、上百個符文,但更多的符文從四面八方湧來,纏繞在他身邊,像是一羣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只不過,爲了霜落之劍,他等了太久。

太久了。

久到他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最初的樣子。

久到他有時候會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吳道人,還是風雨樓的主人,還是那個在魔界裂縫中苟延殘喘的孤魂野鬼。

他等了十年。

十年,對於他這樣的修行者來說,原本不算什麼。

一次閉關就是二十年,一次悟道就是三十載,十年不過是一次呼吸的長度。

但這十年不一樣。

這十年裏,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妖獸,一頭乾渴了十年的妖獸。

他甚至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沉重的、不可逆的、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骨頭在疼的代價。

爲了維持風雨樓的運轉,爲了在魔界裂縫中存活,爲了等到霜落之劍出現的那一刻。

他燃燒了自己的壽元,燃燒了自己的精血,甚至燃燒了自己的一部分道基。

他的修爲在十年間無法寸進,像一條被堵住了河道的江水,只能在自己的河牀裏打轉,越轉越深,卻永遠流不出去。

但他的眼睛始終是亮的。

因爲在所有的代價之後,他等到了最後一刻。

等到了霜落之劍,等到了那個能夠斬開界壁、能夠帶他離開魔界、能夠讓他重新回到仙界的神器。

一劍破空。

吳道人揮劍斬碎了最後一個擋在面前的符文。

他的視線穿過茫茫夜色,穿過了魅魔的身影,穿過了青龍鎮的廢墟,穿過了千裏的死亡之地,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彷彿看到了最後的結果......

手握霜落的吳道人,終於掙脫魔界對他的束縛。

一劍將那一道界壁斬出一道縫隙,憑着手中神劍,越過虛空,越過千裏死亡之地,從此離開魔界,去往他心心念唸的仙界。

只要離開魔界,哪怕付出再多的代價,他也願意。

這纔是他心裏一個不爲人知的祕密。

不是什麼稱霸天下,不是什麼長生不老,不是什麼掌控風雨樓。那些都是手段,都是過程,都是他在黑暗中摸索時抓住的稻草。

他想要的,從來都只有一件事......

離開魔界。

一劍出。

青龍鎮夜空中的天地靈氣驟然大亂。

那些靈氣像是被驚動的蜂羣,從四面八方湧來.

在吳道人的劍尖周圍瘋狂旋轉,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吳道人的劍,漩渦的邊緣幾乎覆蓋了整個青龍鎮的上空。

天地變色,風雲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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