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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蚍蜉撼樹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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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幽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映出漫天劍氣的倒影......

金色的、密密麻麻的、鋪天蓋地的劍氣。

他恍若鬼魅一般消失在原地。

“轟隆!”

一道劍痕落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上,包子鋪前三棵老樹應聲倒下。樹幹被齊根斬斷,斷面光滑如鏡。樹冠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塵土和落葉。

佇立湖邊的杜雨霖驚呆了。

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滾圓,呼吸在那一刻都停止了。

因爲她沒有想過。

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消失的困陣還能在這一瞬間發揮最後的力量。

那些困陣不是已經耗盡法力了嗎?那些陣法不是已經徹底崩潰了嗎?那些符文不是已經變成乾涸的河牀了嗎?

然而王賢......

他往那些乾涸的河牀裏注入了新的水流。

他讓那些死去的陣法重新站了起來。

他讓那些已經變成廢墟的符文,在最後一刻綻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她看着夜空中那個攜漫天劍氣而來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就算化身魅魔的王賢......

也是無敵的殺神。

......

吳道人一聲冷哼。

那聲冷哼從虛空中傳來,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他的身影在夜風中重新凝聚!

出現在包子鋪的屋頂上。

月光下,他的身形如同一尊雕塑,紋絲不動。他的右手握着一柄靈劍,劍身上流轉着幽藍色的光芒,如一條活着的蛇。

他的腳下。

是一城落葉。

那些落葉是被剛纔的劍氣斬落的,鋪滿了整條長街,厚厚一層,如一條金黃色的河流。

風過處......

吳道人的胸口出現一抹劍痕。

那道劍痕很細,細如一根頭髮絲。它從吳道人的左肩斜斜劃到右肋,切開了他的道袍,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線。

吳道人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然後他身上靈氣湧現,如潮水般湧向那道劍痕。幽藍色的光芒在傷口處閃爍了片刻——

劍痕悄然消失。

皮膚恢復如初,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

“嗤!嗤!嗤!”

就在杜雨霖目瞪口呆之際,秋風再起。

隱於風中的劍痕從酒館的廢墟前破空而至。

不是一道,不是十道,而是......

數百道。

它們從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離同時襲來。有的從正面直刺,有的從側面斜斬,有的從上方劈落,有的從下方撩起......

像一羣被激怒的馬蜂,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動攻擊。

吳道人揮揮衣袖。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包子鋪的屋頂上。

魅魔如癲如狂。

她的雙眼在月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那不是靈氣的光芒,而是符文的光芒。

三百六十道平安符的力量在她體內翻湧,讓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蘊含着整座青龍鎮的氣運。

她揮劍再斬。

挾着三百六十道困陣殘存之力。

劍入秋風。

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不過如此!”

吳道人的聲音從虛空中傳來,帶着一絲冷笑。

他的身影在長街上時隱時現......

一會兒出現在青龍鎮外的路口!

一會兒出現在肉鋪的廢墟上!

一會兒出現在鐵匠鋪的門前!

一會兒出現在藥鋪的屋檐下!

一會兒出現在四條不同的街道之中!!!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每一次閃現都跨越數百丈的距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留下一道又一道殘影,彷彿同時有十幾個吳道人在不同的位置出現。

然而......

秋風無孔不入。

無論他掠至何處,隱於風中的劍痕總是悄然斬來。

在路口——

當他出現的瞬間,三道劍痕從路邊的灌木叢中飛出,斬向他的後頸。

在肉鋪廢墟——

當他落地的瞬間,五道劍痕從碎肉和骨頭渣子中飛出,斬向他的雙腿。

在鐵匠鋪門前——

當他站穩的瞬間,七道劍痕從風箱和鐵砧的縫隙中飛出,斬向他的腰腹。

在藥鋪屋檐下——

當他抬頭的瞬間,四道劍痕從懸掛的藥幌子後面飛出,斬向他的面門。

每一次閃現,都有新的劍痕在等待着他。

每一絲劍痕都像螞蟻一樣,輕輕在他身上咬一口。

那傷口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那疼痛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不會致命。

甚至不會影響他的行動。

然而......

一道!

十道!

五十道!

一百道!!!

那些傷口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如一羣螞蟻在啃噬一頭大象。每一口都微不足道,但一千口、一萬口加在一起......

就是一座山的崩塌。

吳道人的道袍已經破碎不堪,布條在夜風中飄動,露出下面佈滿血痕的皮膚。那些血痕縱橫交錯,如一張紅色的網,悄然覆蓋!

蚍蜉撼樹。

整個青龍鎮的力量,在那一瞬間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隨後盡數傾注於吳道人一人之身。

他站在長街盡頭,衣袍無風自動,鐵眉如劍,直插鬢角,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淡然。

像是貓捉老鼠時,並不急於咬斷脖頸,而是先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

“轟隆!”一聲。

夜空恍若被一雙大手撕裂,一道驚雷落下,剎那驚魂!

老頭將自己隱於風中。

沒有遁光,沒有符籙,沒有法陣。

他只是站在那裏,然後風來了,他便散了。

像是墨水滴入清水,像是月光融入晨霧,他的身影從實變虛,從有到無,最終徹底消失。

但青龍鎮的每一條街道、每一片瓦礫、每一縷升騰的煙霧之中,都有他的氣息在流轉。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兩種同樣向天借來的力量。

一道來自吳道人。

那是他窮盡百年修爲,以自身爲鼎爐、以天地爲爐火,從九霄之上強行截取的天雷之力。

一道來自魅魔。

她站在酒館廢墟之上,她向天借來的力量並非雷霆,而是一種更爲古老、更爲原始的東西。

那是大地深處沉睡了億萬年的地脈之火,是火山噴發時足以焚天煮海的威能。

天雷勾動地火。

不是碰撞,是湮滅。

兩股力量在青龍鎮上空相遇的那一剎那,沒有聲音。

準確地說,是聲音太大了,大到超出了耳朵能捕捉的極限,大到連空氣本身都被撕裂!

連聲音傳播的介質都不復存在。

整個世界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之中。

然後是光。

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種能穿透一切、照亮一切、焚燬一切的白光。

它從兩股力量相遇的那一點爆發出來,瞬間吞沒了整個青龍鎮。

瓦礫在光中化爲齏粉,青石板在光中融化流淌,那些被雷霆點燃的建築在光中連灰燼都沒能留下。

白光持續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光芒散去,兩人依舊佇立於風中。

一人一魔,遙遙對峙。

劍斬秋風。

漫天都是縱橫交錯的劍氣。

它們在青龍鎮上空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縱橫交錯,上下翻飛,將月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銀片,紛紛揚揚地灑落。

每一道劍氣都是吳道人的意志延伸。

他的劍道已經超越了手中無劍的境界。風是他的劍,月光是他的劍,甚至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微塵,都可以在瞬間化爲取人性命的利刃。

雪落無聲。

那些恍若若螞蟻一樣密密麻麻的劍氣,同樣了無痕跡。

魅魔的劍氣與吳道人截然不同。

吳道人的劍氣凌厲、霸道、不可一世,每一道都帶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而魅魔的劍氣。

如果那還能被稱爲“劍氣”的話......則輕盈、細碎、若有若無,像是初冬時節的第一場雪。

這些細如蟻羣的劍氣,在無聲無息之間,將吳道人那張鋪天蓋地的劍網撕開了無數細小的缺口。

這一剎那,青龍鎮的天空,除了劍氣相撞時發出的鏗鏘之聲,再無任何聲音響起。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遠處湖水拍岸的聲音。

整個世界都被這場戰鬥吞噬了,連天地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終的結果。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夜空中的烏雲漸漸散開,那些被雷霆撕碎又被劍氣絞爛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向四面八方退去。

一彎月牙露了出來。

長街之上,寂靜無聲。

老頭和魅魔遙遙對峙。

越過酒館廢墟之後......廢墟已經不在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沒有千丈,也沒有百丈。

不過數十丈而已。

對於眼前兩個人來說,數十丈就是一劍的距離。

老頭第一次看清了被黑布遮擋的那半張秀臉。

黑布還在,但它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塊普通的黑布了。

在方纔那場驚天動地的碰撞中,無數細碎的劍氣劃過了它,將它撕裂出幾道細小的口子。

透過那些口子,月光照了進來,照亮了黑布後面的那張臉。

便是這半張臉,也足夠驚豔,足夠妖魅。

哪怕看上一眼,便足驚心動魄。

那是一張不屬於人間的臉。

輪廓線條柔和得像是用水墨暈染出來的,沒有一絲棱角,沒有一處鋒芒。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月光照在上面,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面細如髮絲。

嘴脣薄而飽滿,帶着一種天然的、未經修飾的嫣紅色,像是剛剛咬破了一顆熟透的櫻桃。

鼻樑挺直,從額間一路流暢地延伸到脣上,線條優美得像是山間溪流。

眉骨微微隆起,在眉心處形成一個優雅的弧度,給這張柔美的臉增添了幾分英氣。

而那雙眼睛。

即便隔着黑布,......也足以讓人忘記呼吸。

眼睛是湖藍色,瞳孔中彷彿有星辰在流轉,有銀河在倒懸。

但當你仔細去看的時候,那些星辰和銀河又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暗......

隔着黑布,王賢神識裏的風雨樓主,只是一張黑白的面容。

王賢神識注視之下,是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但即便如此,他也看到了老頭身上的劍痕。

那道劍痕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深可見骨。

那道鐵眉。

老頭左眉上那道鐵青色的疤痕......此刻正在微微發光。那是他在全力運轉體內真元的表現。

鐵眉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以及斷臂。

於是,魅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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