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什麼......”
葉紅蓮癱軟在地,肩上的傷口早已忘記是怎樣的疼痛,只剩下靈魂深處的戰慄。
姬瑤光手中的靈劍“鐺啷!”一聲掉落在地。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那些存在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累累白骨,在混沌之火的波及下,無聲無息地化爲虛無,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火焰持續燃燒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縷混沌之火熄滅時,廣場中央只剩下一個直徑十丈的圓形凹陷——
那裏的一切,冰晶、白骨、苦禪存在過的所有痕跡,全部消失了。凹陷邊緣光滑如鏡,彷彿被某種無上偉力生生抹去。
死寂。
塔內只剩下三人輕微的呼吸聲。
王賢緩緩收劍入鞘,矇眼黑布在方纔的能量風暴中已被掀開一角,露出小半張清秀的臉。站起來,緩緩走到凹陷邊緣,低頭看着那片空白,輕輕嘆了口氣:
“我都說了,停下爲好,你偏不信。”
他轉過身,面向兩女的方向,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兩位姑娘,沒事吧?”
葉紅蓮和姬瑤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絲——恐懼。
這個一直表現得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懦弱的傢伙,究竟是誰?
能隨口補全上古經文,能一眼洞穿功法的致命缺陷,能在最關鍵的時刻,一劍斬殺近乎神魔的存在——
王賢似乎感知到她們的疑慮,無奈地攤了攤手。
苦笑道:“別這麼看我,真是運氣。那經文確實是我編的,只是湊巧觸發了某種反噬罷了。至於那一劍......嗯,道家劍法,專克走火入魔之人。”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可兩女心中卻掀起滔天巨浪。
“走火入魔”?
方纔苦禪展現的力量,早已超越了走火入魔的範疇!那分明是觸摸到了某種禁忌領域,是真正在向神魔轉化!
而王賢那一劍陰陽,竟能同時斬滅太陽真火本源與九幽魔息核心,這又豈是“專克走火入魔”能解釋的?
就在這時——
“嗡......”
九重鎮魂塔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塔身牆壁上,那些被苦禪千年魔息侵蝕的古老符文,此刻竟一個接一個地亮起!
“不好!”
姬瑤光臉色大變,驚呼道:“塔要塌了!不......這是黑塔的封印鬆動了?還是底層鎮壓的東西要出來了!”
王賢眉頭微皺,側耳傾聽。
他確實聽見了,從塔底深處傳來的,某種沉重而緩慢的……
心跳聲。
“咚……咚……咚……”
每一聲心跳,都讓整座塔震顫一次。
直到他緩緩坐在地上,輕輕地撫摸着自己的胸口,這纔看着兩女苦笑道:“沒事了!”
他也沒有想到,花了無數心思,設下陰謀,陽謀,終於讓這個活了千年的老鬼灰飛煙滅,自己一顆心卻怦怦亂跳不已。
兩女一看王賢竟然收了靈劍,坐在地上喘氣,頓時也放鬆了下來。
葉紅蓮抱着姬瑤光,“哇!”的一聲痛哭:“嗚嗚......我們......終於活了下來!”
姬瑤光怔怔地看着雙失明的王賢,一時感慨萬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個枯瘦如鬼的老人沒有成功。
他被枯禁在鎮魂塔中,枯坐了千年。
飢餓了千年的老鬼,在絕望中等待一絲破虛而去的希望。
然後在他見到希望的那一剎,卻被王賢坑死了。
直到看到死亡,他才明白原來一切都不重要,連着那不可思議的神魔經也變得無關緊要。
直到化爲玄冰的一剎那,苦禪依舊不明白,原來他一直在只是在等待死亡。
又或者說,當年將他鎮壓在此的女人,給了他一個希望......
鬼使神差之下,他卻親手掐滅了這一線希望......先是吞噬葉紅蓮和姬瑤光,隨後又想連着王賢一併吞噬了。
原來,從那女人離開之後,黑塔,甚至魔界對他來說便是一座墳。
原來他可以破墳而出了,最後卻因爲神魔經把自己玩死了。
兩女並不知道王賢因何斬了這個恐怖的老人。
只有他知道,驟然得到神魔經的苦禪,激動之下,強行運轉這一卷文,恍若一汪深湖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山洪灌滿。
跟那太陽真火一樣,已經燃燒到了極致。
只要多一道火焰,多一縷萬年玄冰,便能將不堪重負的老人擊穿!
他已經預計了所有的結果,甚至準備跟老人決一死戰,卻沒有想到老人突然立地化爲神魔。
如此,他只是祭出一縷真火,一道玄冰,便將苦禪在兩女面摧毀!
這一道明算,暗算,都不是眼前兩女所能想象的所在。
他也不想解釋,只是怔怔地看着軟軟癱坐地上的葉紅蓮發呆,想着要不要出手,幫這個瘋女人療傷?
倘若自己替她療傷,幫助她離開這座恐怖的黑塔。
葉紅蓮會不會在恢復了生機之後,再提劍追殺他?
他對苦禪這樣修行了千年的老鬼,可以明算暗算,可以使出任何手段,因爲對手太強大,他要活下來。
而葉紅蓮是女人。
面對女人,王賢很沒骨氣,無論是東方明月,還是蠻不講理的姜芸兒,他本來就恨不起來。
而這個時候,偏偏他又不想再躲。
就算出了祕境,恐怕也沒有幾個地方可以供他藏身,這,真是一件麻煩事。
沉默良久,看着姬瑤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王賢頓時又沒了脾氣。
心有不甘地取出紫金葫蘆,想了想,又摸着兩個碗排在兩女面前。
緩緩往裏面倒滿了酒,然後看着葉紅蓮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神情。
喃喃道:“一個要求!”
葉紅蓮一愣,旋即明白了王賢的心思,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伸着顫抖的手,將額前一束亂髮往耳邊理去,嫣然一笑道:“我答應你,至少在祕境裏面,我不會再殺你!”
姬瑤光卻看着碗裏的靈酒發呆。
想了想問了一句:“王賢,你能找到出塔的辦法?”
王賢搖搖頭:“不急,眼下這裏纔是最安全......等你們養好了傷,再說。”
說完又看了葉紅蓮一眼,指着碗裏的酒淡淡一笑:“請喝酒。”
“這酒?”葉紅蓮蛾眉輕皺,一臉疑惑之色。
王賢笑了笑:“千金難買一碗酒,只能是我給你,你不能問我要!”
“我不信!”
姬瑤光聞言,端着一碗酒,猛地喝了一大口,跟着露出一抹悽慘的笑容:“若是真的,我就欠你一條命!”
葉紅蓮也猛然一凜,好傢伙,這個被自己追殺的傢伙,自己竟然反欠對方一條命。
這不合理啊?
話雖如此,兩女依舊不再猶豫,抱着碗一口一口喝了起來。
過了半晌,葉紅蓮舔了一下紅脣,喃喃道:“真好喝!”
......
劍城,劫後餘生的劍樓,終於重修到了第三層。
這座千年屹立不倒的神樓,打從一道白虹斬開那道法陣之後,李底那座禁制也一朝被毀。
就算眼下恢復正常,重修一回,也少了幾分當年那種傲視九重天的氣象。
只留給徘徊在劍城,等着入樓一探的天驕們,類似驚鴻一瞥的震撼和期盼。
張老頭看着眼前一幕,滿是無奈。
離開鳳凰城,來到劍城,原本也是想落得一個清靜自在。
至少在王賢離開後,一年半載內他不會回去,一個女人就夠麻煩了,眼下有四個女人惦記着他,惦記着去了魔界的王賢。
雖然他嘴上將寶貝徒兒逐出了山門,可只要有腦子的人細細一想,都知道這只是他自己打的理由。
一個可以不被四大宗門打上道觀的理由。
在老頭看來,只要王賢離開了鳳凰城,管他洪水滔天,與我何幹。
天下間,又不是沒有被師父趕出師門的先例。
在劍城轉了幾天,終於來到這裏,卻望着白雪皚皚的一片發起呆來......那座高聳入雪的白塔,真的不見了!
那座鎮壓一個時代的劍樓,倒了。
望着眼前被天外一劍斬出的深淵,老頭忍不住嘀咕:“這是禍從天降,還是大道無常?沒理由啊,問世間誰有本事斬出這樣一劍?”
這座人人神往的聖地,一座可以通往四大仙洲的寶樓,就這麼沒了?
就這樣,張老怔怔地看一眼重修中的劍樓,望一眼腳下的深淵,把自己站成了一個雪人。
直到身後不遠處,響起一聲嘆息,他纔回過神來。
卻是坐在屋裏喝茶的古老頭走了出來。
下雪天,工匠們停了工,他也沒什麼事做,於是呆在屋裏煮茶觀雪賞梅。
沒想到,看着老道士站在深淵前怔怔發呆,好奇之下,於是走了過來。
張老頭沒想到守護劍樓的老劍仙,也來看這將要消失的深淵。
不由拱手問道:“道友,這又是因何而成?”
古老頭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以爲是王賢,但是南宮玄不信......後來我想,那小子也沒這樣的本事......”
“哦,忘了問......道友是?”古老頭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王賢。
“他是我徒兒!”
古老頭也不隱瞞,而是淡淡一笑:“鳳凰城中發生一些意外......我怕麻煩,就在他將要破界之際,將他逐出了山門!”
無視滿天風雪,張老頭將王賢跟四大宗門,四位少女的恩怨情結細細嘮叨了一遍。
“請隨我來。”
古老頭揮揮手:“這裏快要埋平了,用的都是那片廢墟上的東西......走吧,我請你喝一壺茶,慢慢聊!”
一聽張老頭是王賢的師尊,古老頭頓時來了興致。
天上地下,唯一的王賢,果然飛昇之後,去了鳳凰城,還有一個不錯的師尊,真是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
就爲這事,下值得喝上一甕靈酒,大醉一回。
雪水,寒梅,一壺茶。
兩個老頭坐在客堂裏,卻聊起了王賢。
直到這時,古老頭纔對王賢的過往,又多了一些瞭解。
原來王賢真的來自小世界,原來,那傢伙還去過天路,原來,眼前這個老道士曾在天路守了數百年......
古老頭鬍鬚直抖,喃喃自語道:“你怕是不知道,他在飛昇之前,就來過劍城,還進過那白塔,劍樓在那一年,出事了......”
張老頭一愣:“這,這不都變成一片廢墟了嗎?”
“那是後來發生的事。”
古老頭嘆了一口氣:“後來有一日,一劍自天外而來,將這樓斬成了廢墟,你眼裏的深淵,便是那一日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