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
姜阮坐在車裏。
值守人員來回巡邏,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小姐,您還是回去吧,這裏真的不是您該待的地方。”
剛纔攔過她的那名值守人員再次走到車旁,語氣已經從強硬變成了無奈的勸說,“裏面現在是一級戒嚴,別說您,就是我們內部的人,沒有特別通行證,都不能隨意進出。”
“張三爺特意交代過,您不能進去。”
姜阮抬眼看向他:“他是怕我危險,對不對?”
值守人員一怔,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嘆了口氣:“總之,您在這裏,只會讓裏面的人分心。任務結束後,張先生自然會聯繫您。”
任務結束。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可姜阮卻聽得心頭一緊。
她太清楚張時眠所做的事情了。
碼頭爆炸、邊境衝突、跨境勢力、生死博弈……每一次“任務結束”,都可能是有人再也回不來。
她不能等。
不敢等。
更無法在這個距離他咫尺之遙的地方,眼睜睜看着他獨自踏入險境。
之前在會所聽到的那些話還在耳邊盤旋,三爺去邊境線執行任務,行蹤隱祕,不讓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姜小姐。
他越是這樣,她越是清楚,裏面的情況已經兇險到了何種地步。
他把所有黑暗擋在身前,把她隔絕在安全地帶,以爲這是保護。
可他不知道,對她而言,最不安心的,恰恰是看不見他、摸不到他、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知道你們是在執行命令。”姜阮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清晰,“我也不會硬闖,給我添麻煩。但我不會走,我就在這裏等。”
值守人員看着她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最終也只能無奈搖頭,轉身回到崗位上,只是目光時不時落在她的車上,多了幾分留意。
車子就停在關卡不遠處,像一座孤獨的小島,漂浮在戒備森嚴的夜色裏。
司機坐在駕駛座上,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聲勸道:“姜小姐,夜裏風大,溫度又低,您身體剛好,再熬下去會生病的。”
“要不我們先去附近找個旅館,天亮了再過來?”
姜阮輕輕搖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道封鎖線:“我不困,也不冷。”
她怎麼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就全是張時眠的樣子。
她以前總以爲,平安安全是一句很輕的話。
直到此刻,站在這道生死關卡前,她才真正明白,這四個字背後,是他用命在扛。
他把黑暗擋在身後,把光亮留給她。
把危險自己扛下,把安穩留給她。
把生死一線藏起來,把溫柔守護留給她。
而她,卻在他最需要心無旁騖的時候,胡思亂想,猜忌懷疑,甚至覺得他只是在完成一場漫長的任務。
姜阮,你真的太蠢了。
她不能就這麼等下去。
等待太被動,太煎熬,太無能爲力。
她要進去。
不管裏面戒備多森嚴,不管前路多危險,她都要進去。
她不是要打亂他的計劃,不是要給他添麻煩,更不是要拖他後腿。
她只是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姜阮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所有紛亂的情緒,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關卡設在一條主幹道上,正面防守嚴密,人員往來頻繁,探路燈不間斷地巡邏,想要從正面闖過去,根本不可能。
但整條封鎖線不可能只有這一個入口。
邊境地區地形複雜,山路蜿蜒,叢林密佈,一定還有其他可以繞進去的小路。
只是那些路偏僻、難走、甚至危險,可對現在的姜阮來說,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她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放大這片區域的地形。
密密麻麻的等高線蜿蜒交錯,幾條灰色的鄉間小路,在主幹道旁延伸出去,隱沒在山林之中。
就是那裏。
姜阮心裏瞬間有了決定。
她沒有驚動司機,也沒有引起值守人員的注意,只是輕輕推開車門,裝作隨意散步的樣子,沿着路邊慢慢往前走。
夜裏的風帶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髮絲凌亂,臉頰發麻,身上的外套根本抵擋不住深入骨髓的冷。
可她像是完全感覺不到一樣,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記住每一個哨卡的位置,每一盞探路燈的角度,每一個值守人員的巡邏路線。
她慢慢遠離了車子,遠離了正面關卡,走到了一段相對偏僻的路段。
這裏的燈光暗了許多,值守人員也少了,只有遠處偶爾掃過來的光柱,短暫地照亮路面。
姜阮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車子還停在原地,司機沒有跟上來,值守人員也沒有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身影。
時機到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快步鑽進了旁邊的山林。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土路,雜草叢生,碎石硌得腳生疼。
夜裏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她只能憑着記憶和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索。
她好幾次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只能伸手緊緊抓住旁邊的樹幹,穩住身形。
腿上的舊傷在劇烈運動下開始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帶着牽扯的痛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耳邊漸漸傳來了隱約的人聲和車輛的轟鳴聲。
姜阮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已經快要靠近封鎖線內部了。
她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樹枝,探出半個頭,往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整片區域都被嚴密控制,臨時搭建的帳篷整齊排列,車燈交錯,人影穿梭,所有人都步履匆匆,神情嚴肅。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息,彷彿下一秒,就會有暴風雨降臨。
高處有瞭望哨,手裏拿着望遠鏡,不間斷地掃視四周。
地面有巡邏隊,全副武裝,步伐整齊,眼神銳利。
每一個路口,每一個關鍵位置,都有人把守,戒備森嚴,如同銅牆鐵壁。
這裏哪裏是什麼普通任務地點。
這分明是一個臨建的戰場指揮中心。
姜阮心臟狂跳,手心冒出冷汗。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張時眠要把她攔在外面,爲什麼要封鎖所有消息,爲什麼不準任何人靠近。
這裏太危險了。
危險到,她只是遠遠看一眼,都覺得心驚肉跳。
可越是這樣,她越是擔心裏面的那個人。
他就在這片緊張到窒息的氛圍裏,指揮,佈局,博弈,甚至可能直面生死。
姜阮壓下狂跳的心臟,屏住呼吸,藉着樹木的掩護,一點點往前挪動。
她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在黑暗中穿梭。
她的目光,在人羣中瘋狂地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的衣服,挺拔的背影,冷沉的氣場……
她太熟悉了,只要一眼,就能認出來。
終於,在中間那座最大的臨時指揮帳篷前,她看到了他。
張時眠就站在那裏,一身黑色作戰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微微低着頭,聽着身邊人的彙報,側臉在燈光下線條冷硬,神情專注而嚴肅,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
只是短短幾天不見,他看上去又瘦了些,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着濃重的烏青,顯然又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腰腹位置的衣料微微緊繃,隱約能看出下面還纏着繃帶。
他的傷,根本就沒好。
可他依舊站在那裏,穩穩地撐着一切。
看到他的那一刻,姜阮所有的恐懼、疲憊、疼痛,全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就那樣躲在樹後,靜靜地看着他,一瞬不瞬,彷彿要把這幾天所有的思念與擔憂,全都看進眼裏,刻進心裏。
只要他平安,就好。
就在她沉浸在見到他的安心之中時,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什麼人?!”
姜阮渾身一僵。
兩道刺眼的光柱,瞬間對準了她,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光亮之中。
兩名巡邏人員快步上前,手裏的武器直指她,神情警惕而嚴肅:“不許動!舉起手來!”
在離張時眠只有幾十米的地方,她被徹底發現了。
姜阮緩緩轉過身,面對那兩道冰冷的槍口,臉色蒼白,卻沒有絲毫慌亂。
她沒有跑,沒有躲,沒有尖叫,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穿過人羣,再次落在那個她拼了命也要找到的男人身上。
幾乎在她被發現的同一瞬間,張時眠像是有所感應一般,猛地抬頭,朝着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
張時眠的臉色,在看到她的瞬間,驟然劇變。
那是一種混合着震驚、恐慌、後怕、憤怒、心疼,幾乎要失控的極致情緒。
他周身的氣場,瞬間冷到了極致。
“姜阮?”
下一秒,他不顧所有人的阻攔,不顧一切地朝着她的方向衝了過來。
可還沒等他靠近,兩名巡邏人員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姜阮的手臂。
“對不起,小姐,您擅自闖入戒嚴區域,我們只能將您扣押。”
冰冷的聲音響起,姜阮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着衝過來的張時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