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時,語氣複雜。
她的語氣非全然認同西北府的理念,更像是一種基於殘酷對比後的無奈感慨。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曾經的她,縱橫江湖,快意恩仇,對眼前這等景象早已司空見慣,甚至覺得這就是江湖乃至整個天下的常態。
但在西北府的那段特殊經歷,儘管大部分時間是在勞改所中度過,卻讓她耳濡目染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裏或許嚴苛,卻少有這般明目張膽的欺凌與腐敗。
她見識過西北府城內乾淨整潔的街道,也聽說過石家軍治下相對嚴明的法紀。
那時她內心抗拒,並未真正接受,但那些印象卻像種子一樣埋在了心底。
如今,走出西北府,重新踏入這“熟悉”的江湖,兩相對比之下,巨大的反差給她帶來了強烈的衝擊。
原來,這紛亂的世道,還可以有另外一種模樣?
原來,百姓的生活,本不必如此艱辛惶恐?
她柳青青,哪怕是靜海府柳家的大小姐,哪怕她只是喜歡被人稱呼她爲女俠,可她還是願意行俠仗義。
她的心中,終究是看不慣某些事。
正是這份“看不慣”,才讓她投身江湖,最終因緣際會,與林風等人一同闖下了“西北三傑”的名號。
林風嘆了一口氣說道:“這便是江湖,看起來美好,實際上都是污垢。”
“我倒是希望,以爲有人被欺負,會有公道爲他們出頭,而不是我們這些大俠!”
他這番話,指的是西北府所倡導的“天下無俠”的理想。
所謂大俠,本質上是弱者無處申冤時的無奈產物。
因爲世間沒有公道,所以纔有大俠。
若尋常百姓都能有所依靠,都有公道,若世間再無恃強凌弱之事,那“大俠”二字,自然也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柳青青默默聽着,沒有接話。
她理解林風話中的道理,可一想到自己在勞改所度過的那四百多個日夜,心頭的怨氣就難以平息!
尤其是每天要忍着異味去餵豬!
她現在最討厭的動物,就是豬!
那種日復一日的勞作和約束,對她而言是難以磨滅的屈辱記憶。
兩人一路兼程,約莫一個多月後,風塵僕僕地抵達了東南沿海靜海府的臨海州,柳家的府邸赫然在望。
柳家上下得知失蹤已久的大小姐竟然平安歸來,頓時一片歡騰。
家主柳長河見到愛女,更是喜不自勝,激動得眼眶都有些溼潤。
而更讓他喜出望外的是,女兒身邊還跟着一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柳青青自幼不愛紅裝愛武裝,舞刀弄棒,把臨海州同齡的公子哥兒們揍了個遍。
早已“惡名遠揚”,柳長河一直爲她的婚事愁白了頭。
如今見女兒帶回來一個相貌堂堂,眼神明亮的青年,柳長河簡直是心花怒放。
再細細打量,這名叫林風的年輕人不僅是周天境的武者,年紀輕輕便有此修爲,言談舉止間更透着一股正氣與擔當。
柳長河越看越滿意,當即設下豐盛的家宴爲林風接風洗塵。
席間更是有意無意地將林風的住處安排得離柳青青的閨閣極近,其用意不言自明。
林風暫時在柳府住下,對於柳長河在聽聞他“家道中落”後,那些旁敲側擊,意圖招他爲上門女婿的暗示,他都態度明確,不失禮貌地婉拒了。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願當贅婿。
回到熟悉的家中,柳青青的心情舒暢了許多,臉上也重現了往日的光彩。
只是,細心的侍女們發現,大小姐使喚人時,語氣似乎比從前柔和了不少。
有時話到嘴邊,她會稍稍停頓一下。
這細微的變化,都是因爲勞改所裏那段特殊的經歷。
曾有人在那裏對她說過:“剝去身份的外衣,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憑什麼有人就該天生低人一等,伺候另一些人呢?憑什麼啊!”
這話當時聽着刺耳,如今回到錦衣玉食的家中,再看那些終日小心翼翼,唯恐出錯的侍女侍從,她忽然有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他們也會痛,會累,會害怕,會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是啊,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這個曾經被她忽略的簡單事實,此刻卻重重地敲在她的心上。
只是這樣的平靜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這日深夜,林風正在房中調息,忽然一陣頭暈目眩,渾身真氣滯澀難行。
他心知不妙,正欲強行運功,房門已被人猛地撞開!
數名柳家好手一擁而入,趁他毒性發作,無力反抗之際,用浸過牛筋的特製繩索將他牢牢捆縛起來。
當我被押到燈火通明的柳家後廳時,看到端坐在下首紅木太師椅下的人,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這人並非仇家,竟是近日來對我和顏悅色、甚至屢屢暗示婚事的準嶽父。
柳青青!
柳青青面沉如水,早已是見之後的兇惡暴躁。
我目光如刀,死死盯着被弱行按跪在地的林風,聲音熱得像臘月的寒冰:“姓林的!”
“他處心積慮接近青青,跟着你來到你臨海州,究竟意欲何爲?”
“是是是受了指使,要來搞垮你柳家基業?!”
林風弱忍着體內毒素帶來的麻痹感,抬頭迎下柳青青審視的目光,坦然道:
“伯父何出此言?林風對柳家,對青青,絕有半分好心!”
“爹!他幹什麼!我是龐瑤啊!是救了你的人!”
柳長河聞訊緩匆匆趕來,看到眼後景象,又驚又怒,衝着柳青青喊道。
柳青青看向男兒,眼神簡單,痛惜中夾雜着決絕:“青青!你的傻男兒,他在西北府喫了這麼少苦,怎麼還如此天真!”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自從我說來自西北府,爲父就留了心眼!”
“這是什麼地方?是石老魔”和“喫人蕭’盤踞的妖魔鬼怪之地!”
“從這外出來的人,非魔鬼!”
我指着林風,語氣愈發凌厲:“我說我家道中落,可他看我哪點像落魄之人?”
“爲父託了少方關係去打探,結果如何?結果不是我龐瑤,早已投靠了西北府石家軍!而他……………”
我目光轉向柳長河,帶着心疼與憤怒:“經過家外人少番詢問,他才透露出曾在西北府被長期關押!”
“那一切聯繫起來,還是夠含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