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銜儀式結束後,莫林便返回了法爾肯斯坦莊園。
法金漢給的信函中寫明,教導部隊的開拔日期是三天之後,所以莫林想了想還是得回莊園一趟。
畢竟這一趟前往東線,大概率是要明年才能回來的。
...
鐵柵欄的扭曲聲尚未散盡,金屬斷口處還泛着細微的青白冷光。莫林站在那道被硬生生撕開的缺口前,軍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像一道悶雷滾過整個觀察室。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病牀上那個仍在抽搐的年輕士兵臉上——那張被汗水浸透、嘴脣發紫、瞳孔渙散的臉,正隨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而微微抽動,像一株被暴雨反覆擊打後瀕死的草莖。
“放開他。”莫林說。
聲音不高,卻讓考夫曼醫生後退了半步,眼鏡滑到了鼻尖。兩名助手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其中一人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裏彆着一把制式電擊筆,是用於“緊急鎮靜”的備用器械。
“莫林上校!”德萊塞院長終於從後排衝了出來,臉色漲紅,聲音發顫,“您不能這樣!這是經過衛生部備案、議會特別授權的臨牀演示項目!您……您這是在破壞帝國醫療體系的權威性!”
莫林沒理他。
他跨過斷裂的柵欄,軍裝下襬拂過地面時帶起一陣風。他蹲下來,手指輕輕搭在士兵頸側動脈上。脈搏細弱但尚存,跳得極快,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裏的蜂鳥。
“他叫什麼?”莫林問。
沒人回答。
考夫曼醫生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編號……”
“我不問編號。”莫林抬頭,視線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我問他的名字。”
空氣凝滯了一瞬。
曼施坦因站在缺口邊,右手按在佩劍柄上,指節泛白。他沒上前,卻已將整個觀察區的退路盡收眼底——門口站着三名醫院警衛,走廊盡頭還有兩個穿便服的憲兵,領章暗藏於衣襟內側,是陸軍審查部直屬行動組的人。這些人沒動,不是因爲敬畏,而是因爲不確定:莫林身後站着的是法金漢部長親自簽發的觀摩令,而此刻他撕開的,不只是鐵柵欄,更是整套官僚程序的封印紙。
“克勞斯·韋伯。”一個極輕的聲音從病牀另一側傳來。
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女護士。她三十出頭,白大褂袖口磨得發毛,左胸口袋裏插着一支銀色鋼筆,筆帽上刻着小小的十字。
她沒看莫林,只盯着士兵緊閉的眼瞼:“第17步兵師,第三機槍連。三週前在凡爾登西線七號塹壕被榴彈震塌掩體,埋了十九小時。送回來時還能說話,三天後開始失語、震顫、無法直立行走……神經科診斷爲‘炮擊性癱瘓’。”
考夫曼醫生猛地轉身:“你沒有權限透露患者信息!”
“我有權限記錄生命體徵。”護士抬起臉,眼圈發青,聲音卻穩,“而他今天的心率是每分鐘一百四十二次——超過致死閾值。再施加一次強電流刺激,他會心臟驟停。”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在所有人頭頂。
德萊塞院長張着嘴,臉色由紅轉灰;那兩個審查部軍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悄悄把手從槍套上移開;前排那位赫爾佐格製藥的代表,正低頭假裝整理袖釦,指尖卻在微微發抖。
莫林沒說話。他解開士兵胸前束縛帶的第一顆金屬扣,動作緩慢,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皮帶鬆開時,少年胸口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滑動,終於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冷。”
莫林脫下自己的軍裝外套,蓋在少年身上。深綠色呢料帶着體溫,輕輕覆住那單薄的肩胛骨。
“他冷。”莫林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像耳語,卻讓整個房間的人都聽見了,“不是因爲意志薄弱,是因爲他剛從地獄裏爬出來,而你們想用雷電把他再轟回去。”
考夫曼醫生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瞳孔縮成針尖:“上校閣下,您不瞭解這套療法的底層邏輯……”
“我瞭解。”莫林打斷他,站起身,軍裝襯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與青筋,“我瞭解‘彈震症’在戰壕裏是怎麼蔓延的——不是靠恐懼傳染,是靠絕望繁殖。一個士兵看見戰友被炸成碎片,第二天自己端不起步槍,這不是懦弱,是大腦在尖叫:‘停下!再這樣下去你會死!’”
他轉向觀察區,目光掠過那些西裝革履的議員、製藥商、審查官:“你們知道嗎?在阿爾貢森林,我們有個連隊守了十七天,每天平均承受三百發重炮覆蓋。他們沒一個人崩潰,不是因爲他們天生勇敢,而是因爲彼此替對方包紮傷口、分最後一塊壓縮餅乾、在炮火間隙輪流給新兵講家鄉笑話……這些事,比任何電擊都更能穩定神經。”
“而你們?”莫林冷笑一聲,手指點了點考夫曼醫生胸前的勳章,“把士兵綁在鐵牀上,用‘服從命令’當麻醉劑,用‘懦夫’當診斷書——這根本不是治療,是二次絞刑。”
話音落下,走廊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名中尉持着加密電文板衝進來,軍靴踏地聲驚得幾個議員往後縮了縮。
“報告上校!”中尉敬禮,聲音繃緊,“前線急電——馬肯森將軍指揮部發來絕密通報,凡爾登方向出現大規模‘無症狀神經抑制羣發事件’!已有三個團級單位出現集體性失語、定向障礙與記憶空白,醫療組初步判定與新型毒氣無關……”
莫林伸手接過電文板,目光掃過上面幾行鉛字,瞳孔驟然收縮。
——“所有患者均曾在七十二小時內接受過考夫曼療法臨牀驗證。”
他抬眼,看向考夫曼醫生,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剛纔說,您的療法‘效果顯著’。”
考夫曼醫生嘴脣發白:“……不可能。那是隨機對照試驗,樣本量只有……”
“樣本量是三百二十七人。”莫林把電文板翻過來,背面貼着一張泛黃的名單複印件,最上方赫然是“帝國陸軍中央醫院神經內科——考夫曼醫生臨牀驗證計劃(第三期)”,下方密密麻麻印着姓名、番號、入院日期,“而其中二百一十四人,已在過去十天內被重新派往凡爾登。”
死寂。
這一次,連呼吸聲都被掐斷了。
德萊塞院長踉蹌後退,撞在儀器櫃上,幾支試管滾落摔碎,清脆聲響刺得人耳膜生疼。赫爾佐格代表猛地起身,椅子向後翻倒,他卻顧不上扶,只死死盯着那份名單——上面第三個名字,赫然印着“赫爾佐格製藥臨牀合作觀察員:E.馮·克萊斯特”。
“不……”考夫曼醫生喃喃道,手指神經質地摳着白大褂邊緣,“那是巧合……數據污染……”
“巧合?”莫林向前一步,陰影徹底籠罩住他,“您知道嗎?就在昨天,我在教導部隊的戰地檔案裏,看到一份被壓在最底層的報告——1915年10月,奧匈帝國軍醫署曾祕密叫停您的‘電導暗示療法’,理由是‘導致受試者出現不可逆的海馬體萎縮與人格解離’。文件編號:AH-MED/1915-0876,簽署人:維也納總醫院首席神經病理學家,阿道夫·弗洛伊德。”
考夫曼醫生的身體猛地一晃,眼鏡徹底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一聲響。他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鏡片裂開一道細紋。
“您離開維也納,不是因爲學術爭議。”莫林俯視着他,“是因爲您被同行驅逐。您來德國,不是爲了救士兵,是爲了找一塊沒人追查的試驗田。”
“夠了!”德萊塞院長嘶吼出聲,額角青筋暴起,“莫林上校,您無權污衊一位爲帝國效力的科學家!這份電文……它可能是僞造的!”
莫林沒回應。他彎腰拾起那副碎裂的眼鏡,鏡片反光映出他冷峻的側臉。他把它遞到考夫曼醫生面前,聲音低沉如鐵:
“您還記得弗洛伊德博士在叫停令裏寫的最後一句話嗎?”
考夫曼醫生沒接,只是盯着那副殘破鏡片,喉嚨裏發出咯咯聲。
“他說——‘當醫生開始用恐懼治療恐懼,他就已經成了病人最可怕的病症。’”
莫林把眼鏡輕輕放在儀器臺上,轉身走向病牀。他解開士兵手腕上的最後一道束縛帶,動作輕得像拆一枚未爆彈。
“曼施坦因。”
“在。”
“立刻調派兩輛野戰救護車,配神經科軍醫與心電監護儀。把這裏所有接受過考夫曼療法的患者,全部轉移到巴爾幹戰區野戰醫院——我要他們接受弗洛伊德博士團隊的獨立評估。”
“是!”
“另外,”莫林頓了頓,目光掃過呆立當場的德萊塞院長,“通知憲兵總監,查封醫院所有臨牀數據服務器,凍結赫爾佐格製藥對該項目的所有資金往來。從今天起,考夫曼醫生暫停一切職務,接受陸軍司法調查。”
他俯身,一手託住士兵後頸,一手探入對方後背,將那個顫抖的軀體緩緩抱起。少年輕得驚人,肋骨在薄薄的襯衫下清晰可數,體溫卻燙得嚇人。
“上校!”德萊塞院長撲上來想阻攔,“您不能帶走他!他是臨牀案例!”
莫林側身避開,懷抱穩如磐石。他低頭看着懷中少年蒼白的臉,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巴爾幹某處泥濘塹壕裏,親手爲一個同樣失語的傷兵擦去臉上的血和泥——那時對方眼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雪原。
“他不是案例。”莫林說,聲音很輕,卻像子彈擊穿玻璃,“他是克勞斯·韋伯。第17步兵師,第三機槍連。他活下來了。現在,該輪到我們活下來了。”
他抱着少年走出房間,軍靴踏過門檻時,走廊頂燈恰好閃爍了一下。燈光明滅之間,衆人看見莫林肩章上那枚銀色鷹徽,在昏暗中亮得刺眼,彷彿剛剛淬過火。
門外,一輛深灰色軍用轎車靜靜等候。司機跳下車拉開車門,莫林將少年平放在後座,用自己外套嚴嚴實實裹好。他俯身替對方理了理額前汗溼的碎髮,動作近乎溫柔。
就在此時,少年乾裂的嘴脣忽然翕動了一下。
“……媽。”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莫林的手頓住了。
他沒說話,只是把車門輕輕關上,然後轉身,面對追出來的德萊塞院長與審查官們。
“順便告訴法金漢部長,”他摘下軍帽,指尖拂過帽檐上那道細長劃痕,“我不需要觀摩成果展示。我要的,是前線每一個活着回來的人,都能堂堂正正走進這家醫院的大門——而不是被當成需要矯正的故障零件。”
說完,他戴上手套,朝轎車走去。
車門關閉的瞬間,曼施坦因快步上前,低聲彙報:“長官,倫敦那邊的加密信鴿剛到——羅溫·艾莫林女爵已抵達戰爭部,要求面見國防大臣,議題是……‘戰地心理干預法案’的緊急修訂。”
莫林系安全帶的手停了一秒。
窗外,帝國陸軍中央醫院巨大的穹頂在夕陽下泛着冷光,像一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銀色心臟。
而就在同一時刻,倫敦街頭,羅溫·艾莫林掀開車簾,凝視着那羣正將白色羽毛塞進傷兵手中的男人。她指尖悄然凝聚起一縷幽藍魔力,像一簇隨時會熄滅的螢火。
車輪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嗡鳴。
遠處鐘樓敲響六下。
暮色,正一寸寸吞沒這座城市的金頂與磚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