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的憤怒乃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看來,半個南陽盆地的秋收乃至於春耕都被耽擱了。
而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坐鎮汴梁及其周邊的李通與張術,一文一武卻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實在是過於匪夷所思了。
這甚至都讓辛棄疾心中有些懷疑,莫非河南大軍的參謀系統已經失效了?
當然,如果想要推諉,李通等人自可以用與西金的戰事來作敷衍,說是全部精力都去對付女真人了。
可辛棄疾不也是分心多用嗎?他一邊收拾徐州內部事務,一邊對宋國淮南進行政治攻勢,時不時還得兼顧海外艦隊商隊,也沒有出這麼大的岔子。
李通、張術這二人行不行啊?!
不過這些都是回去之後再論的後話了。
當務之急,乃是儘快弄清楚宋軍究竟出了何等情況,爲何開始凌虐地方。
“別打了......別打了......你們想知道什麼,倒是問啊。
“啊啊啊!”
“......我不該還嘴,莫要打了。”
夜色漸漸籠罩過來,辛棄疾啃着一個餅子,翻看着繳獲而來的文書軍令。
直到喫完一個餅子,並用涼白開全都送到胃中,囫圇着糊弄完肚子後,辛棄疾方纔將幾份文書扔到一旁,大馬金刀的坐在拆下來的馬鞍上,朗聲出言:“拖過來一個,別他媽都打死了。”
飛虎軍甲士立即將一名宋軍軍官模樣的人拖了過來。
“姓名,職階。”
“俺是宜城軍第三將,統領官孟令。”
“認識我是誰嗎?”
喚作孟令的統領官表情沮喪......可能也不是沮喪,其人鼻青臉腫,表情並不是太生動,不過言語中的悔意卻是實打實的:“一開始不知道,被太尉擒住的時候就知道了。若早知道是您老人家,借俺們八個膽子,他們也不敢來
捋虎鬚啊。”
辛棄疾點頭:“知道就好,你我接下來都方便。你身後還有不少俘虜,我問,你答,若是有差錯......”
“小的一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第一,南陽數州的春耕是怎麼回事?”
孟令聞言抬起頭來,立即變得有些張口結舌:“春耕......俺乃是武將,不知道什麼春耕。”
“好,那我再問明白一些,是不是有些軍寨乃是春耕時建造的,當時是誰下達的命令,召集的民夫?”
“這個俺知道,是總管下達的軍令,由各個縣令來召集民夫。”
“你們總管是誰?成閔還是吳拱?”
“乃是成太尉。”
“縣令就按照軍令做了?”
“自然是的,他們總管軍令可不是鬧着玩的,有兩個縣官,一個州通判拒了軍令。那州通判還好,只是被打斷了兩條腿,兩個縣令直接被砍了腦袋。”
“…………”辛棄疾沉默了片刻,方纔強壓怒氣說道:“成閔是不是癱了?”
"......E."
“一個癱了的人,怎麼給你們下達軍令?”
“太尉,成太尉只是癱了半邊身子,另半邊還能動,也還能說話,無非是含糊不清罷了。”
“如今又是誰下達的軍令,召集民夫來築城?”
“依舊是成太尉。”
“他還有什麼軍令?”
“有的,乃是讓軍屯與民屯的糧草都運送到南陽。”
“南陽城?”
“......正是南陽城。”
辛棄疾緩緩點頭,揮手讓人將孟令帶了下去。
接下來其餘幾名俘虜的說法也與孟令大同小異。
“糧草聚集在南陽......”辛棄疾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意思?”
“大都督。”甄寶玉合上文書,將炭筆塞回懷裏:“既然得了軍情,現在是不是要回許州?”
辛棄疾低頭思片刻,果斷搖頭:“不行,如今也只是唐州與汝州的情況,我還要看看南陽要出什麼亂子。
哼,河南大軍的踏白軍斥候應該被重手整飭一番了......”
甄寶玉不敢再說,只是將手中文書得更緊了一些。
第二日,百餘飛虎甲騎再次出發,一路向西南而行。
這時候宋軍大約也發現了不妥,斥候突然多了起來。
不過飛虎軍乃是一人三馬,人數又少,來去如風,即便被宋軍斥候發現了行蹤,一擊脫離之下,倒也不怕被纏上。
辛棄疾早在天平軍廝混時就是公認的大將之材,並不僅僅是因爲他打仗手藝好,更是因爲他具有一項很特別的能力,那就是見微知著。
通過親眼看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就能十分準確地判斷出軍情,並且快人一步做出正確的決斷,以快打慢,從而取得勝利。
這也算是名將標配了。
不過僅僅是一百裏路,辛棄疾則是越走越沉默,直到最後臉上陰沉之中帶着一番猶疑。
他見到有大量民夫拉着糧車向南行進,又見到有糧船沿河向北運輸。
他既見到有大量軍士向北進軍,又見到許多宋軍正經兵馬向南撤退。
既有軍寨正在被緊鑼密鼓的建立,又有幾座地理位置都非常險要的堡壘被付之一炬。
捉來的宋軍斥候與軍官無一不在說自己是奉命行事,甚至有人還當場出示來了總管府的軍令。
南陽的宋軍就如同得了精神分裂一般,不停的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情。
難道他們腦子裏就不打架嗎?
到了第三日,辛棄疾一行人距離南陽不過數十裏之時,他終於看到打架的了。
總人數高達百人的宋軍在官道上圍繞着數十輛糧車混戰廝殺在一起,負責押運糧草的民夫四散而逃,連帶着路邊正在忙碌秋收的民夫也跟着一起逃竄。
辛棄疾立即下令將亂軍驅散,隨後親自擊破了兩個小陣,將兩名軍官模樣之人提溜了出來。
“我乃是大漢河南大都督辛棄疾,我問你們答。
兩名宋軍軍官渾身一震,他倆原本還想要喝罵一番,展示一下豪傑本色,聞言卻立即萎靡下來,只能連連點頭。
“你們這是要作甚?”
“我是要押送糧草回南陽城。”
“俺是要攔住糧草南運,用這些糧草來補充北邊的軍堡。’
“軍令是從哪裏來的?”
“總管府!”“總管府!”
“成閔還是吳拱?”
“成太尉。”“成太尉。”
辛棄疾皺起眉頭,捏着下巴說道:“那就是你們二人有一人在說假話了。
侍立在辛棄疾身後的親衛立即拔刀,做出了事實上的威嚇。
兩人各自慌亂,同時大喊:“我纔是真的,我有軍令文書在身!”
“俺也有,俺也有!”
有漢軍甲士立即上前搜身,將兩封軍令文書遞到辛棄疾手中。
果如兩名宋軍所言,總管府文書行文清晰,印章清楚,乃是實實在在相反的軍令。
不過辛棄疾很快就在這兩封文書中發現錯處。
大印都是成閔的,其中一處署名乃是歪歪斜斜的成閔二字,而另一封則是由鄂州大軍副都統陳敏副署的。
而陳敏副署的,正是那封讓宋軍向北方諸軍寨補充糧草的軍令。
辛棄疾終於明悟,將兩封軍令扔到地上後,指着兩名宋軍將領說道:“你們二人回去告訴宋軍所有大將,我大漢奉天討逆,除的就是你們這羣逆賊!讓他們擦乾脖子等着吧!我辛棄疾馬上就來殺你們!”
說罷,辛棄疾帶着甲騎撥馬北返。
兩名宋軍都頭保持着跪倒在地的姿勢,如在夢中。
直到片刻後被涼風一吹,兩人方纔如夢初醒,也顧不得與身邊人算賬,拾起軍令文書轉身就逃。
另一邊,辛棄疾率領飛虎軍一路飛馳,直到傍晚飲馬之時方纔有片刻歇息工夫。
甄寶玉按捺不住好奇:“大都督,爲何就要突然折返了?可是已經得知了軍情?”
辛棄疾自然不會對此番唯一隨軍文書外加河南大軍司功參軍隱瞞,點頭說道:“的確是有結果了。
宋國南陽大軍內部已經分裂,有人想要堅壁清野,收縮防線到南陽以南,甚至可能直接退回襄樊;還有人想要保住汝州、唐州等地,或者說要建立防線,在我軍面前作層層抵抗。”
甄寶玉面露詫異:“宋軍在南陽不是一直很妥當嗎?怎麼現在會變成這幅樣子?”
辛棄疾望着逐漸點燃的篝火,喃喃自語:“誰知道呢?沒準之前是虞相公在上面壓着,如今沒了虞相公,吳拱這些人顯出了兵痞本色。別忘了,如今南陽算是宋國剛剛收復失地,依舊是在軍隊管轄之下。
不過我還是有個私心念想的,這乃是趙構那廝平白生亂,下了個不合時宜的聖旨,以至於大軍內部生亂了。”
甄寶玉偏頭想了想,只覺得反駁不能。
還是那句話,那可是趙構啊!
什麼奇葩事情都可能幹出來的趙構啊!
甚至這個操作都完整對應紹興十一年的破事,大軍已經摸到汴梁邊上時,又將大將臨陣喚回去。
經典復刻至臻版了屬於是。
不過辛棄疾又想了想,補充道:“還有可能是因爲我軍收復洛陽,南陽宋軍徹底無能進取,只能撤退。但這都無所謂了......甄參軍,現在起文書,將我的話都寫下來,發與李相公與張副都統處,就說......”
辛棄疾頓了頓,方纔有些橫眉目之態:“就說此戰是免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