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梭在荒原上空無聲滑行了約莫三千裏,早已遠離“接引仙城”的日常警戒範圍。
四周的景色也愈發荒涼,靈氣稀薄駁雜,偶有不知名妖獸的嘶吼從下方黑暗的山林中隱隱傳來,更添幾分肅殺。
李雲景的神識如同無形的觸手,始終覆蓋着方圓數百裏範圍,並未發現任何異常氣息或追蹤跡象。
他緊繃的心絃微微放鬆了一絲,畢竟,在仙城附近,來自道盟可能的窺探纔是最大的風險,如今遠離仙城,來自道盟那邊的壓力暫時減輕了。
他操控飛梭設定爲隱匿巡航模式,讓其沿着預設路線自動飛行,自己則從操控臺前起身,走到船艙中央,隨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看似普通,實則內蘊清心凝神符文的蒲團,置於地上,然後盤膝坐了上去,雙目微闔,看似進
入了入定調息的狀態。
他要抓緊一切時間恢復精神,調整狀態,以應對接下來可能更復雜的局面。
魅璃殤依舊斜倚在雲牀上,彷彿真的睡着了一般,呼吸均勻悠長,只有那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和絲絲媚意,依舊在船艙內瀰漫,無聲地撩撥着。
一時間,船艙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飛梭陣法運轉的細微嗡鳴,以及蒲團上李雲景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兩人雖同處一室,卻心思各異,互不打擾,彷彿隔着無形的屏障。
然而,這份脆弱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李雲景這艘經過僞裝的“虛空巡天艦”,雖然隱匿效果極佳,飛行時幾乎不散發靈力波動,其外形也被僞裝成最普通不過的低階遁空梭模樣,但畢竟品階擺在那裏,內部陣法精妙,材料珍貴,飛行時那種幾乎完全融入環境的流
暢與穩定,以及偶爾在高速變向或規避氣流時展現出的精微操控性,落在有心人眼中,依然能看出不凡。
尤其在這遠離仙城秩序的荒野地帶,殺人奪寶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敢於在夜間駕駛飛梭趕路的,要麼是實力強橫,自信無懼宵小的硬茬子,要麼就是身懷重寶、急於趕路或有特殊任務的肥羊。
很不幸,或者說,在某些不懷好意者眼中,李雲景這艘看起來品階不高,卻又透着幾分不凡的遁空梭,以及其內那兩道壓制了修爲,顯得頗爲“普通”的氣息,恰好符合“肥羊”的特徵。
就在飛梭飛越一片怪石嶙峋、荒蕪貧瘠的山脈上空時,異變陡生!
“嗖!”
“嗖!”
“嗖!”
三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下方一片黑黢黢的石林中暴射而出,呈品字形,快如閃電,直取飛梭!
烏光並非實體,而是三支完全由精純陰煞之氣凝聚而成,纏繞着絲絲黑氣的箭矢!
箭矢所過之處,空氣發出淒厲的嘶鳴,帶着一股腐蝕神魂、污穢法力的陰毒氣息,赫然是歹毒異常的魔道法器“陰煞破魂箭”!
而且看這威力和隱匿性,偷襲者至少也是金丹境界的魔修,且精通隱匿刺殺之道!
襲擊來得極其突然,且角度刁鑽,時機狠辣,正好卡在飛梭飛越一片亂流區域的瞬間,飛行軌跡有剎那的遲滯!
“嗯?”
蒲團上,李雲景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眸中閃過一絲冷電。
他雖在調息,但神識外放,並未完全放鬆警惕。
幾乎在烏光破空的瞬間,他便已察覺!
“哼,不知死活!”
他甚至沒有起身,心念微動,一直處於隱匿巡航狀態的飛梭表面,那細密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華!
“嗡!”
飛梭彷彿有生命般,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微小幅度和速度,在間不容髮之際,向左前方猛然一折!
“嗤!嗤!嗤!”
三支陰煞破魂箭擦着飛梭右側的船舷激射而過,帶起的陰風讓飛梭表面的隱匿光罩都泛起了一圈漣漪,箭上附帶的陰煞之氣試圖附着侵蝕,卻被飛梭本身的防禦陣法輕易彈開,消弭。
一擊不中,偷襲者顯然也頗爲意外。
但對方顯然不是易於之輩,反應極快。
“點子扎手!”
“一起上,別讓他們跑了!”
一聲尖銳的呼哨從下方石林中響起,帶着濃濃的貪婪與兇戾。
話音未落,又是七八道身影從石林各處陰影中沖天而起,個個氣息陰冷,魔氣森然,修爲最低的也有金丹境界中期,爲首三人更是達到了元境界!
他們顯然在此地埋伏已久,此刻呈合圍之勢,迅速逼近因爲方纔規避攻擊而顯露出一絲軌跡的飛梭。
爲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瞎了一隻眼的獨眼大漢,手持一柄門板似的鬼頭大刀,刀身纏繞着濃郁的血光與冤魂虛影,赫然是一柄沾染了無數生靈的兇兵。
“哈哈,好一艘靈動的飛梭!”
他舔了舔嘴脣,眼中閃爍着嗜血的光芒:“雖然品階看起來不高,但這操控......定非凡品!”
“裏面的道友,識相的就乖乖停下,交出飛梭和身上所有寶物,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他身邊兩人,一個乾瘦如柴、手持一根白骨幡的老者,一個身材矮小、臉上帶着詭異笑容的侏儒,同樣氣息不弱,各自祭出法寶,封住了飛梭可能的退路。
其餘修士也紛紛散開,佈下一個簡單的困陣,防止飛梭逃脫。
很顯然,這是一夥專門在荒原上殺人越貨的劫匪,經驗豐富,配合默契,看準了“肥羊”就毫不猶豫地下手。
飛梭內,李雲景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倒不是怕了這羣烏合之衆,以他返虛四重天巔峯的修爲,滅殺這幾個最高不過金丹期的魔修,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麻煩在於,魅璃殤就在身邊,雖然她現在僞裝成“柔弱女修”,但若是暴露身份,也是麻煩。
“一羣找死的東西。”
李雲景眼中寒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
不想在此地多生事端,暴露行蹤,最好的辦法就是速戰速決,雷霆滅殺,然後立刻遠遁。
飛梭內,李雲景眼中寒光一閃,正欲催動飛梭,施展雷霆手段,將這羣不知死活的劫匪瞬間抹去。
“哼!”
然而,還未等他出手,一聲冰冷刺骨,蘊含着無盡怒意與輕蔑的冷哼,陡然在船艙中響起。
這聲音與之前那嬌柔、嫵媚、楚楚可憐的語調截然不同,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漠然與一種視衆生如螻蟻的殘酷。
一直斜倚在雲牀上,彷彿柔弱無助的魅璃殤,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雙原本總是水光瀲灩、媚意流轉的桃花美眸,此刻卻冰冷如萬載玄冰,鳳目含煞,瞳孔深處,隱隱有粉紅色的詭異魔光一閃而逝。
她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慵懶地抬起了一隻欺霜賽雪的玉手,對着飛梭舷窗外,那正叫囂着圍攏而來的七八名魔修,隔空,輕輕一握。
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驅趕幾隻煩人的蒼蠅。
但下一刻,船艙外的景象中,只見那七八名劫修,包括那獨眼大漢、乾瘦老者,詭異侏儒,以及其餘幾名修士,他們的身形驟然僵在了半空!
不是被禁錮,也不是被壓制,而是一種更加詭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狀態。
他們臉上的貪婪、兇戾、殘忍,瞬間凝固,然後扭曲,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又彷彿沉浸在某種無法言說的極樂之中,表情變得極度怪異,猙獰。
“呃......嗬嗬..."
獨眼大漢喉嚨裏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獨眼瞪得滾圓,眼珠幾乎要凸出來,佈滿血絲。
他想要掙扎,想要嘶吼,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不僅僅是他,所有劫修都是如此。
他們周身的法力,如同沸騰的開水般劇烈翻滾起來,卻不是受他們自己控制,而是被一種無形的、詭異的力量強行引動、扭曲。
“砰!”
一聲悶響。
一名劫修,身體如同吹脹的氣球般,毫無徵兆地猛然膨脹,然後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血肉骨骼、臟器碎片,混合着濃郁的黑紅色魔氣,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捏爆的爛番茄,瞬間爆散成一團粘稠的血霧!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砰!砰!砰!”
接二連三的悶響,如同死神的鼓點,在夜空中敲響。
一個接一個的劫修,無論修爲高低,無論男女老少,都在半空中詭異地膨脹、炸裂,化作一團團悽豔而殘酷的血色煙花。
他們的慘叫聲甚至來不及發出,他們的護體魔光、防禦法寶如同紙糊的一般,沒有起到絲毫作用。
炸裂的過程並不“壯觀”,甚至有些“無聲”,但那種生命被以如此隨意,如此詭異,如此不容抗拒的方式碾碎的感覺,卻比任何血腥的廝殺都更令人心底發寒。
尤其是那三名元嬰期的劫修。
獨眼大漢眼睜睜看着自己帶來的手下一個個詭異爆體,他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滑膩、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慾望與恐懼的詭異力量,不知何時已經侵入了他的識海,纏繞在他的元嬰之上。
他想催動元嬰自爆,想發出臨死的怒吼,想拼死一搏……...但一切都只是徒勞。
他的思維開始變得混亂,眼前出現了無數幻象,有他曾經肆意屠戮、姦淫擄掠的無數無辜者向他索命,有他渴望卻不可得的絕色女子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有堆積如山的靈石法寶,更有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修煉走火入魔,形
神俱滅的場景……………
“不..................饒......”
他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表情在極度恐懼、扭曲慾望、絕望哀求之間瘋狂變幻。
然後,那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收緊。
“噗!”
如同捏碎一顆熟透的漿果。
獨眼大漢那魁梧的身軀,連同他體內那驚恐掙扎的元嬰,以及那柄沾滿血腥的鬼頭大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捏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與法寶殘渣混合物,從空中墜落。
那乾瘦老者和侏儒,下場亦是如此。
白骨幡寸寸斷裂,侏儒手中的詭異鈴鐺法寶也扭曲變形,兩人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步了後塵。
自魅璃殤隔空一握,到七八名魔修,包括三名元嬰修士,全部詭異地爆體而亡,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息時間。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碰撞,沒有你來我往的激烈廝殺,只有無聲的、冷酷的、碾壓式的死亡。
夜風帶着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吹過,下方那片石林上空,只剩下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魔氣與碎肉的血霧,以及幾件殘破的法寶碎片,無聲地訴說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飛梭內,死一般的寂靜。
李雲景盤坐在蒲團上,臉色平靜,但看向魅璃殤的眼神,卻多了幾分深沉的探究。
他自然看得出,魅璃殤方纔施展的,絕非簡單的魔道神通。
那是一種直指神魂、引動心魔慾望,從內部瓦解敵人意志和肉身的詭異手段,霸道、殘忍,且防不勝防。
這絕非一個“傷勢未愈”、“道基受損”的魔君能輕易施展的。
看來,這位魅璃殤道友,之前所展現的“虛弱”,水分很大。
“一羣不知死活的螻蟻,也敢擾人清靜。”
魅璃殤緩緩收回玉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臉上的冰冷與煞氣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柔媚的神態,甚至還輕輕打了個哈欠,彷彿剛剛只是隨手捏死了幾隻蟲子。
她甚至沒有去看舷窗外那慘烈的景象,只是側過身,重新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躺在雲牀上,那寬鬆的道袍下,誘人的曲線隨着她的動作若隱若現。
她眼波流轉,瞥了李雲景一眼,帶着一絲慵懶的嗔怪:“李道友,你這飛梭的隱匿之法,似乎還差些火候呢。”
“若是讓本座來操控,這些小蟲子,怕是連近身百裏的機會都沒有。”
她似乎完全忘記了之前僞裝出的“驚慌失措”和“柔弱可憐”,語氣中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的評價,彷彿她纔是這艘飛梭的主人。
李雲景目光微閃,並未接她的話茬,只是淡淡道:“魅道友好手段,李某佩服。”
“不過,道友傷勢看來恢復得不錯?”
魅璃殤聞言,嬌媚地橫了他一眼,聲音又酥又軟:“李道友這是在關心妾身麼?”
“放心,對付幾隻小螞蟻,還談不上耗費力氣。”
“只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幽怨與試探:“李道友方纔,似乎對妾身的安危,並不如何在意呢。”
“妾身可是嚇壞了,還以爲李道友會丟下妾身,獨自駕馭飛梭遁走呢。”
她這是在暗指李雲景剛纔面對襲擊時,並未第一時間“保護”她,反而自己做好了出手準備。
李雲景神色不變,平靜道:“李某相信,以魅道友的手段,區區幾個劫匪,還奈何不了道友。”
“若李某貿然插手,反倒可能干擾了道友的‘雅興”。”
他特意在“雅興”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
魅璃殤掩口輕笑,眼波流轉:“李道友真是會說話。”
“不過,這荒郊野外的,確實不太平。”
“接下來,李道友可要更加小心纔是,莫要再讓一些不長眼的東西,擾了你我的清淨。”
她說着,還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舷窗外那片尚未散盡的血霧,彷彿在暗示什麼。
“道友說的是。”
李雲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場血腥的虐殺從未發生,也彷彿對魅璃殤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和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姿態毫不在意。
但他心中,警惕已然提升到了最高。
這魔女,比他預想的還要危險,還要深不可測。
方纔那虐殺的手段,看似隨意,實則蘊含了對神魂、慾望法則極高深的運用,絕非普通合體魔君能有。
而且,她此刻展現出的態度,也隱隱有反客爲主、掌控主動的意味。
接下來的路途,恐怕不會太平靜了。
魅璃殤見李雲景重新閉目,也不再多說,只是那微微勾起的脣角,和眼底一閃而逝的,彷彿貓戲老鼠般的玩味光芒,顯示出她此刻的心情似乎不錯。
她輕輕嗅了嗅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臉上露出一絲迷醉的神色,彷彿那不是血腥,而是某種令人愉悅的芬芳。
但很快,這絲迷醉便隱去,她重新合上雙眸,只是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似乎更濃了幾分。
飛梭繼續向前,速度更快了幾分,迅速將那片血腥之地拋在身後,隱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船艙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飛梭在夜空中繼續前行,但氣氛已與先前截然不同。
李雲景閉目盤坐,看似入定,實則心神高度凝聚,神識如一張無形大網,悄然籠罩着整艘飛梭,尤其是魅璃殤所在的雲牀區域。
他必須防備這魔女任何可能的異動,更要警惕外界可能因方纔那場短暫殺戮引發的連鎖反應。
畢竟,在荒野之中,血腥氣有時會引來更危險的東西。
然而,魅璃殤卻似乎真的“放鬆”下來,甚至比之前更爲慵懶。
她側臥在雲牀上,單手支頤,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卷着自己一縷垂落的髮絲,目光迷離地望着舷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景色,彷彿在欣賞夜景。
只是那偶爾流轉的眼波,總會似有若無地掃過李雲景的背影,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與玩味。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約莫又過了一個時辰,飛梭已深入一片更爲荒涼的山脈區域,四周奇峯怪石林立,在稀薄的星光下投出猙獰的剪影,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屬於古老巖石與腐朽植被的荒蕪氣息。
忽然,一直沉默的魅璃殤開了口,聲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卻又彷彿藏着鉤子:
“李道友,你說……………方纔那幾個蠢貨,臨死前在想些什麼?”
李雲景沒有睜眼,只淡淡回道:“將死之人,所想無非恐懼、悔恨,或是不甘。”
“是麼?”
魅璃殤輕笑一聲,指尖纏繞的髮絲鬆開,輕輕劃過自己嫣紅的脣瓣,“可我看到的,卻是更......有趣的東西。”
她微微撐起身子,望向李雲景,眼神在昏暗的艙內顯得格外幽深:“那獨眼漢,想的是他藏在老巢洞穴最深處,用三百童男童女心頭血溫養的那柄‘子母陰魂劍’還未大成,遺憾不能拿我們試劍;那乾瘦老頭,惦記的是他剛搶
來,還未來得及享用的第十七房小妾,據說是個有狐族血脈的爐鼎;那侏儒,則在瘋狂咒罵獨眼漢貪心,不該招惹我們......”
她如數家珍,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卻將那些劫匪內心最隱祕、最不堪的慾望與念頭娓娓道來,彷彿親見。
“人吶,真是有趣。”
魅璃殤幽幽嘆息,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活着的時候,被七情六慾驅使,像沒頭的蒼蠅。”
“死了,連這點念頭也留不住,化作我‘萬欲魔海裏一點微不足道的資糧。”
她抬起手,指尖一縷粉紅色的,彷彿有無數細微面孔掙扎變幻的魔氣繚繞,又倏然消散。
“這便是《天香魅影大法》的另一重妙用,‘他心通幽’,可窺人心底最真實的慾望與恐懼。”
“修爲越高,執念越深,念頭便越是‘美味’。”
李雲景終於緩緩睜開了眼,轉頭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魅道友是在向李某炫耀魔功玄妙,還是想告訴李某,你也隨時能窺探李某心中所想?”
“咯咯咯……………”
魅璃殤發出一陣銀鈴般的輕笑,花枝亂顫,寬鬆的道袍也隨之起伏,漾出驚心動魄的弧度,“李道友說笑了。”
“道友神魂穩固,意志如鐵,更有混沌雷霆護持,萬邪不侵,我這微末伎倆,如何能窺探道友心神?”
“不過是見方纔那些螻蟻念頭蕪雜,隨口一提罷了。”
她話雖如此,但那盈盈眼波中閃爍的光芒,卻分明帶着試探與挑釁。
李雲景不置可否,重新閉上眼睛:“道友既知,便好。”
他心中卻是冷笑。
這魔女看似隨意閒聊,實則句句機鋒。
先是展露雷霆手段立威,又“無意”透露魔功玄妙,暗示其窺心之能,無非是想在心理上佔據優勢,擾亂他的心神,爲後續可能的手段鋪墊。
“真是無趣呢。”
魅璃殤見他反應平淡,似乎有些失望,重新慵懶地躺了回去,但嘴上卻不停,“李道友年紀輕輕,修爲高深,道心更是堅若磐石,當真是了不得。”
“只是這人生漫漫,修行路長,若總是這般緊繃着,了無趣味,豈不辜負了這大千世界的諸般美妙?”
她的聲音又軟了下來,帶着一種循循善誘的魔力:“便說那男女之事,陰陽和合,本是天地大道。”
“極樂之中感悟天道,慾海沉浮明見本心,亦是無上妙法。”
“我觀道友元陽雖失,但純陽之氣依然充沛浩瀚,若是能與至陰之體靈慾交融,共參大道,對修爲境界,乃至神魂感悟,都有莫大裨益......”
她的語調越發輕柔,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能直接鑽入人心底,勾起最原始的遐想。
船艙內,那股甜膩的異香也不知不覺濃郁了幾分,絲絲縷縷,無孔不入。
李雲景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
這魔女,又開始施展她那套魅惑手段了,而且比之前更加隱晦,更加高明,不再僅僅是外放的媚術,而是將魅惑之意融入言語、神態、乃至那無處不在的異香之中,潛移默化,潤物無聲。
若是心志稍有不堅,或是本就對男女之事有所綺唸的修士,恐怕早已心旌搖曳,難以自持。
“李某之道,在於混沌,包羅萬象,亦可化生萬物。”
李雲景聲音清冷,如同冰泉流淌,瞬間沖淡了艙內旖旎的氛圍,“陰陽和合,亦是混沌衍生之一面。”
“然大道萬千,各有所執。”
“李某之道,不在慾海沉浮,而在掌控生滅,明見真我。”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自己道路不同,又暗指對方之道並非唯一正道,更隱隱有警告之意。
魅璃殤眼眸深處閃過一絲訝異。
她這番言語魅惑,已動用了“天魔妙音”與“天香入髓”兩種極高明的祕術,無聲無息,最是難防。
尋常返虛修士,即便能守住心神,也難免會有瞬間的恍惚或心緒波動。
可這李雲景,竟似完全不受影響,回答得滴水不漏,道心之穩,簡直匪夷所思。
“混沌之道......掌控生滅......”
魅璃殤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異彩連連,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竟少了幾分刻意媚態,多了幾分真誠的讚歎,“李道友志向高遠,道心通明,璃殤佩服。”
“倒是我着相了,以爲天下男子,皆難逃色相二字。”
她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正經了些許:“不過,道友既提及混沌包羅萬象,可知我魔道之中,亦有關乎“混沌”無序“歸墟之論?”
“與道友所悟,或許有相通之處,也未可知。”
李雲景心中微動。
這魔女倒是機敏,見色誘不成,立刻轉換話題,試圖以“論道”之名拉近距離,探尋他的根底。
“願聞其詳。”
李雲景並未拒絕。
他身懷混沌之道,確實需要瞭解萬法,魔道亦是天地大道之一,其中對混沌、無序的認知,或有可借鑑之處。
而且,與這魔女交談,或許也能從其言語中,窺得更多關於魔族、關於蝕骨魔君、乃至關於道盟隱祕的信息。
見李雲景似乎有了談興,魅璃殤眼中笑意更濃,她稍微坐正了身子,雖依舊姿態慵懶,但語氣卻正經了許多:
“我魔族傳承,可追溯至遠古洪荒。”
“彼時天地初開,清濁未分,法則混亂,有先天神魔生於混沌,執掌混亂、毀滅、慾望、沉淪等法則,此爲魔之始。
“後天道有序,清升降,玄門正道應運而生,執掌秩序、創造、光明、昇華。”
“魔道遂被斥爲外道、邪道,隱匿於九幽深淵、無盡魔域。”
“然魔道並非一味毀滅混亂。”
“至高魔道,乃是以極致的混亂、無序、慾望、毀滅爲基,追求超越秩序、打破藩籬,直指本源的大自在、大解脫。
“所謂‘混沌’,在我魔道先賢看來,並非虛無,而是萬物未生、規則未定之前,那蘊含無限可能性的原初狀態。”
“魔道所求,便是逆反後天,迴歸先天混沌,於混沌中重塑真我,得大逍遙。”
她侃侃而談,所言雖與玄門正統觀點大相徑庭,但自成體系,別有一番道理。
尤其對“混沌”的闡述,雖角度刁鑽,卻也讓李雲景若有所思。
他的混沌之道,源於“雷霆大道”,“陰陽大道”,“五行大道”,“死亡大道”,“星辰大道”,“世界大道”等種種大道的融合。
他以後天逆反先天,包容萬物,衍化生滅,更偏向於“本源”與“衍化”。
而魔道所言的混沌,則更強調“無序”、“原初”、“打破”與“迴歸”,雖路徑不同,但最終似乎都指向某種終極的、未分化的狀態。
“有點意思。”
李雲景微微頷首,“如此說來,蝕骨魔君所圖謀的‘新魔’,融合道、魔乃至更古老之力,是否也是想打破現有道魔界限,迴歸或創造某種新的“混沌”?”
魅璃殤眼中精光一閃,沒想到李雲景如此敏銳,竟能從她的隻言片語中,聯想到蝕骨魔君的謀劃。
她沉吟片刻,道:“蝕骨那老鬼,心比天高。”
“他所謀甚大,或許真有此意。”
“但具體如何,非我能盡知。”
“我只知,他所融合的“更古老力量”,極爲詭異,似乎與某些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的禁忌存在有關。”
“道盟內部對此似乎也諱莫如深,甚至可能......也在進行類似的探究。”
她再次將話題隱隱引向道盟的隱祕。
李雲景不動聲色,轉而問道:“魅道友對‘神霄道宗',瞭解多少?”
魅璃殤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李道友對神霄道宗如此感興趣,是因爲那枚‘神霄雷印’,還是因爲......道友自身傳承與之有關?”
她終於將話挑明瞭一些。
李雲景神色不變:“好奇而已。”
“神霄道宗上古赫赫有名,其傳承雷法堪稱玄門正宗,卻一夜之間道統近乎斷絕,只留下‘神霄雷印’流落深淵遺蹟,引人遐想。”
“道統斷絕?”
魅璃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或許吧。”
“但據我所知,神霄道統,未必真就斷絕了。”
“至少,在仙界,還有傳承留存。”
“而且,上古末期那場導致神霄道宗衰落的大劫,背後牽扯的隱祕,恐怕遠超世人想象。”
“道盟對此,似乎也一直在暗中調查,天樞那老道親自過問‘神霄雷印之事,絕非偶然。”
她的話,半真半假,虛實相間,但信息量極大,每一句都彷彿在撥動李雲景心中那根敏感的弦。
李雲景沉默片刻,忽然問道:“衛鶴年記憶中,關於我的‘最致命的部分’,究竟是什麼?”
船艙內的氣氛,因這直截了當的問題,驟然一凝。
魅璃殤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她看着李雲景,眼神變得複雜,有探究,有玩味,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李道友終於問到最關鍵的了。”
她輕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道友可知,上古神霄道宗,因何而盛,又因何而衰?”
李雲景皺眉:“據傳是因執掌九天雷罰,代天行刑,權勢過盛,引發多方忌憚,最終在一場波及‘天元大世界”的大劫中遭劫。”
“代天行刑......呵呵,好一個代天行刑。”
魅璃殤嗤笑一聲,語氣帶着嘲諷,“要知道我們修士心高氣傲,與天爭命,又怎麼願意有人壓自己一頭?”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着一種神祕而悚然的意味:“關於神霄道宗覆滅的核心原因,並非外敵,亦非天災,而是源自玄門內部一次最高級別的‘觀星’結果,以及由此引發的一場......理念之爭與內部清洗。”
“觀星結果?”
李雲景心中一震。
“不錯。”
魅璃殤點頭,“道盟有一件傳承至寶,名曰‘周天星衍盤”,據傳可推演天機,窺探未來片段。”
“上古末期,道盟十幾位大乘期老祖,聯手催動此盤,進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衍天機’,意圖窺探紀元之末、天地大劫的真相與生機。”
“然而,他們看到的,卻是一個讓所有高層都難以置信,甚至陷入瘋狂的‘結果’。”
“什麼結果?”
李雲景追問。
魅璃殤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懼色:“具體是什麼,似乎被某種力量刻意抹去或扭曲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個‘結果’極爲可怕,直接動搖了神霄道宗立派根基,甚至可能涉及天道本身,乃至諸天萬界存在的意義。”
“道盟內部因此產生了無法調和的分裂。”
“一部分高層認爲必須公開“結果”,聯合諸天萬界早做準備;另一部分則堅信是‘周天星衍盤'被污染,看到的乃是虛妄幻象,主張銷燬“結果”,嚴禁外傳,並清洗所有知情者。”
“雙方爆發了慘烈的內鬥,這纔是神霄道宗衰落的真正開端。”
“而外敵入侵,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雲景聽得心潮起伏。
神霄道宗的覆滅,竟源於一次“觀星”結果引發的內亂?
這與他所知的歷史大相徑庭。
“這與我何幹?”
李雲景壓下心中波瀾,冷靜問道。
魅璃殤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因爲在那場內部清洗中,主張公開‘結果’的一派正是因爲堅持而覆滅了。”
李雲景瞳孔驟縮!
“更重要的是,”
魅璃殤繼續拋出驚人之語,“衛鶴年告訴我,你就是‘神霄道宗’在下界的掌教至尊,這就有意思了。”
“你說當年做出拋棄‘神霄道宗'的道盟大人物,當得知有‘神霄道宗”的真正傳人出現,他們會如何選擇?”
魅璃殤說完,船艙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飛梭破空的細微聲響,以及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李雲景表面上依舊平靜,但心中已掀起滔天巨浪!
神霄道宗的覆滅,竟是因爲一次“觀星”結果引發的內部清洗?
而自己這個“神霄道宗”在下界的掌教至尊,竟無意中捲入了這場橫跨上古、延續至今的滔天漩渦?
難怪道盟內部對“神霄雷印”如此重視,難怪天樞真君會親自關注自己………………這不僅僅是關乎一件重寶,更可能牽扯到道盟內部某些諱莫如深,甚至可能引發新一輪動盪的禁忌往事!
“神霄道宗的掌教至尊……………”
李雲景心中念頭急轉,無數線索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碰撞、拼接。
他想起了當初在下界得到雷霆傳承時的種種,想起了“神霄雷印”在魔界深淵遺蹟中對“混沌神雷帝君”法相的異常共鳴……………
“原來如此。”
李雲景緩緩吐出四個字,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只是聽到了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
如果魅璃殤所言非虛,那麼自己繼承的“神霄道宗”道統,恐怕遠非一個普通的,已經覆滅的上古宗門那麼簡單。
它更像是一個禁忌,一個烙印,一個可能與道盟核心隱祕,甚至與上古大劫真相息息相關的關鍵鑰匙!
而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手持這把鑰匙,站在了風口浪尖。
“李道友倒是沉得住氣。”
魅璃殤觀察着李雲景的反應,見他只是瞳孔微縮,便迅速恢復平靜,心中也不由暗自贊嘆。
這份定力,確實遠超常人。
“那麼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李雲景直視着魅璃殤,目光銳利,不再繞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