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裏!”
李雲景精神一振,毫不猶豫地改變方向,朝着那“鏡面空間”而去。
靠近之後,才發現這“鏡面空間”極爲詭異。
它由無數大小不一、角度各異的透明“鏡面”構成,這些“鏡面”並非實體,而是空間被極度扭曲、摺疊後形成的,能映照出不同時間、不同角度景象的“時空棱鏡”。
人若踏入其中,會看到無數個自己的影像,在不同的時間點做着不同的動作,極易讓人迷失自我,甚至神魂被分割吸入不同的“鏡面”。
而那一絲精純的時光波動,正是從這片“鏡面空間”的最深處傳來。
李雲景不敢怠慢,先是嘗試以“逆亂五行混沌鏡”的鏡光照射,試圖擾亂這些“時空棱鏡”的排列規律,但收效甚微。
這些“鏡面”本質是時空法則的扭曲顯化,非逆五行之力可輕易幹涉。
他略一沉吟,頭頂“星辰萬象鼎”微微震動,鼎口傾斜,垂下的星辰神光變得更加凝練,如同探照燈般,集中照射向他選定的,通往波動源頭的路徑。
星辰之力浩瀚、包容,兼具空間屬性,能一定程度上撫平,照亮這些混亂的時空褶皺。
同時,他全力運轉自身對時空法則的那點粗淺體悟,體表那層扭曲光線的無形力場微微波動,嘗試着與這些“時空棱鏡”產生一絲微妙的“共鳴”,或者說“順應”,讓自己“滑”入正確的路徑,而非被“鏡面”反射、分割。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和危險的過程,如同在刀尖上走鋼絲。
他必須時刻維持着多重防護,抵禦亂流侵蝕,同時還要精確操控星辰神光、調動自身對時空的感悟,引導自己在這片“鏡面迷宮”中穿行。
有好幾次,他都差點被“鏡面”中映出的,屬於“過去”或“未來”的、充滿誘惑或危險的幻象所迷惑,幸而他道心堅定,又有“星辰萬象鼎”鎮守識海,才未迷失。
終於,在耗費了巨大的心力與法力後,他穿過了這片危險的“鏡面空間”,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不再是破碎的光影,而是一個相對“平靜”的、約莫房間大小的、被一層柔和的、不斷流淌變換着金銀二色光暈的“膜”包裹着的球形空間。
這層“膜”彷彿是時空亂流中一個穩定的“氣泡”,將外界的狂暴完全隔絕。
“氣泡”內部,時間流速明顯比外界穩定得多,大約快了百倍,但至少不再錯亂。
中心處,懸浮着一粒僅有芝麻大小,卻散發着比太陽還要璀璨、純粹的永恆金光的沙粒!
沙粒緩緩自轉,周圍縈繞着肉眼可見的,由無數細微時光符文構成的淡金色漣漪。
“原初時光之沙!”
李雲景心中一喜,但隨即眉頭緊鎖。
因爲他看到,在那“時光氣泡”的下方,連接着一片不斷閃爍、畫面定格在無數修士驚恐面容,空間結構極不穩定,彷彿隨時會徹底湮滅的巨型時空碎片!
那碎片散發出的毀滅波動,讓他都感到心悸。
而那“時光氣泡”,彷彿就是從這片不穩定的碎片中“孕育”或“吸附”而出的,兩者之間有着數道若隱若現的,極其脆弱的“時空之絲”相連。
“氣泡”本身極爲脆弱,任何粗暴的觸碰或外力的劇烈擾動,都可能破壞其平衡,導致“氣泡”崩潰,沙粒被拋入亂流,甚至可能引爆下方那片不穩定的時空碎片,引發連鎖的時空湮滅!
強取,風險極大,很可能雞飛蛋打,甚至將自己搭進去。
李雲景目光閃爍,腦中飛速思索着對策。
他回憶着自己掌握的所有術法、神通、法寶,試圖找出一種能“溫和”收取沙粒,且不劇烈擾動“氣泡”與下方碎片連接的方法。
“有了!”
片刻後,他眼中精光一閃。
他想起了“星辰萬象鼎”的另一項能力,煉化與容納!
此鼎號稱可煉化周天萬物,熔鍊萬道,其內部空間更是穩固無比,可暫時容納各種奇物,包括這種蘊含時空法則的“時光之沙”!
想做就做!
李雲景先是服下數枚快速恢復法力的“吳元丹”,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全神貫注,將大部分心神與法力,都集中到了操控“星辰萬象鼎”上。
古樸的“星辰萬象鼎”在他頭頂緩緩旋轉,鼎身上的周天星辰圖案彷彿活了過來,開始沿着玄奧的軌跡流轉。
鼎口處垂下的星辰神光,開始發生變化,不再是瀑布般的防護光幕,而是變得極其纖細、柔和,如同最上等的蠶絲,閃爍着溫潤的星光。
這些星光“蠶絲”在李雲景精妙絕倫的神識操控下,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緩緩地、試探性地朝着那個金銀二色光暈流轉的“時光氣泡”延伸過去。
星光“蠶絲”觸碰到“氣泡”外膜的瞬間,氣泡表面的金銀光暈微微盪漾了一下,但並未產生激烈的排斥。
李雲景心中一喜,更加小心地操控着星光“蠶絲”,如同最靈巧的繡娘,開始沿着氣泡的表面“編織”,一層又一層,極其輕柔地將整個氣泡包裹起來。
這個過程緩慢而精細,容不得半點差錯。
李雲景額頭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立刻就被體表的高溫蒸發。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專注,控制每一縷星光“蠶絲”的力度、角度,確保不擠壓,不刺激到脆弱的氣泡,更要避開那幾道連接下方不穩定碎片的“時空之絲”。
時間一點點過去,整個“時光氣泡”終於被一層緻密而柔和的星光“繭”完全包裹,從遠處看,就像一個散發着溫潤星輝的大號光卵。
“收!”
李雲景心中低喝,全力催動“星辰萬象鼎”!
鼎身微震,一股柔和而強大的吸力自鼎口發出,作用在那星光“繭”上。
星光“繭”連同內部的氣泡,微微顫動了一下,開始緩緩脫離原本的位置,朝着鼎口飛去。
“轟隆!”
就在此時,那片一直處於不穩定閃爍狀態、畫面定格在無數驚恐面容的時空碎片,彷彿被“繭”的移動刺激到了某個臨界點,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灰白色光芒!
一股毀滅性的,彷彿要湮滅一切的恐怖波動,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那碎片中轟然爆發!
“不好!”
李雲景臉色劇變!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下方碎片的爆發,並非直接針對“繭”或他,但那毀滅性的能量潮汐,瞬間衝擊到了“繭”上,並通過那幾道尚未完全斷開的、脆弱的“時空之絲”,傳遞了過去!
“咔嚓......”
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音響起。
包裹着“時光氣泡”的星光“繭”表面,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內部的“時光氣泡”更是劇烈震盪,金銀二色光暈瘋狂閃爍,眼看就要崩潰!
而下方那片時空碎片,在爆發出毀滅性能量後,自身也開始了急速的塌縮,一個微型的、散發出恐怖吸力的時空黑洞正在形成,要將周圍的一切,包括那即將破碎的“繭”和其中的“時光之沙”,乃至李雲景自己,都吞噬進去!
“給我定!”
危急關頭,李雲景再也顧不得許多,怒吼一聲,將剩餘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星辰萬象鼎”!
同時,一直處於預備狀態的三道“替死傀儡符”虛影,其中兩道猛地撲出,一道主動迎向那爆發的毀滅能量潮汐,一道則化作流光,試圖堵向那正在形成的微型黑洞!
“星辰萬象鼎”得到海量法力灌注,鼎身光芒大放,周天星辰虛影投射而出,暫時定住了周圍紊亂的時空!
鼎口的吸力驟然暴增,強行將那出現裂痕的星光“繭”猛地吸向鼎口!
“轟!”
第一道“替死傀儡符”虛影與毀滅能量潮汐相撞,瞬間湮滅,但也抵消了大部分衝擊,爲“星辰萬象鼎”爭取到了一絲時間。
“嗖!”
星光“繭”在千鈞一髮之際,被吸入了“星辰萬象鼎”的鼎口之內!
幾乎就在“繭”進入鼎內的同時,“噗”的一聲輕響,那脆弱的“時光氣泡”終於徹底崩潰,但崩潰的波動被牢牢鎖在了“星辰萬象鼎”的內部空間之中!
而第二道“替死傀儡符”虛影,在接觸到那微型黑洞的瞬間,也如同泡沫般破滅,但也稍稍阻礙、擾亂了黑洞的成型與吸力。
“走!”
李雲景甚至來不及查看鼎內情況,在“繭”入鼎的瞬間,便藉着“替死傀儡符”爭取到的,那微乎其微的空隙,以及“星辰萬象鼎”暫時定住周圍時空的寶貴時機,將剩下的所有防禦催動到極致,特別是“四方神獸護法”與“大周天星
辰遁法”,硬頂着後方微型黑洞傳來的吸力與周圍因連鎖反應而變得更加狂暴的時空亂流,化作一道黯淡卻決絕的流光,朝着記憶中來時的方向,瘋狂遁去!
身後,是那片時空碎片徹底湮滅、微型黑洞驟然擴大又瞬間坍縮引發的、更加恐怖的空間風暴與時間亂流!
如同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漣漪瞬間擴散,波及了小半個“時光亂流”核心區域!
李雲景將速催發到極限,甚至不惜燃燒了一絲精血,在多重防護幾乎崩潰、身上“星宿法袍”多處撕裂、嘴角溢血的代價下,險之又險地衝出了那片最狂暴的湮滅風暴範圍,沿着來時的路徑,在更加混亂的時空中左衝右突,
狼狽不堪地朝着盆地邊緣逃竄。
“砰!”
第三道“替死傀儡符”轟然炸開!
第三條命沒了!
當他終於一頭衝出那片扭曲的光影區域,踉蹌着跌落在堅硬冰冷的冰川地面上時,忍不住“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其中甚至夾雜着些許內臟碎片與淡金色的道則光輝。
那是被時空之力侵蝕入體的跡象!
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身上“星宿法袍”靈光暗淡,多處破損,頭頂的“星辰萬象鼎”也微微顫動,光芒黯淡,顯然在剛纔的爆發和鎮壓中消耗巨大。
體內法力更是近乎枯竭,經脈隱隱作痛,神魂也因過度消耗和時空之力的衝擊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卻顧不上這些,強忍着眩暈和劇痛,第一時間將神識探入“星辰萬象鼎”的內部空間。
只見鼎內核心處,一片被柔和星光鎮壓的空間中,那層星光“繭”已然消失,原地懸浮着一粒米粒大小、散發着純粹、永恆、令人心悸的歲月之力的金色沙粒。
沙粒周圍,還縈繞着些許未散盡的氣泡碎片和淡淡的時空漣漪,但沙粒本身完好無損,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彷彿亙古如此。
成了!
雖然過程兇險萬分,代價慘重,但“原初時光之沙”,終於到手了!
“呼.......
李雲景長長地、帶着血腥味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心神驟然放鬆,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向後仰倒,癱在了冰冷的冰面上,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星辰萬象鼎”似乎感應到主人的虛弱,自動縮小,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的眉心,迴歸紫府溫養。
體表的諸多防禦神通,法寶光芒也相繼黯淡、隱去。
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躺在“永凍冰川”深處,這片時空亂流盆地的邊緣,重傷昏迷,氣息微弱。
刺骨的寒意再次襲來,遠處,似乎有一些被剛纔動靜吸引的、冰原上特有的詭異存在,正從冰川裂隙中,投來冰冷而貪婪的目光......
冰原深處,寒霧如活物般蠕動。
數道慘白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冰川裂隙的陰影中浮現。
它們形體似人,卻更加瘦長,周身覆蓋着晶瑩的冰霜,面容模糊,唯有兩點幽藍色的魂火在眼窩處跳動。
這是“永凍冰川”中孕育的陰寒邪物,汲取萬古寒煞與迷失生靈的殘魂而成,畏陽喜陰,對鮮活的生命氣血與強大的魂魄,有着本能的渴望。
先前那片時空亂流區域傳來的恐怖波動,讓它們驚懼蟄伏。
此刻,波動漸息,一個散發着誘人氣血與魂魄氣息的“獵物”就躺在不遠處,重傷瀕死,幾乎毫無防備。
貪婪,很快壓過了殘留的恐懼。
四五道白影,如同鬼魅,貼着冰面,無聲無息地朝昏迷的李雲景飄來。
它們身上散發的寒氣,讓沿途的空氣都凝出細小的冰晶。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爲首的一道白影,已然伸出完全由寒冰凝結而成的利爪,指尖閃爍着凍裂魂魄的幽藍寒芒,朝着李雲景毫無防備的脖頸緩緩探去。
“嗡!嗡!嗡!嗡!”
就在那冰煞邪物的利爪即將觸及李雲景脖頸,甚至能感受到他皮膚下微弱體溫的瞬間,以李雲景爲中心,周圍空間驟然劇烈波動!
無數道光芒,毫無徵兆地從他腰間的“紫金葫蘆”中迸射而出!
光芒落地,瞬間化作一道道高大、猙獰,散發着冰冷金屬光澤的身影!
虎豹熊羆,豺狼鷹隼,蛇蠍蟲蟒......形態各異,大小不一,但無一例外,皆是由珍貴金屬、靈木、晶石煉製而成,關節處符文流轉,眼窩中閃爍着或紅或綠或黃的靈能光芒,氣息強悍,赫然是四階極品傀儡機關獸!!
而且,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
足足一百二十八頭!
如同訓練有素、悍不畏死的軍隊,瞬間將昏迷的李雲景裏三層外三層地圍在中央,結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防禦陣型!
最外層,是數十頭體型龐大、防禦驚人的“玄龜”、“蠻象”傀儡,它們或高舉巨盾,或凝聚土石屏障,或蜷縮成球,瞬間構築起一道堅固的物理防線。
中層,是“雷豹”、“火狐”、“風隼”等敏捷與遠程攻擊見長的傀儡,它們眼中靈光鎖定外圍的冰煞邪物,利爪、尖喙、以及體內刻印的法術符文已然亮起,雷光、火焰、風刃蓄勢待發。
最內層,則是數頭“天香木靈鹿”、“碧玉藤妖”等罕見的輔助,治療型傀儡,它們雖然攻擊力不強,但能散發出驅邪、滋養的靈光,籠罩着中心的李雲景,隔絕着那無孔不入的陰寒死氣,並試圖以溫和的靈力撫慰他受損的肉身
與神魂。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幾道撲來的冰煞邪物,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眼前就突然多出了一支冰冷、沉默,卻散發着強大威脅的傀儡軍團!
“嘶!!!!”
爲首那冰煞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充滿驚怒與不解的嘶鳴。
它本能地感到一陣強烈的危機,前撲之勢猛地一頓。
然而,晚了!
“吼!”
“嗷嗚!”
“嗤啦!”
就在冰煞邪物停頓的剎那,外圍的防禦型傀儡悍然發動了反衝鋒!
數頭“玄龜”傀儡頂着厚重的龜甲盾牌,如同移動的城牆,狠狠撞向最近的冰煞邪物!
“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中,兩頭冰煞邪物被撞得倒飛出去,體表的冰晶都碎裂了不少,魂火劇烈搖曳。
與此同時,中層的攻擊型傀儡也出手了!
數十道粗大的紫色雷蛇從“雷豹”傀儡口中噴出,交織成一張毀滅電網,籠罩向左側的敵人;
熾熱的火球、凌厲的風刃,如同暴雨般從“火狐”、“風隼”傀儡處傾瀉而出,覆蓋了右側和天空;
甚至有幾頭“地行穿山甲”傀儡,瞬間鑽入冰層之下,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突襲,尖銳的鑽頭撕裂了冰煞邪物的下半身。
這些冰煞邪物,雖然兇戾,但本質是陰寒能量體與殘魂的結合,靈智低下,攻擊方式也相對單一,主要依靠寒氣侵蝕和物理撕扯。
而這支突然出現的傀儡軍團,不僅個體實力強大,更可怕的是它們完美的配合、精準的執行力以及悍不畏死的戰鬥風格!
它們沒有恐懼,沒有疼痛,只會忠實地執行預設的最高指令!
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主人,消滅一切靠近的敵人!
剛一接觸,高下立判!
“啊!”
“嘶嘶!”
淒厲的慘叫與靈魂層面的哀嚎響徹冰原。
衝在最前面的三四頭冰煞邪物,在傀儡軍團第一波集火打擊下,瞬間就被狂暴的雷火、鋒銳的風刃,以及沉重的物理撞擊撕成了碎片,化作縷縷陰寒之氣消散。
剩下的幾頭,也個個帶傷,魂火黯淡,眼中充滿了恐懼。
它們本能地想要後退,逃離這片突然變成死亡陷阱的區域。
“追!”
傀儡軍團中,似乎有作爲“指揮節點”的特殊傀儡,眼中靈光一閃。
立刻,十餘頭速度最快的“風隼”、“影狼”傀儡如同離弦之箭,從陣型中撲出,對逃竄的冰煞邪物展開追殺。
它們配合默契,或高空俯衝,或側面包抄,或地面攔截,將逃竄的冰煞邪物——追上、分割、圍殺。
不過短短數十息,那四五頭最先冒頭,意圖不軌的冰煞邪物,便被這支突然出現的傀儡軍團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剿滅,連一點殘渣都沒留下。
冰原上,重新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寒風呼嘯,以及一百二十八頭沉默佇立,將李雲景牢牢護在中央的冰冷金屬身影。
它們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眼窩中的靈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每一寸冰原,每一道裂隙,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來數道,乃至數十道冰冷目光的鎖定。
遠處冰川裂隙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更多的窺視目光,在這支恐怖傀儡軍團現身,並以摧枯拉朽之勢滅殺先鋒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冰原深處,傳來一些細微的、充滿忌憚的窸窣聲,漸漸遠去。
危機,暫時解除。
傀儡軍團並未放鬆警惕,依舊保持着最高戒備狀態。
內層的輔助型傀儡,持續散發着溫潤的靈光,籠罩着李雲景。
時間一點點流逝。
也許是感應到外界的威脅暫時消除,也許是李雲景自身強大的恢復力開始起作用,又或許是那些輔助傀儡散發的滋養靈光有了效果。
昏迷中的李雲景,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絲。
但他受的傷實在太重了,時空之力侵蝕、法力枯竭、肉身破損、神魂震盪......即便有傀儡護持,有丹藥和傀儡靈光滋養,想要自然甦醒,恐怕也需要不短的時間。
而在這危機四伏的“永凍冰川”深處,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變數。
一百二十八頭傀儡,靜靜地守衛着它們的主人,在這片永恆的冰原上,構成了一幅詭異而肅穆的畫面。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時辰。
昏迷中的李雲景,紫府深處,那沉寂的“星辰萬象鼎”,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將李雲景從深沉的昏迷中徹底拉回。
他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先是渙散,隨即迅速聚焦,銳利如刀的目光掃過四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圍在身周,那一頭頭沉默而忠誠的金屬身影。
這些他親手煉製的四階極品傀儡機關獸。
然後,是更遠處,冰原上殘留的、冰煞邪物被擊碎後留下的淡淡陰寒氣息,以及一些戰鬥的痕跡。
“傀儡......自動護主了………………”
李雲景瞬間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他煉製的這些高階傀儡,都設有最高級別的自主防護禁制,當他本人失去意識、遭受致命威脅時,會自動激活,不惜代價保護主人,消滅一切靠近的威脅。
看來,是這些忠實的“衛士”,在他最虛弱的時候,擊退了窺伺的邪物。
他嘗試動了一下身體,依舊劇痛無比,但比昏迷前那種瀕死的無力感要好上太多。
內視己身,情況依舊糟糕,但至少法力恢復了一絲,經脈的刺痛感減弱了些許,神魂雖然依舊劇痛萎靡,但不再有那種隨時會碎裂的恐懼感。
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的意識無比清醒,對身體的掌控,對傷勢的感知,都清晰了許多。
他勉強放出“巡天艦”,讓這艘戰艦將自己的身軀從地面吸入艦中。
李雲景看着操控室,目光微凝,心中瞬間否決了返回“棲梧山莊”的念頭。
傷勢未愈,貿然返回“棲梧山莊”,固然安全,但勢必會引起親近之人的擔憂詢問,且“無間鬼市”入口飄忽不定,下一次開啓不知是何時,他需守在附近,等待時機。
“目標,蠻荒大陸!”
李雲景對“巡天艦”下達了指令,“在“萬毒沼”外圍,尋一處隱祕、安全、靈氣相對充裕之地降落。”
“然後進入深度隱匿狀態。”
“指令確認,重新規劃航線。”
“巡天艦”的陣法靈光微微閃爍,航向悄然偏轉,朝着“蠻荒大陸”,“萬毒沼”外圍的一片相對貧瘠、人跡罕至的丘陵地帶飛去。
三日後,“巡天艦”在一處被茂密毒瘴林木覆蓋的山谷深處悄然降落,艦體表面的隱匿符文全力運轉,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爲一體,若非走到近前仔細觀察,絕難發現。
到達了目的地,李雲景盤膝坐下,再次服下數枚丹藥,開始了更加專注的療傷。
“星辰萬象鼎”懸浮於頭頂,垂下道道精純星輝,輔助療傷。
《神霄道》、《周天星宿大道經》全力運轉,引導着丹藥之力與星辰之力,修復着千瘡百孔的肉身與神魂。
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緩緩流逝。
這一次閉關,遠比在冰洞中更加深入、更加專注。
山谷之外,“萬毒沼”依舊毒瘴瀰漫,偶爾有修士或妖獸路過,也無人察覺這片看似普通的丘陵中,隱藏着一位正在療傷的、攪動了“永凍冰川”風雲的存在。
轉眼,便是三年過去。
這一日,山谷洞府內。
李雲景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紫電與星輝流轉,深邃如淵。
周身氣息沉凝浩大,圓融無礙,再無半分虛浮萎靡之象。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凝練如箭,在靜室中盤旋數息方散。
“傷勢,總算是痊癒了,修爲也穩固在了化神九重天初期巔峯。”
李雲景感受着體內奔騰如江河、圓轉如意的雄渾法力,以及更加堅韌、凝實的神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三年苦功,不僅舊傷盡去,因禍得福,在修復道基、驅除時空侵蝕的過程中,他對自身法力的掌控、對大道的理解,特別是對“時空”那一點粗淺的感悟,更加深刻、圓融。
雖然距離返虛境界依舊遙遠,但根基無疑被打磨得更加堅實,戰力比之進入“永凍冰川”前,更勝一籌。
他心念一動,那一粒“原初時光之沙”出現在掌心,永恆金光流轉,散發着令人心悸的歲月氣息。
“沙粒已得,是時候再去‘無間鬼市’,完成交易了。”
李雲景眼神堅定。
他撤去“巡天艦”,走出山谷,來到“萬毒沼”外圍,當年“無間鬼市”入口顯現的“腐骨澤”附近。
這裏依舊毒瘴瀰漫,死寂一片,與三年前他離開時並無二致。
天空中,也未見那灰霧裂痕的蹤影。
“無間鬼市”入口顯現並無固定規律,短則數月,長則數十年上百年。
他只能在此等待,時刻關注。
李雲景在附近尋了一處高地,佈下簡單的隱匿陣法,盤膝坐下,一邊繼續鞏固修爲,推演神通,一邊將神識鋪開,籠罩方圓千裏,尤其是“腐骨澤”上空那片區域,靜靜等待。
等待的日子,枯燥而漫長。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
一年,兩年,三年......轉眼又是五年過去。
“腐骨澤”上空,除了永恆翻滾的毒瘴,偶爾路過的毒蟲妖禽,再無任何異常。
李雲景的心,卻如古井無波,沒有絲毫焦躁。
修行到了他這般境界,早已習慣了漫長的孤寂與等待。
他將此地也當成了修煉之所,除了關注入口,便是推演功法,祭煉法寶(修復“星宿法袍”等),煉製丹藥符籙,或者以神識觀摩“萬毒沼”中的生態與毒道,印證《天絕毒經》。
第八年,一個陰雨綿綿的傍晚。
李雲景如常盤坐,忽然,他緊閉的雙眸猛地睜開,目光如電,射向“腐骨澤”中心區域的上空!
那裏,原本平靜翻滾的毒瘴,開始以一種反常的規律緩緩旋轉,中心區域的顏色逐漸加深,由墨綠轉爲一種詭異的深灰色。
一絲微弱,但異常熟悉的,混合着精純陰氣與奇異“市井”氣息的波動,從旋轉中心的灰霧中隱隱傳出。
緊接着,灰霧中心,一點微光乍現,隨即迅速擴大,化作一道長約數丈,寬約丈許的、邊緣不斷扭曲波動的灰暗裂痕!
裂痕內部,光影晃動,隱約可見樓閣街市的虛影,耳畔似乎傳來若有若無的叫賣與低語……………
“無間鬼市”入口,再次顯現了!
李雲景眼中精光爆閃,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驚雷,瞬間跨越數十裏距離,出現在那道灰霧裂痕之前!
裂痕周圍,空間微微波動,那股吸力再次傳來。
這一次,李雲景早有準備。
他並未抵抗,任由那股吸力將他捲入裂痕之中。
眼前景象變幻,失重感傳來。
下一刻,雙腳再次踩在了那條由灰白色石板鋪就的、光怪陸離的鬼市街道上。
熟悉的灰濛濛天光,熟悉的錯亂建築,熟悉的千奇百怪的“行人”………………
“無間鬼市”,第一層,他回來了!
李雲景目光掃過周圍,沒有任何耽擱,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虛影,朝着記憶中的“三途渡口”方向疾馳而去。
他的目標明確,通過“三途河”、“迷霧之橋”、“荒蕪之地”、“永夜峽谷”、“無言階梯”,再次進入第三層“永夜區”,前往“記憶迴廊”,尋找“收藏家”!
這一次,他輕車熟路,修爲也更勝往昔。
繳納魂晶,渡過“三途河”。
在“迷霧之橋”前,繳納“買路財”,回答守橋者問題(這一次的問題是“汝之道,可曾動搖?”李雲景答“道心如鐵,未曾動搖。”順利通過)。
穿過更加危險,但已熟悉路徑的“荒蕪之地”,避開幾處新出現的險地。
再次面對“永夜峽谷”和“無言階梯”,他道心更加澄澈穩固,那些幻象雖依舊逼真,卻已難以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瀾,沉默而堅定地攀登至頂。
當眼前再次出現那片懸浮於無盡虛空、光影錯亂的“永夜區”時,李雲景心中一片平靜。
他沒有去尋找“引渡人”,而是直接按照記憶,以及自身對空間波動的感知,朝着“記憶迴廊”的大致方向掠去。
百年前,小老頭帶着他走過一遍,他早已將一些關鍵的空間節點和地標記在心中。
如今修爲精進,對時空的感悟更深,在這錯亂的空間中辨識方向的能力也強了許多。
在扭曲的建築殘骸、發光植物、流淌的光河之間穿梭,避開幾處明顯危險的氣息源頭。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那座由無數破碎記憶畫面強行拼接而成,不斷扭曲變幻的“記憶迴廊”,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巨大的記憶漩渦門戶緩緩旋轉,散發出同化意識的混亂信息流。
李雲景深吸一口氣,紫府元神清輝湛然,踏步而入。
記憶洪流再次衝擊而來,但他心神穩固,目標明確,沿着記憶中那條相對“平靜”的通道,快速前行。
很快,那個由穩定記憶畫面構成的“書房”小空間,再次出現。
巨大的骨制書桌後,那個穿着黑色禮服、戴着金絲眼鏡、一絲不苟的“收藏家”,依舊坐在那裏,手持羽毛筆,在一本人皮書籍上記錄着什麼。
書桌上堆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與他百年前離開時,似乎並無太大變化。
彷彿這百年時光,對這位神祕的存在而言,只是彈指一瞬。
李雲景停下腳步,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等待。
片刻後,“收藏家”似乎完成了某個段落的書寫,緩緩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李雲景身上。
他那雙深邃、睿智、非人般冷靜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化爲平靜。
“是你。”
收藏家的聲音依舊溫和磁性,“百年......對永凍冰川”而言,不算長。”
“看來,你活着回來了。
“晚輩幸不辱命。”
李雲景拱手,不卑不亢。
“哦?”
收藏家放下羽毛筆,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濃厚的興趣,“這麼說,你找到了失落的時光之沙?”
“而且,符合我的要求?”
“前輩請看。”
李雲景不再多言,心念一動,那粒被“星辰萬象鼎”溫養了八年,散發着永恆金光的“原初時光之沙”,出現在他掌心,緩緩漂浮而起,飛向收藏家。
收藏家的目光瞬間被那粒沙粒牢牢吸引。
他伸出手,那粒沙粒自動飛入他掌心。
他仔細端詳着,金絲眼鏡後的眼眸中,閃過一道道細微的,彷彿能解析萬物本質的流光。
片刻後,他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輕輕點頭:“不錯,確實是‘原初時光之沙”,來自時間流速異常超過千倍的絕地,純淨無暇,未受任何污染......而且,似乎還被一股精純的星辰之力溫養過,狀態極佳。”
他抬頭看向李雲景,眼中欣賞之色更濃:“能在永凍冰川’那等絕地找到此物,併成功帶回,你的本事,比我想象的還要大一些。”
“前輩過獎。”
李雲景平靜道,“既然此物符合前輩要求,不知那·鎮魂鐵券’殘片......”
“呵呵,自然作數。”
收藏家笑了笑,手指在虛空中一點。
那個由無數銀色符文構成的透明立方體再次出現,內部懸浮着那塊巴掌大小、暗金色的“鎮魂鐵券”殘片。
“按照約定,此殘片,歸你了。”
收藏家手指輕彈,符文立方體包裹着殘片,緩緩飛向李雲景。
李雲景強壓住心頭的激動,伸手接過立方體。
隔着一層符文屏障,他再次感受到了那塊殘片上熟悉的、沉重而威嚴的鎮壓道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