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孽鏡臺發出劇烈的嗡鳴,鏡面光影瘋狂流轉、震盪。
那龐大的因果業力網在李雲景堅定道心與特殊法力的沖刷下,並未消散,但其中許多細微的,糾纏的、無謂的枝節開始理順、澄清。
那縷血海業力,則在“混沌初開、陰陽始分”的玄妙氣息沖刷下,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淡化,最終化作一絲極其淡薄,幾乎不可察覺的印記,融入了他自身業力之中,不再具有強烈的侵蝕性與不祥感。
鏡中的景象漸漸平息,最終,定格爲李雲景此刻立於鏡前的身影。
只是鏡中的他,眼神更加清澈通透,周身氣息更加圓融內斂,腦後慶雲中的小千世界虛影也似乎凝實、穩定了一絲。
“照見本我,明悟因果,滌盪業力……………善。”
守鏡人那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情緒,“汝可退去了。崔判官所約第一樁,已了。”
李雲景緩緩收回目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輕鬆,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沉重枷鎖。
雖然因果業力並未完全消失,但經過鏡臺的照見與自身道心的滌盪,許多淤塞得以疏通,許多無謂的執念得以放下,許多業力得以澄清或轉化,道心更加堅固,對自身道路的認知也更加清晰。
尤其是那縷血海業力被大幅削弱,不再構成直接威脅,讓他鬆了一口氣。
他對着孽鏡臺與守鏡人再次躬身一禮:“多謝。”
然後,他轉身,沿着來時的幽光路徑,緩步離去。
這一次,腳步似乎更加輕盈,背影也更加挺拔。
當他即將走出通道,重返陽世之時,守鏡人那沙啞的聲音若有若無地飄入他耳中:
“崔判官所託三事之一,‘尋回失落於‘無間鬼市”的‘鎮魂鐵券’殘片......時機到時,自有感應。
李雲景腳步微頓,心中瞭然。
這應該就是崔判官要他辦的三件事中的第一件了。
“無間鬼市”、“鎮魂鐵券”殘片......聽起來就不是什麼容易的地方和東西。
他微微點頭,不再停留,一步踏出漆黑通道。
眼前光影變幻,已然回到了東海歸墟那片廢墟小天地之外。身後通道悄然閉合,消失無蹤。
他立於歸墟洶湧的亂流之上,回首望了一眼那已被重重禁制重新封閉的廣寒宮廢墟方向,又望向浩渺無垠的星空。
孽鏡臺之行已了,道心業力得以滌盪澄清。
但崔判官的“三件事”猶如三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而佛光大陸乃至整個天瀾星的棋局,也仍在緩緩展開。
“該回去了。”
李雲景低聲自語。
他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驚雷,劃破歸墟上空,其速之快,引得混亂的空間都爲之闢易。
不過片刻功夫,李雲景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了“棲梧山莊”那株老梧桐樹下。
山莊依舊寧靜,彷彿主人只是外出閒遊了一段時間。
“老爺,您回來了。”
“此行可還順利?”
朱挽雲侍立一旁,見李雲景歸來,眼中閃過一絲安心,上前見禮。
“嗯,了結了一樁事,但也多了些麻煩。”
李雲景在石凳上坐下,朱挽雲立刻奉上溫度剛好的清茶。
他輕啜一口,感受着茶香滌盪着剛從九幽歸來的最後一絲陰鬱,緩緩道:“挽雲,去將莊內所有關於‘無間鬼市”、“鎮魂鐵券”的記載,無論典籍、遊記、傳說、殘篇,全部整理出來,送到我靜室。”
“另外,傳訊給林軒,讓他過來一趟。”
“是,老爺。”
朱挽雲應聲退下,動作迅捷無聲。
不多時,靜室之內,李雲景面前的書案上,便堆起了不算太厚,但明顯經過精心篩選的一摞玉簡、古籍和獸皮卷。
棲梧山莊的藏書雖然豐富,但主要集中在修行功法、神通祕術、靈物圖鑑、地理誌異等方面,涉及到“無間鬼市”和“鎮魂鐵券”這種明顯偏向幽冥、禁忌、偏門的內容,並不多。
李雲景拿起一枚看似最古老的、以某種不知名獸骨製成的骨簡,神識探入。
“無間鬼市,非陽世之墟,亦非九幽之集。”
“傳聞乃遊離於陰陽間隙、諸天夾縫之中的一處奇異所在,其入口飄忽不定,顯化無端,非有緣法或特殊信物不可得入。”
“市中所易之物,光怪陸離,有來自諸天萬界的奇珍異寶,亦有九幽深處的詭譎之物,更有諸多涉及因果、魂魄、詛咒、傳承的禁忌交易。”
“入市者,魚龍混雜,有陽世大能分神潛入,有陰魂鬼修借殼行走,有域外天魔幻化交易,亦有不可名狀的詭異存在......交易規則奇特,重諾守信,然亦暗藏兇險,常有修士於其中莫名失蹤,或交易後沾染不祥……………”
骨簡中的記載語焉不詳,帶着濃濃的傳聞和警告意味。
又拿起一枚玉簡,其中記載稍多:“鎮魂鐵券,據傳乃上古地府某位大能以九幽寒鐵、冥河真金、輔以無上願力與法則煉製而成,共計九塊,合爲一部,有鎮壓厲鬼兇魂,穩固陰陽通道,號令部分陰兵之能,乃地府重器。”
“上古一場波及陰陽兩界的驚天變故中,此鐵券碎裂,散落無蹤,部分流落陽間,部分沉入九幽絕地,更有傳言說有碎片被帶入了‘無間鬼市等地......集齊碎片,或有重現上古地府部分威能之機,然此物因果極大,非陰司正統
或有大功德大氣運者,難以駕馭,強行爲之,恐反受其噬……………”
“因果果然不小。”
李雲景放下玉簡,眉頭微蹙。
崔判官讓他尋回失落於“無間鬼市”的“鎮魂鐵券”殘片,這任務看似明確,實則困難重重。
首先要找到“無間鬼市”的入口或進入方法,這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之事。
其次,要在那魚龍混雜、危險莫測的鬼市中,找到併成功交易到目標碎片,難度可想而知。
而且,這“鎮魂鐵券”碎片本身似乎就帶着不小的因果,一個處理不好,可能就是引火燒身。
“看來,單靠山莊這點記載,遠遠不夠。”
李雲景沉吟。
他自身遊歷雖廣,但“無間鬼市”這種地方,他也是第一次真正需要去接觸。
“神霄道宗”作爲玄門正統,或許會有相關記載,但未必詳盡,且涉及地府重器,可能諱莫如深。
“看來,得發動些外力了。”
就在這時,靜室外傳來恭敬的聲音:“弟子林軒,求見師尊。”
“進來。”
林軒推門而入,見到李雲景氣息似乎更加深邃內斂,心中稍安,但臉上仍帶着一絲擔憂:“師尊,您可安好?東海之事......”
“爲師無恙,且另有收穫。”
李雲景擺擺手,示意他坐下,“東海之事已了,不過因此與地府判官結下了一樁因果,需爲他辦三件事,以了此番逆亂陰陽之過。”
“地府判官?!"
林軒倒吸一口涼氣,他雖然已是一盟之主,位高權重,但聽到自家師尊竟然與傳說中的地府判官有了直接因果,還是感到心驚。
這層次,已經遠遠超出了“天瀾星”內部的紛爭了。
“不必驚慌,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李雲景語氣平靜,“其中第一件事,便是需尋回失落於‘無間鬼市’的‘鎮魂鐵券’殘片。”
“你對這兩者,可有所知?”
林軒仔細回憶了一下,搖了搖頭:“弟子慚愧,對‘無間鬼市’僅聞其名,據說極其神祕莫測,非大機緣者不得入。”
“鎮魂鐵券’更是聞所未聞。”
“師尊可是需要弟子動用聯盟之力,探查這兩者的消息?”
“不錯。”
李雲景點頭,“單靠我們自身,信息太少。”
““天瀾盟’統合天瀾星各大勢力,耳目遍佈大陸乃至周邊星域,或有蛛絲馬跡。”
“你回去後,便以你盟主的名義,在聯盟內部及整個天瀾星範圍內,發佈高額懸賞。”
他略一思忖,繼續道:“懸賞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關於‘無間鬼市’的可靠入口信息,進入方法、信物線索、內部規則詳述等。”
“但凡信息被驗證爲真且對我有用,視其價值,賞上品靈石百萬塊至千萬不等,或等價的天材地寶、高階功法、法寶,亦可承諾爲其辦一件不違背道義,在我能力範圍內之事。”
“第二部分,關於‘鎮魂鐵券’或其殘片的下落、特性、相關傳說、持有者線索等。”
“此物干係重大,賞格更高。’
“若能提供確切線索並最終助我尋得目標殘片,除上述賞格外,我可爲其量身推演適合功法,出手煉製本命法寶一次,或承諾在關鍵時刻爲其出手庇護一次。”
“若能直接獻上殘片......”
李雲景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可收其爲記名弟子,傳我部分道統,或贈予足以讓其宗門(家族)興盛千年的資源與機緣!”
林軒聽得心中震撼。
這懸賞的力度,堪稱驚人!
尤其是最後關於“鎮魂鐵券”殘片的賞格,收爲記名弟子、傳部分道統、興盛千年......這足以讓任何化神期以下的修士乃至許多中小型勢力瘋狂!
即便是那些大型勢力,恐怕也會心動不已。
畢竟,自家師尊“雷法真君”的名頭、實力和身家,在“天瀾星”是公認的頂尖。
“師尊,如此重賞,恐怕會引來無數關注,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覬覦。
林軒提醒道。
如此高調懸賞,等於是告訴全天下,李雲景在找這兩樣東西,而且勢在必得。
“無妨。”
李雲景淡然一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必有線索。”
“至於麻煩和覬覦......爲師如今,還怕麻煩嗎?”
“正好看看,這潭水下面,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況且,有崔判官這樁因果在,尋常麻煩,也要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又道:“懸賞以隱祕渠道和公開渠道同時發佈。”
“隱祕渠道,針對各大勢力的情報網絡、古老傳承的散修、行走於陰影中的存在。”
“公開渠道,則在‘天瀾盟’各大分部,聚寶樓”、“四海商會”,‘星月商行等大型交易場所廣而告之。”
“記住,強調信息的‘可靠性’和‘驗證,防止有人以虛假消息騙取賞金。”
“設立專門的信物和聯絡方式,由你或你指定絕對可靠的心腹負責接洽、驗證。”
“是,弟子明白!”
林軒肅然應命。
他深知此事對師尊的重要性,也明白這背後可能牽扯的更深層次博弈。
他作爲弟子和盟主,必須將此事辦得妥帖。
“另外,”
李雲景補充道,“暗中留意佛光大陸的動向。”
“尤其是佛門和魔道,經過這二十年,恐怕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還有南方玄門那邊,若有異動,及時報我。”
“爲師了結崔判官之事前,不希望後院起火。
“弟子遵命!”
“佛光大陸目前雖表面平靜,但暗地裏摩擦不斷,尤其邊境地帶。”
“佛門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似乎對‘萬魔原’賊心不死。”
“魔道則與一些妖族、海族勢力眉來眼去。”
“玄門聯盟倒是老實發展,但似乎與‘聚寶樓’的合作越發緊密,實力增長頗快。”
“各方都在等一個契機,或者......一個變數。”
林軒將最新情況簡要彙報。
“變數麼………………”
李雲景手指輕輕敲擊桌面,若有所思,“或許,很快就要來了。”
“你去吧,懸賞之事,儘快辦妥。”
“是,師尊保重,弟子告退。’
林軒躬身退出靜室。
靜室內,李雲景獨自沉思。
發動“天瀾盟”的力量高額懸賞,是當前獲取信息最有效的方法。
但“無間鬼市”和“鎮魂鐵券”都非尋常之物,消息恐怕不會來得那麼容易和快。
他需要耐心等待,同時也要做其他準備。
林軒的動作極快。
回到“天瀾盟”總部後,他立刻以盟主身份,下達了最高等級的機密指令。
關於“無間鬼市”和“鎮魂鐵券”的懸賞,通過聯盟自身龐大而隱祕的情報網絡,迅速傳遞到“天瀾星”各個角落,乃至一些與聯盟有聯繫的,遊走於灰色地帶的特殊渠道。
同時,在“聚寶樓”、“四海商會”、“星月商行”等橫跨星域的大型商業組織的暗中運作下,一些語焉不詳但賞格驚人的“特殊物品與情報徵集”消息,也開始在高層修士的小圈子裏悄然流傳。
李雲景開出的價碼實在太過誘人,尤其是對於壽元將盡,道途無望的老怪物,或是急於獲取某種關鍵資源突破瓶頸的勢力而言,幾乎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一時間,暗流洶湧。
無數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了棲梧山莊,投向了那位久不露面的“雷法真君”。
各方勢力都在猜測,這位“天瀾星”公認的第一人,突然如此大張旗鼓地尋找這兩樣偏門到極致的東西,究竟意欲何爲?
是修煉某種驚天祕法?
還是與地府有了牽扯?
亦或是發現了什麼上古遺寶的祕密?
猜測紛紜,但無人敢輕舉妄動。
李雲景的威名,是實打實殺出來的。
連“三十六洞天”當年那般勢大,都被他壓制得不得不妥協。
沒有絕對的把握和利益,誰敢去觸這位煞星的黴頭?
棲梧山莊內,李雲景卻異常平靜。
懸賞已發,他只需靜待消息。
每日裏,他或於老梧桐樹下靜坐,體悟小千世界的玄妙;或與六位夫人對弈品茶,閒談風月;偶爾也指點一下山莊內幾位天賦不錯的小輩修行。
日子過得悠閒而充實。
他並不急躁。
崔判官給的時間是“百年之內”,如今纔過去不到一年。
“無間鬼市”入口縹緲,強求不得,需等機緣。
“鎮魂鐵券”殘片更是隱祕,或許就在某位隱世老怪手中,或許沉淪在某個絕地,急也沒用。
他正好藉此機會,沉澱修爲,鞏固道心,將“孽鏡臺”前滌盪業力的感悟徹底消化吸收。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爲雖然仍停留在化神八重天,但對法則的領悟,尤其是對“因果”、“輪迴”、“陰陽”等玄妙法則的感觸,更加深刻。
小千世界的演化,也因此加速了一絲,變得更加生動、有序。
這一日,李雲景正於靜室中,推演一門自“星辰萬象鼎”中領悟的星辰封印之術。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手一招。
一枚不過寸許長短、通體漆黑,形似翎羽的傳信符,悄無聲息地穿透靜室禁制,落在他掌心。
這傳信符煉製手法極爲古老隱晦,氣息內斂至極,若非上面附着一絲李雲景特意留給林軒的獨特神識印記,幾乎難以察覺。
是林軒通過聯盟最隱祕的渠道傳來的急訊。
李雲景神識探入。
“師尊,有線索了。”
“三日前,‘蠻荒大陸’,‘萬毒沼”深處,有上古異動,疑似“無間鬼市入口即將顯現的徵兆。”
“發現者乃一擅闖毒沼尋找‘千年腐骨花'的元嬰散修,名爲“墨鴉”,其已暗中聯繫聯盟,願以情報換取“天魂融血丹’及庇護。”
“據他描述,異動核心處空間極不穩定,有灰霧瀰漫,霧中可見市集虛影,鬼影幢幢,伴有奇異叫賣與低語,與古籍中關於‘無間鬼市’入口的描述有七分相似。”
“其外圍已被‘萬毒沼’本土勢力‘五毒教”,以及聞訊趕去的·百蠻山修士封鎖。”
“另有情報顯示,‘玄陰宗”、“白骨觀’等與幽冥之道牽扯較深的魔道旁門,也有異動,疑似正趕往此地。
“弟子已命人覈實,並加派人手暗中前往。”
“請師尊定奪。”
信息不長,但內容卻讓李雲景眼中精光一閃。
“萬毒沼......上古異動......空間不穩定......灰霧市集…………”
“確實很像。”
他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敲擊着。
“無間鬼市”入口顯現的徵兆描述不一,但“空間異常”、“灰霧”、“鬼市虛影”是常見的特徵。
“蠻荒大陸”的“萬毒沼”環境險惡,毒瘴瀰漫,生靈絕跡,本就是各種詭異事件和上古遺蹟的多發地,出現“無間鬼市”入口,倒也不奇怪。
“五毒教”、“百蠻山”是地頭蛇,封鎖消息是本能。
“玄陰宗”、“白骨觀”這類修煉陰魂鬼道、煉屍馭骨的宗門,對“無間鬼市”這種地方敏感也在情理之中。
“墨鴉......元嬰散修,要‘天魂融血丹”,此丹可修復神魂暗傷,穩固元,對走火入魔或受過搜魂術的修士有奇效。”
“還要庇護......看來此人身上麻煩不小。”
李雲景迅速做出判斷。
“無論真假,值得一去。”
“即便不是‘無間鬼市’,能引動如此異象,也非比尋常,或許有其他機緣。”
“若是真的......”
他起身,對待立在門外的朱挽雲吩咐道:“挽雲,我要外出一趟,歸期不定。”
“山莊諸事,由你決斷。”
“若林軒有緊急消息,可憑此符傳訊於我。”
說着,他遞給朱挽雲一枚特製的紫色玉符。
“是,老爺萬事小心。”
朱挽雲接過玉符,恭敬應道。
李雲景微微頷首,身形一閃,已從靜室中消失。
下一刻,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融入天際流光的紫色雷芒,自“棲梧山莊”沖天而起,向着“蠻荒大陸”的方向,無聲無息地電射而去。
蠻荒大陸,萬毒沼。
此地終年被五顏六色的毒瘴籠罩,沼澤之中泥潭遍佈,毒蟲猛獸橫行,更有無數年沉積的腐敗毒氣,尋常修士沾之即死,乃是“天瀾星”有名的險惡絕地之一。
而此刻,在萬毒沼最深處,一片常年被墨綠色毒雲籠罩的、被稱爲“腐骨澤”的區域,景象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原本濃得化不開的毒障,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散了許多,露出下方漆黑如墨、咕嘟咕嘟冒着氣泡的毒水泥潭。
泥潭中心區域,空間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和褶皺,如同水波般盪漾。
一片範圍約莫百丈的灰色霧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旋轉、湧動。
霧氣的邊緣,與正常的沼澤景象涇渭分明。
透過稀薄處的灰霧,隱約可見其中光影晃動,似乎有樓閣街市的輪廓,有影影綽綽的人形身影走動,甚至能聽到斷斷續續,忽遠忽近的叫賣聲、交談聲、低語聲,使用的語言古老而晦澀,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詭異感。
灰霧區域之外,此刻卻是劍拔弩張,氣氛緊張。
三方人馬,呈鼎足之勢,將灰霧區域隱隱包圍。
東面,是一羣身着五彩斑斕、繡着毒蟲紋飾袍服的修士,男女老少皆有,氣息陰冷,周身隱隱有各色毒霧繚繞,正是“萬毒沼”的霸主,“五毒教”。
爲首者是一身材幹瘦,眼窩深陷、手持一根碧玉蛇杖的老者,乃是五毒教現任教主“天蜈真君”,化神中期修爲,其肩膀上趴着一隻通體金黃、背生透明薄翼的奇異蜈蚣,氣息竟也達到了元嬰巔峯。
西面,則是一羣打扮粗獷、身上掛着各種骨飾、獸牙,皮膚上繪有詭異圖騰的修士,氣息彪悍,帶着蠻荒之氣。
正是來自南疆另一大勢力“百蠻山”的蠻修。
領頭的是個身高近丈、肌肉虯結、光頭闊口的大漢,揹負一柄門板似的開山巨斧,乃是百蠻山一位強大的長老“盤山”,亦是化神初期修爲,肉身強橫,氣血沖天。
南面,人數最少,但氣息卻最爲詭異陰森。
只有寥寥七八人,皆身着黑袍,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
他們周身散發着濃郁的陰氣、死氣,有的腳下影子扭曲如活物,有的身側漂浮着慘白的骨珠,有的甚至直接帶着一具渾身長滿綠毛的煉屍。
正是聞訊趕來的“玄陰宗”與“白骨觀”的聯合隊伍。
爲首兩人,一人身形飄忽,彷彿沒有實質,乃是玄陰宗一位副宗主“幽影老鬼”,化神初期,擅長御鬼驅魂;另一人則是個皮包骨頭,眼窩中跳動着綠色魂火的老者,是白骨觀的一位長老“骨煞上人”,亦是化神初期,煉屍術出
神入化。
三方勢力互相忌憚,彼此牽制,暫時都未敢輕易踏入那片詭異的灰霧區域,只是在外圍對峙,同時各施手段,試圖更深入地探測灰霧內部。
“天蜈老兒,這地方可是在我萬毒沼深處,按規矩,該由我五毒教先探!”
“你們百蠻山和這些陰溝裏的老鼠,跑來湊什麼熱鬧?”
天蜈真人聲音沙啞,帶着毒蛇般的嘶嘶聲,碧綠的眼眸掃過盤山和幽影老鬼等人。
“呸!放你孃的毒屁!”
盤山聲如洪鐘,毫不客氣地罵了回去:“天材地寶,有德者居之!”
“這灰霧一看就不是你們‘五毒教’那點玩毒的把戲能搞出來的,肯定是上古遺蹟!”
“見者有份,憑什麼你先探?”
“要探也是我‘百蠻山'的好漢先上!”
“我們皮糙肉厚,不怕那些鬼影!”
“桀桀桀......”
幽影老鬼發出一陣夜梟般的笑聲,聲音飄忽不定:“二位何必爭執。”
“此乃‘無間鬼市’入口顯現的徵兆,非是尋常遺蹟。”
“其中交易之物,多與魂魄、幽冥相關,正合我玄陰宗與白骨觀之道。”
“二位還是退去爲好,免得沾染不祥,枉送性命。”
“放屁!什麼狗屁鬼市!老子聽都沒聽過!”
盤山瞪眼。
“幽影,你少在這裏危言聳聽!”
天蜈真人眼神閃爍,他其實也隱約聽過“無間鬼市”的傳說,但此刻豈會承認,“就算真是,我五毒教的毒,專克陰魂鬼物!”
三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氣氛越發緊張,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架勢。
就在此時,灰霧區域突然劇烈翻滾起來!
原本模糊的市集虛影驟然清晰了數分,甚至能看到一些攤位上擺放的,奇形怪狀、散發着各色寶光的物品虛影。
同時,一股更加濃郁、更加精純的陰氣混合着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勾起人心底最深慾望的“市井”氣息,從灰霧中瀰漫開來。
“入口穩定了!可以進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三方人馬幾乎同時動作!
“進!”
天蜈真人手中碧玉蛇杖一揮,一片五彩毒霧護住己方人馬,當先朝着灰霧衝去。
“搶!”
盤山怒吼一聲,渾身氣血爆發,如同蠻象衝撞,帶着百蠻山修士蠻橫地衝上。
“哼!”
幽影老鬼和骨煞上人對視一眼,身形化作兩道黑煙,悄無聲息地飄向灰霧。
“嗤啦!”
然而,就在三方人馬即將衝入灰霧的瞬間,一道紫得發亮、細如髮絲、卻蘊含着毀滅性力量的雷霆,毫無徵兆地自天際垂落,精準無比地劈在三方人馬正前方的沼澤地面上。
雷光落處,堅硬如鐵的毒沼地面,被無聲無息地熔出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孔洞周圍三尺之內,所有的毒瘴、泥漿、乃至空氣,都被徹底淨化、湮滅!
狂暴的雷霆餘波裹挾着一種煌煌天威般的凜然道韻,轟然擴散!
“什麼?!”
“小心!”
“退!”
三方人馬的前衝之勢戛然而止,驚呼聲中,紛紛狼狽後退,各自撐起護體靈光,抵擋那恐怖的雷霆餘波。
實力稍弱的幾名金丹、元嬰修士,更是被震得氣血翻騰,臉色煞白。
所有人驚疑不定地抬頭望去。
只見高空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襲“星宿法袍”,負手而立,周身並無耀眼靈光,也無迫人氣勢,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卻彷彿與整個天地融爲一體,給人一種深不可測、高山仰止的感覺。
其面容平和,目光溫潤,但當他淡淡掃過下方衆人時,無論是天蜈真人、盤山,還是幽影老鬼、骨煞上人,都感覺心頭一凜,彷彿被什麼太古兇獸盯上,又彷彿自身一切祕密都被看穿。
“此地,我佔了。”
來人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淡。
“閣下何人?”
“竟敢插手我南疆之事!”
天蜈真人臉色陰沉,手中碧玉蛇杖微微顫抖,肩膀上的金翼蜈蚣也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對方剛纔那一手雷霆,威力駭人,但他身爲五毒教主,化神中期修士,又有地利優勢,豈肯輕易罷休。
“好霸道的雷法!”
“不過想獨吞,也得問問老子手裏的斧頭答不答應!”
盤山摸了摸光頭,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蠻橫之氣不減,開山巨斧已然握在手中。
“不對!”
“這是雷法真君!”
“怎麼這個煞星來了?”
幽影老鬼和骨煞上人則更加警惕,他們從對方身上感受到了一種隱隱剋制他們功法的,至陽至剛的純正雷法氣息。
來人自然便是李雲景。
他一路隱匿氣息,以雷遁之術全速趕來,恰好看到三方要對入口發起衝擊。
“連我雷法真君都認不出來?”
“你還混個屁的修真界!”
他目光掃過下方衆人,尤其在幽影老鬼和骨煞上人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淡然道:“貧道對此地有些興趣,諸位可否行個方便,暫退一旁?”
“李.....李雲景?!”
“是‘神霄道宗’那位“雷法真君'!”
天蜈真人和盤山都是一愣,幽影老鬼則失聲驚呼,聲音都帶着一絲顫抖。
骨煞上人更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窩中的綠色魂火劇烈跳動。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其實也怪不得他們,畢竟李雲景閉關多年,交往的都是頂級正道人物,他們這些旁門左道,自然不在李雲景的結交範圍之內。
平日裏,他們這些旁門左道看到了玄門正宗,一個個就像老鼠見了貓,有多遠躲多遠。
人的名,樹的影!
“雷法真君”李雲景,那可是以一己之力壓服佛門,逼退魔道,扶持玄門,被公認爲“天瀾星”第一人的恐怖存在!
其戰績、其實力,早已傳遍天下。
更別提前段時間,其弟子林軒以“天瀾盟”盟主身份,發佈了關於“無間鬼市”和“鎮魂鐵券”的天價懸賞,鬧得沸沸揚揚。
他們早該想到,能引動如此異象,又可能與幽冥相關的地方,這位“雷法真君”怎麼可能不感興趣!
只是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這麼巧,而且如此強勢,直接就要清場!
“原......原來是李真君駕臨。
天蜈真人臉色變幻,最終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收了蛇杖,拱手道:“不知是真君當面,方纔多有冒犯,還望真君海涵。”
“既然真君對此地感興趣,我五毒教......願退出。”
形勢比人強。
面對這位煞星,別說他一個化神中期,就算把整個五毒教搭上,恐怕都不夠人家一道雷劈的。
盤山雖然莽,但不傻。
“李真君,你厲害,俺老盤服了。”
他悻悻地收起巨斧,甕聲甕氣道:“這地方讓給你了。”
說着,他對身後百蠻山修士一揮手:“我們走!”
竟是毫不拖泥帶水。
幽影老鬼和骨煞上人更是不敢有絲毫異議,連忙躬身道:“真君恕罪,我等這就離開,絕不敢與真君爭搶。”
說着,兩人帶着手下,化作黑煙,頭也不回地遠遁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雷霆轟殺。
短短片刻,剛纔還劍拔弩張、準備大打出手的三方勢力,便作鳥獸散,走得乾乾淨淨。
李雲景對此並不意外。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和地位,很多時候已經無需動手,名頭本身就是最大的威懾。
他目光落向下方那依舊緩緩旋轉的灰霧區域,神識仔細掃過。
“空間波動趨於穩定,陰氣與市井氣混合......果然是‘無間鬼市’的入口,而且似乎是比較穩定,持續時間較長的那種。”
“運氣不錯。”
他身形緩緩落下,在那道雷擊造成的孔洞旁站定,並未立刻進入。
“無間鬼市”並非想進就能進,入口處往往有特殊規則,或者需要信物,或者需要滿足某種條件。
他回憶着看過的零星記載,又仔細觀察眼前灰霧的流轉規律。
片刻後,他心有所感,抬手凌空虛劃。
一道以精純法力凝聚的、蘊含着特定頻率空間波動的符文,被他打入灰霧之中。
這是他從一份極其古老的、關於空間夾縫描述的玉簡中看到的,疑似與“無間鬼市”入口溝通的試探性法門。
符文沒入灰霧,如同石子投入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灰霧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那市集的虛影也清晰了半分。
緊接着,一個模糊、沙啞、分不清男女老幼、彷彿由無數聲音混雜而成的奇特語調,直接從李雲景的心底響起:
“市……………開三門......”
“生者......入左......”
“亡者………………入右.....”
“非生非死......入中………………”
伴隨着這聲音,灰霧一陣翻滾,在靠近李雲景的前方,緩緩凝聚出三道扭曲的、由霧氣構成的門戶 輪廓。
左門輪廓清晰一些,隱隱有陽氣流轉;右門則陰氣森森,鬼影幢幢;中門最爲模糊,氣息也最是詭異,彷彿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
“生、死、非生非死………………”
李雲景目光微動。
這“無間鬼市”果然詭異,進入還要分門別類。
他乃是活生生的陽世修士,自然該走“生門”。
但......他心中一動,想到了自己修煉的《神霄道》,想到了自闢的小千世界,想到了“孽鏡臺”前照見的因果......自己似乎並非純粹的“生者”。
他更想到了崔判官的囑託,要尋“鎮魂鐵券”殘片,此物乃地府重器,或許與“亡者”或“非生非死”之道更有關聯?
沉吟片刻,李雲景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走向“生門”,也沒有走向“亡門”,而是邁步,直接走向了那最爲模糊詭異的“中門”。
就在他腳步即將踏入中門霧氣範圍的瞬間,心底那個奇特語調再次響起,似乎帶着一絲......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