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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4章,夜有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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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西梁王做出了最極限的應對。

長安城,東西十八裏,南北十七裏。

這座城擱在當今天下,論規制,沒有第二個能比。哪怕它殘了、破了、被幾十年戰火啃掉了半邊骨架,它依然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座城。

外郭城開十二座門,東南西北各三座。

門洞寬得能並排跑四匹馬。門外原先立着的石獸,有幾尊被砸了腦袋,剩下的歪在道邊,缺胳膊少腿地看着來往的人。石獸的眼珠子早就風化成了兩個坑,但那兩個空洞洞的坑,黑天裏看......

“功勞?”二狗冷笑一聲,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抖開,裏面是幾塊乾硬的餅子,掰開一塊,就着茶水嚼了兩口,嚥下去才抬眼,“你們截一車糧,我記一車。截十車,我記十車。車上有多少石米、多少袋面、多少捆乾肉,張春生當場清點,登記入冊,加蓋渭北大營印信。你帶回去分給族人,是煮粥還是蒸饃,老子不管。但賬本上寫着你部繳獲多少,戰後論功行賞,就按這本子來。”

他頓了頓,把剩下的半塊餅塞進嘴裏,腮幫子鼓着,說話卻一點不囫圇:“西梁軍運糧隊不是羊羣,不是趕着就能走的。車隊過渭河渡口,有鐵索吊橋;走槐樹坡,兩側山崖能藏三百弓手;到了三岔坳,底下是爛泥灘,馬車陷進去,人得踩着木排拖。哪一段容易啃?哪一段刀尖上沾血?你自己掂量。你劉禿子敢帶四十號人堵槐樹坡的崖口,放箭壓住護糧騎兵的反撲——好,我給你記三車糧的功勞,外加五十斤鹽。你若只敢在三岔坳泥地裏扒拉兩輛掉隊的空車,那便記半車,鹽一斤,多一粒都不給。”

劉禿子喉結滾了滾,沒接話。

二狗卻沒放過他,往前半步,靴底碾過地上一根枯枝,咔嚓一聲脆響:“你怕聽別人號令,怕被人當槍使,怕死得不明不白——行,我不逼你聽誰。可你既想分糧,就得擔事;既想領賞,就得流汗;既想讓族人喫飽肚子,就得自己把刀磨快、把眼擦亮、把路踩實。功勞不是嘴皮子吹出來的,是車轍印子碾出來的,是箭鏃上凝的血渣子熬出來的,是夜裏蹲在冷石頭上數敵騎馬蹄聲數出來的。”

他目光掃過全場,像一柄薄刃刮過每一張臉:“有人問‘誰來統兵’?我來。但我不統你們的人,我統的是戰法、是時辰、是地形、是火候。你們各部族的兵,歸你們自己管。誰臨陣脫逃,我砍不了你的人頭,但我能把你們名字劃出糧冊——下個月起,你部斷糧三日。誰虛報戰果,我查出來,連同之前領的糧一併追回,再加罰兩倍。誰壞了規矩,害得整支截糧隊折在槐樹坡,我親自點名,讓你帶着全寨老小,跪在渭河灘上,替死在那兒的漢子們磕滿三百個響頭。”

話音落下,中軍帳前靜得能聽見風捲旗角的啪啪聲。

阿木古下意識摸了摸腰間彎刀鞘,又鬆開。多吉低頭用指甲摳着鞋幫上乾結的泥塊,摳下來一小片,捻在指間搓碎。苻武依舊靠在石墩上,眼皮微垂,手指卻在膝頭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像在敲一曲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鼓點。

劉禿子沒再開口,可他身後那四五十號漢子,原先鬆垮的站姿悄然繃緊了些,有人把別在腰後的刀往裏掖了掖,有人默默解下肩頭破皮襖,露出底下纏着布條的手腕,手腕內側還有一道未愈的舊疤,暗紅發紫,像是被什麼鈍器砸出來的。

二狗不再看他們,轉身從案上拎起一卷粗麻布地圖,抖開,鋪在臨時搭起的木案上。地圖邊緣已磨得發毛,墨線洇着水漬,顯然是反覆展開看過許多次。他拿炭條在圖上點了三處:“西梁主糧道,分三段。北段,自隴右狄道起,經清水堡、秦嶺北麓官道入關中,此段山路多,運糧慢,守備松——適合盯梢、斷後。”他手指移向中間,“中段,渭河渡口至槐樹坡,水陸交匯,車隊必聚,且常有輕騎押運,巡哨密集——此處最險,也最肥。但若失手,便是全軍覆沒。”最後,炭條重重頓在地圖南端,“南段,三岔坳往長安三十裏,地勢平緩,多泥沼,車輪易陷,守軍疲怠。此段……最適合突襲,也最容易搶到整隊。”

他抬頭,環視一圈:“明日申時,各部頭人派兩名心腹,帶本部輿圖、熟悉地形的嚮導,來中軍帳議事。我要知道你們哪支熟悉槐樹坡東崖的草徑,哪支認得清水堡守軍換防的鼓點,哪支能在三岔坳的爛泥裏,一夜扎出二十根承重木樁。不畫大餅,不講情面。誰說得出乾貨,我給他劃一塊截糧的地盤;誰只會拍胸脯喊‘殺盡羯賊’,那就請回營喫粥去。”

人羣裏響起一陣低低的嗡鳴。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也有人悄悄朝旁邊同伴使眼色——那是要連夜合計、拆解這三段地形的意思。

就在這時,帳外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轅門外。

一個渾身泥漿的斥候翻身下馬,甲冑歪斜,左臂裹着滲血的布條,奔至帳前單膝跪地,喘得幾乎說不出整句:“報——將軍!渭河南岸……發現西梁遊騎蹤跡!約六十騎,自咸陽方向來,沿河東岸縱馬疾馳,未停駐,未搭箭,似爲……似爲探路!”

全場倏然一靜。

六十騎不算多,可這消息像一瓢冰水潑進燒紅的鐵鍋——滋啦一聲,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直了。

渭河南岸,正是西梁軍腹地。這支遊騎敢越過渭河,深入到渭北營盤眼皮底下探路,說明什麼?說明對方已經察覺了渭北異動;說明長安那邊的耳目,已經開始往這邊遞消息;更說明,留給各部族磨合、試探、互相提防的時間,不多了。

阿木古第一個站出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將軍,灰巖部願領哨騎,今夜就渡河,把那六十騎的馬蹄印子跟到咸陽城門底下!”

“我們盧水胡熟渭河淺灘!”郝大黑立刻接上,“三更天,水位最低,浮木筏子能過三十人!”

苻武仍沒動,可他身旁的苻鐵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被苻武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二狗沒立刻應聲。

他盯着那張被炭條戳得有些模糊的地圖,目光停在渭河渡口與槐樹坡之間的空白處,久久不動。風掀動地圖一角,露出底下壓着的半頁紙——是昨日剛送來的密報殘片,墨跡潦草,寫着“……西梁軍新調驍騎營一部,駐渭南長陵,統將姓石……”後面半句被水浸糊,只剩一個“石”字,像一枚鏽蝕的釘子,釘在紙角。

他忽然伸手,將地圖往旁邊一推,露出案下暗格。

從中取出一卷窄窄的竹簡,未開封,漆封完好,印着一道硃砂鈐記——是長安城內舊部以命換來的絕密軍情,昨夜才由三名死士分路泅渡渭河送來,今晨剛拆封,尚未謄抄。

二狗指尖在漆封上摩挲了一下,忽而抬眼,看向人羣末尾那個一直沒出聲的老漢——銅筋部的獨眼老漢,正蹲在角落,旱菸杆子叼在嘴裏,煙早已熄了,他卻渾然不覺,只眯着那隻完好的右眼,盯着二狗手裏的竹簡,瞳孔縮成一道細線。

二狗沒說話,只把竹簡緩緩翻轉,讓那枚硃砂印正對着老漢的方向。

老漢眼皮一跳,右手無意識地往腰後摸去,那裏彆着一把短匕,刀柄上纏着褪色的紅繩。

二狗收回手,竹簡重新收進暗格,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哨騎的事,稍後再議。”他語氣平淡,像剛纔那陣風只是吹過耳畔,“現在,先說第三件事——截糧。”

他伸手,在地圖上槐樹坡位置畫了個圈,又在圈內狠狠點了一記:“此地,必須拿下。不是搶一車兩車,是要把槐樹坡徹底釘死。讓西梁軍往後運糧,得繞三百裏山路,餓死他們的馬,拖垮他們的兵。”

“誰敢接這樁活?”

沒人立刻應聲。

槐樹坡是咽喉,也是刀尖。接了,就是把全族性命押上去賭;不接,等於在所有人面前認慫,往後在這營盤裏,說話都矮三分。

空氣沉得發悶。

二狗也不催,只靜靜站着,目光掠過一張張臉,最後停在劉禿子臉上。

劉禿子下巴上的胡茬微微顫了顫,終於開口:“我銅筋部……不,黑石溝劉家,接槐樹坡。”

全場目光刷地集中過去。

“不過——”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我不要人指揮,也不要糧補,我就一條:戰前,我要親眼見一見槐樹坡的地形圖,還要渭北大營最好的三副強弩,十二壺破甲錐。另外,我要三個人——一個會造火藥的,一個能攀崖的,一個……能假扮西梁軍傳令兵的。”

二狗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也不是譏誚的笑,而是真正鬆動了眉骨、牽動了眼角的笑。

“火藥匠,我這兒就有。攀崖的,昨兒剛從秦嶺獵戶裏挑出兩個,手腳比猴還利索。至於傳令兵……”他側身讓開半步,指向帳簾外,“你自己挑。”

簾子掀開一道縫。

一個穿西梁軍制式皮甲的漢子跨步進來,頭髮剃得極短,額角有道新鮮的刀疤,左耳缺了半個,走路時肩膀略歪,卻步伐沉穩。他沒看任何人,只走到二狗身側半步的位置,抱拳,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末將石虎,見過諸位頭人。”

滿場譁然。

“石虎?!”

“那不是西梁驍騎營的副將?!”

“他不是跟着石虎往長安跑了?!”

“放屁!那是石虎的弟弟,叫石豹!這人是哥哥,早被公爺活捉了!”

二狗擺擺手,止住喧譁:“石虎確爲西梁驍騎營舊將,不過——”他瞥了石虎一眼,“他弟弟石豹帶着五百騎投了長安,他哥哥石虎,昨兒夜裏帶着三十個親兵反出長陵大營,殺了西梁監軍,把整整一倉火油全澆在營門口燒了。人,是我親手接進來的。”

石虎沒說話,只抬起右手,緩緩解下皮甲左襟第二顆銅釦。

銅釦底下,是一道深褐色的舊疤,形狀扭曲,像一條盤踞的蜈蚣。

他手指用力,撕開疤邊結痂的皮肉,露出底下尚未癒合的新傷——那傷口被刻意剜過,皮肉翻卷,分明是新烙上去的印記:一個小小的“林”字。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劉禿子怔怔看着那道疤,喉嚨裏咕咚一聲,像是吞下了什麼滾燙的東西。

二狗伸手,按在石虎肩頭:“他這條命,現在是渭北大營的。他懂西梁軍旗語、口令、鼓點、營規、糧車編隊、甚至知道他們每支護糧隊裏,哪個校尉愛喝甜酒、哪個都尉半夜愛尿牀。槐樹坡守軍的佈防圖,他默得出來。若你信不過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禿子身後那些攥緊刀柄的手:“那你信不信得過,自己手下這四十號人裏,有沒有西梁安插的釘子?有沒有上月還在渭南賣過情報的叛徒?有沒有……爲了五斤麥子,就敢把你們埋伏地點賣給敵軍的軟骨頭?”

劉禿子沉默良久,忽然朝石虎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劉禿子,謝將軍賜將!謝石將軍……不棄我等鄙陋!”

石虎微微頷首,沒託,也沒避。

二狗這才轉向衆人:“槐樹坡,劉禿子與石虎共領。其餘部族,即日起開始分組——灰巖部、盧水胡、銅筋部、北山氐人,四部爲第一梯隊。吐蕃散部、屠各殘部、涇水諸小寨,爲第二梯隊。其餘後來者,編爲第三梯隊,專司轉運、補給、傷員抬送。”

他拿起炭條,在地圖槐樹坡旁重重寫下兩個字:“伏擊”。

“伏擊之要,在於隱、在於快、在於亂。西梁軍以爲我們只會劫糧車,不會打伏擊;以爲槐樹坡高崖難攀,不會設伏;以爲渭北各部烏合,不敢真拼。那就讓他們錯到底。”

“三日後子時,第一梯隊潛入槐樹坡東崖。石虎帶路,劉禿子督戰。伏兵須藏於崖縫、石隙、枯藤之後,不得生火,不得咳嗽,不得驚鳥。待車隊過半,火箭齊發,焚其首尾,斷其歸路。屆時,我親率渭北大營精銳,自西崖夾擊。此戰,不求全殲,但求斬斷西梁糧脈,使其三月之內,不敢再走槐樹坡。”

他擲下炭條,拾起案上一柄橫刀,刀鞘未解,只以掌沿重重一拍刀脊。

“錚——!”

一聲清越長鳴,震得帳頂塵灰簌簌落下。

“此刀,乃公爺所賜。今日,我借它一用——若槐樹坡伏擊失手,此刀,我當衆折斷,自請軍法。”

衆人呼吸一窒。

二狗卻已轉身,走向帳後屏風,只留下一句:“各部回去準備。明日子時前,把參戰名單、器械清單、嚮導名錄,交至張春生處。逾期不交者,視爲棄權。”

他掀簾而入。

帳外風起,卷着黃沙撲向人面。

劉禿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忽然抬手,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汗,混着風沙,黏膩冰冷。

他轉身,對身後漢子低吼:“回營!取我爹留下的那張熊皮弓!再把崖下藏的三壇火油搬出來!今夜……咱黑石溝,不睡!”

人羣開始湧動。

阿木古拍了拍郝大黑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老黑,你水性好,我箭法準,槐樹坡東崖,咱倆搭檔,如何?”

郝大黑嘿了一聲,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虯結的疤痕:“只要你敢射,我就敢遊!”

遠處,苻武終於起身,拂了拂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苻鐵,傳令。把寨子裏那三十張角弓,還有去年存下的二百支狼牙箭,全送去中軍帳。”

苻鐵一愣:“父親?那可是咱們壓箱底的……”

“壓箱底?”苻武頭也不回,步出營帳,聲音隨風飄來,“如今這渭北,誰的箱子,還能單獨鎖着?”

帳外,日頭偏西,將殘破的旗杆影子拉得細長,斜斜切過一張張或堅毅、或猶疑、或亢奮的臉。

炊煙依舊升騰,可那煙氣裏,已混進了鐵鏽味、火藥味、汗酸味,以及一種久違的、近乎灼燙的腥氣——那是無數把刀,在鞘中悄然磨礪時,散發出來的氣息。

渭河在十裏外靜靜流淌,水面映着晚霞,紅得像血。

而渭北營盤深處,一盞油燈剛剛點亮,燈芯噼啪爆開一朵細小的火花,隨即穩穩燃起,光暈昏黃,卻執拗地刺破漸濃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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