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座小地獄,已入我手,便沒有理由再讓出去了。
林焰暗道:“巔峯之時,十萬陰兵,而今只有百餘位,看守這座空蕩蕩的地獄......”
他往外看了一眼,暗道:“先前有三千陰兵,如今入世掠奪......但征戰一段時日,今後還是要回到這裏的。”
一來是守護地獄的職責所在。
二來則是久戰必乏,且世間萬族,並非毫無還手之力,更有舊神在世......各路陰兵肆虐八方,不免有所損傷。
但既然眼下,他已經成了這座小地獄的最高統領。
將來,其他各路陰兵歸來,也都要入他的網中。
他這樣想着,看向遠方。
西南方向,有一尊妖王,豢養人族爲血食。
他心中本已動了殺機。
但細想之下,當今世間,人族主力,匯聚南山聖地。
就算斬殺了這頭妖王,也護不住這兩萬人族。
反倒是這頭妖王,想要細水長流,得到香火,可以長久喫人,會護住勢力範圍之內的人族。
收回了目光,林焰召集這上百陰兵,以兵神血海之中,關於“天兵”的軍陣,來守護地獄各方。
這不是冥府軍陣。
各路陰兵歸來,定然也摸不準門路。
他親自施展法力,佈下了一座陣法。
隨後便離開這座小地獄,往外而去。
自煉化了冥府的兵符之後,林焰便察覺到,這具屍身的執念,愈發清晰了。
大約是冥府兵符,有着提升陰魂的作用。
對於林焰自身而言,用處不大,但作用到這具屍身上面,則讓執念更爲穩固。
“西北方向嗎?”"
林焰神色肅然,施展身法,往前而去。
此時此刻,正值晨時。
大日已出,妖邪退避,各路陰兵也蟄伏於大地之下。
終於有人族出沒,零零散散,從各方淨地之中出現。
“史爺爺,昨夜那邊有陰兵過境,什麼飛禽走獸都沒了,勉強還能尋到一些瓜果,可是也沾染了陰氣。”
一個少女低聲道:“韓爺爺臨死前說過,世間陰氣瀰漫,會侵蝕我們的肉身,沾染了陰氣的食物,喫多了也會傷身。”
“沒有食物,死得更快。”
那白髮老者微微搖頭,說道:“先活下來,總會有辦法的。”
這少女神色黯然,低聲道:“人族已經放棄我們了,現在就算苟延殘喘,也只是晚些時候死去,咱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不會的。”
這白髮老者抬起頭來,悶聲道:“也許我已經看不到了,但你們這一代,必定能看到的!”
少女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她今年不過十六歲。
在她記事起,這片大地,就有無數妖邪肆虐,各方惡神所在則爲禁忌。
在她記事起,就是在這世間流亡的人。
很多長輩死去了,很多同伴也死去了,很多孩子也死去了。
要麼死在惡神的禁忌之地。
要麼死在妖邪之下。
要麼則是在黑夜裏,忽然發狂,成了肉身邪祟。
而在近來,更出現了大量陰兵,肆意屠殺世間的一切,吞噬血肉,吞納魂靈。
她對於史爺爺口中的那個龐大的聖盟,那穩固的城池,安穩的時代,沒有半點印象。
什麼聖師出世,人族大興,妖邪退避,諸神未敢興風作浪,人族曾經主宰世間大地的傳說,都顯得那麼虛無縹緲。
“聖師還在,希望就還在。”
史爺爺說道:“當年人族,舉一族之力,守護天柳聖地,打開了屬於人族的通天仙路......”
“知道啦知道啦,耳朵都聽出繭了,煩死人啦。”
這少女不屑地說道:“你說二十年前,人族就打開了通天仙路,怎麼不見人族真仙,鎮壓天下大勢?怎麼最近還出現了無數惡鬼?”
"
史爺爺沉默了下來,然後說道:“只要聖師在,將來人族必將收復失地,主宰大地!”
“瞧不出來。”
這少女說道:“我看那聖師,就是膽小如鼠,哄騙所有人爲他拼命,自己藏着不敢出來!”
史爺爺勃然大怒:“住口!人族聖師,功績萬古,哪容得你胡言亂語?”
“他功績再大,關我什麼事?”
這少女咕噥着道:“咱們也都是被他捨棄的......”
史爺爺沉默了下來,最終嘆息道:“咱們還能聯繫到多少人?不遠處的寒冰城,聽說還有一尊舊神,願意庇護人族,沒有被陰兵攻破......在當初人族主力撤退時,這尊神靈還願意庇護城中百姓的!”
“死的死,散的散,昨天各自逃入了四方的淨地,誰知道能夠活下來多少?”
這少女顯得頗爲無奈,將附近的瓜果都搜颳了一遍,纔跟着老人家,往外走去。
這一路行去,陸陸續續,招回了二三十個人族。
其中一半是武夫。
另一半隻是平民百姓。
“史太公。”一箇中年武夫上前來,低聲道:“昨夜我們相鄰的那座淨地,被陰兵攻破了,就連那禁地的舊神法物,蘊藏着舊神法......都被那陰兵統領鎮壓,成了對方的兵器。”
“看來世間的淨地,也不再是太平安穩了。”這位姓史的老人家,嘆息了一聲,道:“你們這裏沒事就好。”
“我們這座淨地的人少。”這中年武夫說道:“那一隊陰兵沒有在意,而且他們攻破一座淨地之後,天也快亮了。’
“又死了不少人。”
史太公深吸口氣,嘆道:“也不知道,等我們到了寒冰城,還能活下來多少人?”
他這樣說來,遲疑了下,道:“趁早趕路,將兵器、乾糧,衣物以外的東西,都拋進淨地裏,將來若太平安穩,再來收回。”
"......"
那少女連忙抱住懷中的一個包袱,連忙道:“不行,韓爺爺的骨灰,說好了幫他找個好地方,將來到他老家去的。”
“他就算活着,也不願意看見他的骨灰,害死了你。”
史太公說道:“我們輕裝簡行,早日到達神靈庇護的城池,就少死一些人。”
他這樣說來,伸手取過了這少女懷中的包袱,道:“老韓是久在詭夜混戰,臨近失控,才自盡的......他的骨灰,也會沾染些許詭異氣機,是不祥之物,本就該早些時候,入土爲安。”
半個時辰之後。
這一行人,陸續離開,往北而行。
片刻之後,又見一道身影,緩緩現身。
林焰看着淨地之間,一個又一個墳頭,沉默了下來。
尤其是看見第一個墳頭上面的木碑,更是心緒複雜。
這個墳頭的主人,名爲韓留真。
棲鳳府城,韓家之子,是恩師韓徵的同族。
此人曾經在棲鳳府的大型淨地當中任職。
延壽淨地的上一任大守正,執掌舊神法物的人物。
後來立下大功,得以升調。
在南山聖地,併入聖盟之後,他被調到了聖盟境內,任一方城池的副城守。
“如此說來,剛纔那位史太公......”
難怪林焰總覺得對方有些熟悉。
憶起往昔,頓時明白了過來。
棲鳳府,城衛前軍,副統領史文。
此人是韓家栽培之人,跟隨在韓留真的身邊。
當年的史文,還是個年輕小將。
但時至今日,恍恍惚惚,數十年光景,彈指而過。
對方修行沒有太高的進展,止步於煉精境。
數十年的光景過去,已是垂垂老矣,麾下之人,尊稱爲史太公。
“原來是他。”
林焰看着眼前的墳頭,說道:“你的修爲、身份、地位、出身,都高於史文,卻沒想到,死在了他的前頭。”
聽得先前所言,這韓留真也是一位好漢,臨近失控,自絕於世。
感知外放之下,林焰沒有感應到韓留真的魂魄。
按道理說,自絕而亡,並非被邪祟吞噬,也不是被陰兵吞喫,理應有魂魄留存於世。
但韓留真已經身死多日,只怕遊離於世間的魂魄,已經被邪祟或者陰兵分食了。
“不大對勁。”
林焰心中暗道:“這具屍身的執念,跟這一行人,似乎有很大的關聯......莫非曾經是其中的一員?”
他沉默了一下,旋即施展造化萬象功,斂去了屍妖之氣,幻化作一個普通的人族。
儘管這不是他的真身,但諸般法門,造詣猶在。
這一場幻化,天神之下,皆不能看穿。
傍晚時分。
史文這一行人,已經匯聚到了百餘人。
他們臨近夜晚,仍然是散入各方淨地。
而白日裏,纔開始重聚,相互扶持,互相分享食物。
並且出手獵食那些躲過了陰兵的飛禽走獸,甚至是妖物。
“今夜散開,又不知道明日能有幾人重聚?”
史文面色微變,嘆息了一聲。
前二十年,雖然人間大變,但藏匿於各方淨地,尚可維持。
但陰兵過境,草木不生。
短短時日,每一夜都會有人死去。
而這裏距離寒冰城,還有百餘里。
他低語道:“這一百多裏地,又會死多少人?”
“史爺爺,喫點東西。”
少女遞過來一個果子。
“你們喫,老夫乃是煉精境巔峯的存在,平日裏只是嘴饞,其實早就能夠辟穀了。”
史文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道。
“騙誰呢!煉氣境都不好辟穀,我又不是沒修行過......”
少女氣呼呼地將果子塞他嘴裏,又道:“你年紀本來就大,氣血衰敗,再不喫點東西,餓都餓死了。”
史文接過了果子,神色複雜,嘆道:“自從北境諸城被摧毀,我等流離失所,流亡於各方淨地,習慣了。”
他神色複雜,看了少女一眼,嘆道:“我這輩子,多半看不到人族收復失地,但好歹見識過人族一日勝過一日,節節攀升的時代.......你們生在詭夜當中,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日。”
“您老人家不是說,寒冰城有神靈守護,跟當年盛世一樣?”
少女咬了一口果子,咕噥着道:“怎麼你倒是沒啥信心?”
史文沉默了下來。
按道理說,寒冰城的情報沒有錯。
但是,寒冰城有舊神守護,那麼各方人族,必然都去投靠。
時至今日,城池當中,早已人滿爲患,容納不下更多的人口了。
他們此去寒冰城,又該怎樣被接納?
“誰!”
史文忽然面色大變,往外看去。
只見淨地之外,走來一個男子,身着黑袍,五官平常。
淨地之中,史文身後的十餘人,紛紛拔出刀劍,嚴陣以待。
“怎麼?這淨地是你們的?”
林焰語氣平常,道:“淨地之中,不得驅離同族,這是鐵律......”
史文往後看了一眼。
衆人鬆了口氣,收起兵刃。
史文往前半步,說道:“棲息詭夜當中,不免防備,請見諒....……”
隨着林焰步入淨地之中,史文長出一口氣。
能夠進入淨地,證明不是妖物邪祟,也不是陰兵所化。
"
林焰掃了淨地深處一眼,暗道:“這是一座小型淨地,原主不是天神,鎮物之中遺存的舊神法力,也頗爲微弱......造化萬象功之下,辨別不出我的底細,倒也正常。”
他這樣想來,坐在了史文的對面。
史文眼神凝重,未敢大意。
在這個世道,同族之間,也未必可信。
秩序早已混亂,規則早已崩塌。
雖然有着他們這樣,互幫互助,相互扶持,存活下來的。
但也已經有些人,開始以人族爲藥,壯大自身。
還有一些人,投靠各地舊神,成爲劫,爲惡神行走於世,捕獵尋常人族。
還有部分人,自負修爲高深,遠不是一般人族可比,將衆生視爲草芥,只求自己能夠在世間苟活。
“敢問尊駕是...……”
史文遲疑了下。
“原天命城,凌家族人。”
林焰說道:“天命城破,族中四散,流亡世間,我僥倖突破煉精境,在妖邪的威脅之下,一路逃命,錯了方向………………”
“原來如此。”
史文點了點頭,心中更添疑慮。
天命城破,該往南而行,怎麼到了北邊來?
而林焰看向身邊的少女,道:“諸位又是從何而來?”
少女似乎極少見到外人,當即手足無措,聲音都有些侷促:“我們是從北邊來,要去寒冰城的......”
這一瞬間,林焰只覺渾身滯。
此身的執念,強烈到了極致。
有着一種強烈的制止之意。
寒冰城!
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