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今天是元宵節。
一大清早,宋妤和麥穗就把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用心裝飾了一番。
李恆四處瞧瞧,驚咦一聲問:“掛燈籠就算了,怎麼還貼春聯的?”
...
車子駛入長市城區時,天光正斜斜地切過梧桐枝椏,在柏油路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麥穗把下巴擱在車窗沿上,看街邊糖油粑粑攤子騰起的白氣,看穿藍布衫的老裁縫坐在竹椅裏穿針,看巷口扎羊角辮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數石子——一切熟悉又陌生,像褪了色的老膠片,聲音模糊,畫面卻格外清晰。
李恆伸手調低空調風量,側頭問:“餓不餓?”
麥穗搖搖頭,又點點頭,指尖無意識捻着校服袖口磨得發軟的毛邊:“想喫糯米子。”
“前頭路口有家老字號。”他輕打方向盤,車流裏拐了個彎,停在青磚灰瓦的鋪面前。門楣上“徐記”兩個字漆皮微翹,木匾邊角沁着經年的油漬。老闆娘繫着洗得發白的藍圍裙,見是生面孔,卻沒多問,只掀開蒸籠蓋——白霧轟然湧出,裹着甜酒釀的微酸與新米的清冽撲了麥穗一臉。
她下意識往後縮,鼻尖蹭到李恆手背。他順勢捏了捏她耳垂,溫熱的,軟乎乎的。老闆娘笑着遞來兩碗,竹勺磕在粗瓷碗沿上叮噹響:“小兩口剛回長市?這糯米子啊,要趁熱喫,涼了坨,就失了魂。”
麥穗捧着碗,熱氣燻得睫毛溼漉漉的。李恆舀起一勺吹涼,遞到她嘴邊。她張口含住,舌尖碰到勺沿,又碰到他指腹薄繭。糯米子滑進喉嚨,甜得發膩,可心口那點懸着的澀意,竟被這甜一點點化開了。
喫完,李恆付錢,老闆娘多塞給她一把炒熟的桂花糖:“給媳婦兒兜着,壓壓驚。”麥穗臉一燙,攥緊紙包,糖粒硌着手心,像揣了一小把星子。
回車上的路很短,麥穗卻走得慢。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這個時節,她偷溜出校門買糯米子,被教導主任撞個正着。那人鐵青着臉訓她:“麥穗!你眼裏還有沒有校紀校規?”她低頭盯着自己洗得發白的球鞋尖,不敢抬頭,只覺全世界都在看她笑話。後來李恆不知怎麼知道了,放學後在校門口攔住她,往她手裏塞了三個糯米子,自己卻只啃半截冷饅頭。她那時還傻乎乎地問:“你怎麼不喫?”他嚼着饅頭,目光掃過她校服領口歪掉的紐扣,說:“我喫飽了。”
原來有些事,早就在暗處埋了根,只是當時誰也沒拔出來看。
味好美公司大樓矗立在湘江畔,玻璃幕牆映着江水粼粼波光。電梯升到二十三層,麥穗跟着李恆穿過鋪着厚地毯的走廊,空氣裏浮動着雪松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前臺姑娘抬頭,笑容標準得像尺子量過:“李老師,您回來啦?魏總說您今天到。”
李恆點頭,朝麥穗伸出手。她把手放進去,掌心微汗,被他輕輕一握,便穩住了。
辦公室門推開,魏詩曼正伏在寬大的紅木桌後批文件,聽見動靜抬眼,眉梢微揚:“喲,我的小姑奶奶,真敢來啊?”她起身繞過桌子,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作響,走到麥穗面前,忽而伸手捏了捏她臉頰,“瘦了,眼底下烏青,昨晚沒睡好?”
麥穗被她捏得齜牙咧嘴,又不敢躲,只小聲嘟囔:“坐車累的。”
魏詩曼笑出聲,轉身從保險櫃取出個絲絨盒,打開——一枚銀杏葉形狀的胸針靜靜躺在墨藍絲絨上,葉片脈絡用極細的金線勾勒,葉柄處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藍寶石。“喏,去年秋天在銀杏大道撿的葉子,讓師傅打了三個月。你別嫌俗氣,我挑了最素淨的款式。”她不由分說別在麥穗衣襟上,“以後見了人,就說是我送的。誰敢多嘴,讓他來長市找我喝茶。”
麥穗低頭看着那枚銀杏葉,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葉片上投下細密陰影,彷彿真的在微微顫動。她喉頭一哽,想說謝謝,卻只用力點頭,眼眶發熱。
李恆倚在門框邊,目光沉靜:“媽,穗穗今晚住哪兒?”
魏詩曼擺擺手:“早安排好了。西郊那套湖景房,離學校近,樓下就是菜市場,你倆自己開火,省得天天外賣糊弄胃。”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宋妤昨天來過,說下週帶她外婆來長市看病,約我明晚喫飯。我沒推——人家誠心誠意,總不能駁了面子。”
麥穗指尖瞬間冰涼,下意識攥緊衣角。銀杏葉胸針的棱角硌着胸口,有點疼。
李恆卻神色未變,只淡淡應了聲:“嗯,您看着安排。”
魏詩曼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轉向麥穗時又換上慈和神情:“穗寶,別怕。這世上最硬的不是牆,是理;最軟的也不是棉花,是人心。你守得住本心,旁人再大的浪,也打不翻你的船。”她指尖點了點麥穗心口,“這兒,得是你自己的碼頭。”
麥穗鼻子一酸,終於落下淚來。不是委屈,是滾燙的、沉甸甸的暖意,順着淚痕往下淌,把那些藏了太久的惶惑與不安,都衝開了縫隙。
下午,李恆帶她去學校報到。教務處主任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老先生,翻着花名冊念:“麥穗……哦,對,李老師推薦來的助教實習生。”他抬頭打量麥穗,目光溫和,“小姑娘面相老實,挺好。明天開始跟着李老師聽課,先從《現當代文學思潮》入手。教案、課件都存他電腦裏,你隨時取。”
走出辦公樓,麥穗長長舒了口氣。李恆忽然問:“還記得大三那年,你第一次站講臺代我講《邊城》麼?”
她當然記得。那天她緊張得手抖,粉筆斷了三次,把“翠翠”寫成“翠翠翠”,全班鬨堂大笑。下課鈴響,她抱着教案逃也似的衝出教室,卻被他堵在樓梯轉角。他什麼也沒說,只從口袋掏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塞進她嘴裏。清涼的甜味在舌尖炸開,她眼淚汪汪抬頭,看見他眼底映着窗外整片梧桐樹影,簌簌晃動,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光。
“現在不抖了。”麥穗仰起臉,認真道。
李恆笑了,抬手替她撥開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嗯,我媳婦兒,穩得很。”
晚飯是在湖景房做的。麥穗繫着魏詩曼留下的碎花圍裙,站在竈臺前煎蛋。油星噼啪濺上手背,她嘶地吸氣,李恆立刻奪過鍋鏟:“讓開。”他手腕一抖,蛋液在鍋裏迅速凝成圓潤金邊,翻面時蛋黃顫巍巍晃着,卻不破。麥穗踮腳看他側臉,下頜線繃得乾淨利落,睫毛在暖光裏投下小片陰影。她忽然伸手戳他腰側:“李老師,您這煎蛋手藝,比當年教我寫作文還熟練啊。”
他側身躲,鍋鏟險些脫手,笑着反手把她圈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那得感謝你。每次我煎糊一個蛋,你就罰我抄一遍《岳陽樓記》——三年抄了八十七遍,字練得比校長題詞還板正。”
兩人笑作一團,笑聲撞在落地窗上,又彈回滿室煙火氣。
夜深,麥穗洗完澡出來,發現李恆坐在陽臺藤椅裏抽菸。月光浮在湘江水面,碎成千萬片銀箔。他指間一點猩紅明明滅滅,襯得側臉輪廓格外深邃。她走過去,靠在他肩上,仰頭數星星:“你說,宋妤外婆病得重不重?”
李恆沒答,只將煙摁滅在青瓷菸灰缸裏,菸灰簌簌落下,像一小段灰白的雪。“穗穗,”他聲音很輕,“你信不信,人這輩子,真正重要的選擇,其實就那麼兩三回?”
她側過臉,鼻尖蹭着他頸動脈,能感到下面血液沉穩的搏動:“比如?”
“比如,高三那年,你答應讓我送你回家。”他頓了頓,“比如,去年冬天,你在雪地裏接住我摔下來的自行車。”
麥穗怔住。那場雪她記得。他騎車追她,車輪打滑,連人帶車栽進路邊雪堆。她跑回去,看見他仰面躺在雪裏,睫毛結着霜,卻還在笑,朝她伸手:“穗穗,拉我一把。”她凍得通紅的手剛碰到他指尖,他猛地一拽,她整個人跌進他懷裏,雪沫鑽進領口,冰得她直哆嗦。他呵出的白氣撲在她耳邊:“麥穗,你心跳好快。”
原來連墜落,他都要選她當墊背。
“還有呢?”她問。
李恆抬手,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眼下淡青的痕跡:“還有,就是今晚。”
麥穗屏住呼吸。
“今晚,”他聲音沉下去,像浸了湘江的水,“你推開這扇門,走進來,站在我身邊——這就是第三回。”
風忽然大了,吹得紗簾翻飛如浪。遠處江面上有貨輪鳴笛,悠長而遼遠。麥穗沒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他,把臉埋進他頸窩,聞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點廚房飄來的蔥油香。她忽然覺得,那些懸在頭頂的刀鋒、那些暗流湧動的漩渦、那些未曾出口的試探與權衡,都變得很遠很遠。眼前只有這個人,這雙手,這顆跳得和她一樣快的心。
第二天清晨,麥穗獨自去學校聽課。階梯教室坐滿學生,她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攤開,鉛筆在紙上沙沙遊走。講臺上,李恆正在分析《雷雨》裏周萍的心理裂隙。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偶爾在黑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粉筆灰簌簌落在袖口。麥穗盯着他握筆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常年寫字留下的薄繭。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說的話——“你推開這扇門,走進來”。
原來他早把門虛掩着,等她自己伸手。
中午回公寓,麥穗煮了面。李恆進門時,她正撈起麪條往碗裏澆熱湯。他放下公文包,從背後環住她腰,下巴擱在她肩上:“今天課上得怎樣?”
“挺好。”她把麪碗端給他,“嚐嚐,我按你上次說的,少放鹽。”
他低頭喝一口湯,喉結滾動:“嗯,鮮。”
麥穗悄悄觀察他表情,沒找到任何異樣。直到他放下碗,忽然說:“穗穗,宋妤外婆確診阿爾茨海默症,中晚期。”
她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李恆卻沒看她,只拿起抹布擦掉桌角一點水漬:“醫生說,記憶會像退潮一樣,慢慢消失。最先忘的是最近的事,然後是名字,最後……可能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他頓了頓,“但她今天早上,還清楚記得我五歲那年,把我舉在肩頭看廟會,我嚇哭了,尿了她一身。”
麥穗怔怔望着他。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在他睫毛上投下細密陰影。她忽然明白,他今早特意提起宋妤,並非要她揣測什麼,而是把一道真實的、帶着體溫的傷口,坦蕩地攤開在她面前。
有些人的深情,是濃墨重彩的畫卷;而他的,是無聲洇開的水墨,淡極,卻滲進紙背。
她默默拾起筷子,重新盛了碗麪,推到他面前:“趁熱喫。”
下午,麥穗去圖書館整理資料。夕陽熔金時,她抱着一摞書走出大門,看見宋妤站在銀杏樹下。她穿了件月白色旗袍,頭髮挽成一個鬆鬆的髻,腕上一隻翡翠鐲子綠得幽深。暮色溫柔,竟讓她看起來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幅舊畫。
麥穗腳步頓住。
宋妤卻已看見她,朝她微笑,不疾不徐走過來。她身上有極淡的檀香,混着銀杏葉將落未落的微苦氣息。“麥穗妹妹,”她聲音溫軟,“聽詩曼說,你來了長市?”
麥穗點頭,喉嚨發緊:“宋姐。”
“叫我宋妤就好。”她目光落在麥穗胸前那枚銀杏葉胸針上,笑意更深了些,“這胸針,真好看。詩曼眼光還是這麼獨到。”她伸手,似乎想觸碰,卻在半途收住,指尖輕輕蜷起,“我外婆……今天狀況不太好。醫生說,要儘量喚起她的長期記憶。所以我想,或許該帶她去看看老地方。”
麥穗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邵東的戲臺,”宋妤望着遠處,聲音輕得像嘆息,“她年輕時常在那裏唱《鎖麟囊》。還有……你們村口那棵百年槐樹,她採過槐花,蒸過糕。”
麥穗忽然覺得指尖發麻。那棵槐樹,她記得。樹洞裏,曾藏着她和李恆初中時寫的紙條——用蠟筆塗得歪歪扭扭:麥穗永遠喜歡李恆。後來樹洞被雨水泡爛,紙條化成灰,隨風散了。
宋妤轉回頭,眼波如秋水澄澈:“麥穗妹妹,你願不願意……陪我們一起去?”
風掠過銀杏林,捲起無數金蝶。麥穗站在原地,看那些葉子打着旋兒墜向大地。她忽然想起奶奶夾給李恆的那塊梅乾菜扣肉,想起媽媽送別時站在土坡上單薄的身影,想起魏詩曼塞給她的桂花糖,想起李恆煎蛋時繃緊的下頜線。
原來所有看似偶然的抵達,都是無數雙手在暗處託舉的必然。
她抬起眼,迎上宋妤的目光,聲音很輕,卻穩穩的:“好。我去。”
銀杏葉在晚風裏簌簌輕響,像一場盛大而靜默的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