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命令。
傲羅們點了點頭,各自站好位置。格裏森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然後快步向走廊另一端的壁爐走去。他需要向魔法部彙報,需要起草那份讓他頭疼不已的報告,需要——他不知道還需要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一旦停下來,那些畫面就會再次湧上來,將他吞沒。
他消失在壁爐的綠色火焰中。
走廊裏,那些圍觀的人漸漸散去。他們有的是來探望親友的,有的是來複查舊傷的,有的只是恰好路過。但此刻,他們都帶着同一個消息離開了聖芒戈————鄧布利多重傷,生死不明。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向魔法界的每一個角落。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頂層特護區,空氣凝滯得像一塊浸了冰水的厚布,連漂浮在走廊半空的熒光燭火,都像是被這沉重的氛圍壓得黯淡了幾分,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光潔的石質地面。
在那些散去的人中,有一個身影走得格外匆忙。
他穿着聖芒戈實習治療師的淺綠色長袍,胸口彆着一個小小的銅質徽章,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埃德蒙·福克納。他是三個月前剛加入聖芒戈的,資歷尚淺,所以被分配在最不起眼的後勤部門,負責記錄藥品出入庫、整理病
歷檔案之類的工作。
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從側門離開聖芒戈,沒有使用壁爐,也沒有幻影移形,而是沿着後街快步行走,時不時回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跟蹤。他的步伐很快,呼吸有些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一條狹窄的,幾乎不見陽光的巷子。巷子盡頭有一扇黑色的鐵門,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小小的、被魔法隱藏起來的符文。
他深吸一口氣,將掌心按在符文上。
鐵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昏暗,陰冷,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腐朽的氣息。房間中央有一張圓桌,桌上放着一盞沒有點燃的油燈。圓桌周圍坐着幾個人,他們的臉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看不清面容。
“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圓桌的一端傳來。
福克納點了點頭,走到圓桌前,卻沒有坐下。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
“鄧布利多被送進聖芒戈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厲火傷,胸口,很重。韋伯斯特說要請尼克·勒梅。”
圓桌旁的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笑意:
“好。很好。”
他站起身,從陰影中走出。兜帽下,是一張蒼白而瘦削的臉,嘴角掛着一絲冰冷的笑容。
“繼續盯着。”他說,“有任何消息,立刻傳過來。”
福克納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房間重新吞入黑暗。
圓桌旁,那個沙啞的聲音輕輕說:“去告訴主人。鄧布利多快死了。”
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他的命令已經被執行。
在魔法界最隱祕的角落,在那些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着聖芒戈,注視着那扇緊閉的門。
也注視着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老人。
消息傳到伏地魔耳中時,已經是凌晨。
他不在倫敦,不在任何食死徒的巢穴,而是在那座荒涼的孤島上。那場將他徹底改變的蛻變已經完成,但他的身體還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全新的、非人的形態。
他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身後,無數觸鬚在海風中輕輕擺動,如同深海中最詭異的生物。他的三隻猩紅眼眸同時睜開,倒映着天空中稀疏的星辰。
“主人。”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恭敬而恐懼。
伏地魔沒有回頭。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大海,看着那永不停息的海浪。
“說。”
那個聲音顫抖着說:“鄧布利多......重傷。格林德沃叛變,在阿茲卡班與他大戰。鄧布利多胸口被厲火擊中,現在聖芒戈,生死不明。”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伏地魔沒有說話,沒有動,甚至連那些觸鬚都停止了擺動。他只是站在那裏,望着大海。
然後一一
他笑了。
那笑聲低沉、沙啞,如同無數塊玻璃同時刮擦。它從他那張撕裂的、滿是利齒的嘴中溢出,在海風中迴盪,讓那個傳信的食死徒渾身顫抖,幾乎癱軟在地。
“好。”伏地魔說,聲音輕柔而滿足,“好。”
他轉過身,三隻猩紅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燒,如同三顆來自地獄的星辰。
“鄧布利多......你終於也要死了。”
他抬起那隻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手,輕輕一揮。一道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將那個傳信的食死徒託了起來,又輕輕放下。
“繼續盯着。”他說,“我要知道他的每一個消息——他醒了,他死了,他咳了一聲,他翻了個身。一切。”
“是......是,主人。”食死徒連滾帶爬地退下,消失在黑暗中。
伏地魔重新轉過身,望着大海。他的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非人的笑容。
“阿不思......”他喃喃道,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情感,“你終於也要死了。
他張開雙臂,任由海風吹拂他那扭曲的身體。那些觸鬚在他身後瘋狂舞動,如同慶祝的旗幟。
“等我。”伏地魔癲狂的大笑了起來,“等我確認你死了,我就來——來接收你守護了一輩子的世界。”
他的笑聲在海面上迴盪,驚起無數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鳥。
而在千裏之外的倫敦,聖芒戈醫院最深處的特護病房裏,鄧布利多靜靜地躺着。
他的胸口還在燃燒着那黑色的火焰,但它不再蔓延,不再吞噬。韋伯斯特和另外兩個治療師圍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將一道道反咒施加在那傷口上。每一道反咒都讓火焰微微減弱,但它依然頑強地燃燒着。
尼克·勒梅還沒有來。他已經很老了,老到連幻影移形都需要人攙扶。他正在趕來,但還需要時間。
格裏森站在病房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裏面忙碌的治療師們。他的臉色很難看,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見,嘴脣乾裂,頭髮凌亂。他已經很久沒有睡了——事實上,從阿茲卡班出事到現在,他連一口水都沒有喝過。
但他不敢睡。不敢閉上眼睛。
他怕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鄧布利多從天空中墜落的那一幕。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格裏森轉過頭,看到魔法部部長福吉正帶着一羣官員快步走來。福吉的臉色比他還難看,嘴脣在微微顫抖,那雙總是閃着精明的眼睛裏,此刻只有恐懼和茫然。
“格裏森!”福吉喊道,聲音尖銳而急促,“鄧布利多怎麼樣了?他還活着嗎?嚴不嚴重?什麼時候能醒?格林德沃抓到了嗎?”
格裏森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鄧布利多教授還在搶救。韋伯斯特治療師說,厲火很頑固,但正在控制。至於格林德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他逃了。”
福吉的臉變得更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望着那扇緊閉的門,望着門後那個生死未卜的老人。
過了很久,他才艱難地開口:“那......那攝魂怪呢?聽說攝魂怪也......”
格裏森搖了搖頭:“都跑了。被一隻渡鴉帶走的。”
福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他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走廊裏一片沉默。
那些官員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他們只是站在那裏,望着那扇門,望着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老人。
他們知道,如果鄧布利多死了,魔法界的天就塌了。
而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陰暗的角落,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着這一切,等待着那個時刻的到來。
等待着天塌下來的那一刻。
鄧布利多的病房外,格裏森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發酸。他已經在這裏站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天。時間在這條昏暗的走廊裏變得模糊,只有那扇緊閉的橡木門,和門後偶爾傳來的低語聲,提
醒着他一切還在繼續。
福吉已經走了。部長大人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個小時,臉色蒼白地離開了,留下一句“有任何消息立刻通知我”,便消失在壁爐的綠色火焰中。其他官員也陸續散去,各自帶着滿腹心事回到各自的崗位。只有格裏森和幾個傲羅還
守在門口,等待着那扇門打開的時刻。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不緊不慢,帶着一種老人纔有的沉穩。格裏森抬起頭,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老人,非常老的老人。他的頭髮和鬍鬚都是雪白的,每一根都像是最細的銀絲;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如同乾涸的河牀;他的身體瘦削而佝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彷彿隨時可能倒下。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藍
色的,清澈得如同嬰兒,閃爍着某種超越年齡的光芒。
他的身後跟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同樣蒼老,同樣佝僂,卻同樣有着那雙清澈的眼睛。她輕輕攙扶着老人的手臂,小心翼翼地繞過走廊裏那些礙事的椅子和推車。
格裏森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認識這個人。整個魔法界都認識這個人。
“勒梅先生。”格裏森連忙迎上去,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您來了。”
尼克·勒梅停下腳步,抬起頭看着格裏森。那雙清澈的藍眼睛在格裏森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他在裏面?”老人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帶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從容。
格裏森點頭:“是的。韋伯斯特治療師一直在裏面,但厲火太頑固了,普通的反光效果不大。’
勒梅沒有說話。他輕輕拍了拍妻子攙扶着他的手,然後緩緩向那扇橡木門走去。
一個守在門口的傲羅下意識地想要攔住他,卻被格裏森一個眼神制止了。那扇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上,將老人的身影吞沒在門後。
病房裏很安靜。
韋伯斯特和另外兩個治療師正圍在病牀前,額頭上都滲着細密的汗珠。他們的魔杖上還殘留着施展反咒後的餘暉,但那黑色的火焰依然在鄧布利多胸口的傷口邊緣緩緩燃燒,頑固得如同附骨疽。
“勒梅先生。”韋伯斯特看到老人進來,連忙讓開位置,聲音裏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慶幸,“您終於來了。這厲火——我們試了所有已知的反咒,都沒辦法徹底清除。”
勒梅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走到病牀邊,低頭看着躺在牀上的鄧布利多。
那張臉很蒼白,嘴脣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緊緊閉着,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的傷口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邊緣處黑色的火焰還在緩緩蠕動,吞噬着任何靠近的魔力。那道傷口很深,可以看到下方的骨骼和內臟,但
奇怪的是,沒有血——或者說,血剛一流出,就被那黑色的火焰蒸發了。
勒梅看着那道傷口,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但韋伯斯特和那兩個治療師卻同時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你們出去吧。”勒梅說,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讓我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韋伯斯特愣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卻被老人那目光逼得閉上了嘴。他點了點頭,帶着兩個治療師離開了病房。
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病房裏只剩下勒梅和鄧布利多兩人。
老人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牀上那個“奄奄一息”的鄧布利多,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還在燃燒的黑色火焰。
沒有灼燒,沒有痛感。那火焰在他指尖溫順地跳躍着,如同被馴服的寵物。
勒梅搖了搖頭,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無奈的、帶着幾分好氣的笑容。
“阿不思,你這傢伙。”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看穿了情況,“他們都走了。別演了。”
沉默。
牀上的鄧布利多依然閉着眼睛,胸口依然微弱地起伏着,那黑色的火焰依然在傷口邊緣燃燒。
一切都沒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