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是並不忌諱胡說八道的,只是這會兒再想用謊言糊弄這些人大概會立刻被揭穿。這幫人顯然是有備而來,早就知道了一些什麼事情,甚至說不定連證據都能拿得出。
這時候想要證明自己是對的,不如證明對方是錯的。
“他們提出什麼建議了?還是說,他們只是在這裏跟你們說了半天我們被拋棄了,外面對我們有陰謀,但實際上什麼解決方案都沒給?”波洛問道。
“他們——”
“你剛纔說的團結起來什麼的可不算辦法。你知道打官腔和辦實事的區別,喊大口號誰都會。他們有沒有告訴你們我們面對的威脅具體都有誰?我們要怎麼對付他們?一個宮廷法師,要用什麼辦法解決?一隊精銳的騎兵,又
怎麼攔住他們的搜捕?”
波洛往前走了兩步,給自己用了個放大聲音的魔法。
“沒錯,我們被外面的人算計了,更準確地說,是被這裏的原統治者,託里爾大公算計了!你們想活命,沒錯,我也一樣。所以我纔不相信什麼團結起來就能找到生路的電話,團結起來就是更方便他們大規模清剿而已!現
在,我已經找到了密林出口的方向,兩天,我就可以帶着你們到伊思特教堂,教會會庇佑我們,我不保證是所有人,但至少比起面對那些貪婪的鬣狗要強得多!除此之外——這些人。”
他伸手指向那些黑白衣服的人。
“他們所說的團結,有具體的說法嗎?”
那些人當中,一個青年站起身來。
“給我一個具體的,團結的方案,具體到如何操作,如何達成協作,如果沒有,那就請離開。冬天到了,我們要遷移了。”
青年遲疑了片刻,微微搖頭道:“我們只是通知大家要注意危險,團結不過是想要更多人的智慧或力量一起考慮方法,但既然諸位沒有這個想法,我們也並不會強求。”
隨即,他向波洛鞠了一躬。
“多謝您的指點,這也讓我們意識到了自己的不成熟之處。畫家也告訴我們......前路多難,然而既然是爲了求生,那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走下去。現在明確的答覆已經收到,我們也是該告辭的時候了。”
隨着那個青年挪動腳步,其餘人也紛紛跟上,竟然有一種莫名的整齊感。
波洛讓開路,讓這些人離開了,不過他還是盯着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爲止。
“邪教都冒出來了。”
“能直接這樣斷定嗎?老師?”一位學生問道。
“邪教會以各種道理蠱惑意志不堅定的人,我聽過很多了,他們說的東西有百分之九十可能都是有理由的,只歪曲掉其中一小部分,就能讓人走向完全不同的路。”波洛擺了擺手,“讓所有人收拾東西,準備出發,趁着現在還
沒有進入最冷的時候,我們要儘快到達伊思特教堂。誰不走,那就自己留在這裏好了。”
西北方的一處庇護所,來了一羣不速之客。
“所以怪物們也有轉移領地的習慣?”
艾爾提坐在庇護所門口豎起的瞭望塔上,看着遠處正在移動的怪獸羣。裏面有好幾個明顯具有不一般的體格,並非一般的怪獸可比。
在一個有好幾座房子那麼大的多足怪獸頭頂,坐着醫生佩弗利。
《長生之謎》引導的長生已經到了盡頭,佩弗利醫生已經無法再在這個基礎上前進一步,再向前,就只能去尋求神明所具備的永恆了。
而羅絲梅拉達向他承諾了這一點,條件是,將那些並不具備孵化功能的庇護所都毀掉,讓人集中起來。
這不困難,由他親手賦予長生的野獸和人都會聽從他的指揮,而那些長生之人更是都保留了大部分智力,損失的那些也是使用瘟疫大君法術必需的代價。
在這支怪獸的軍隊面前,小型庇護所的抵抗都是沒有意義的,佩弗利也沒有趕盡殺絕,只是將那些庇護所都毀掉,人跑到哪裏都無所謂。
但如今攔路的則是一個頗爲正規的庇護所,一眼就能看出是基式樞主導的手筆。整個庇護所宛如一座要塞,與其他地方的求活思路相比,更像是一個軍事樞紐。
佩弗利想了想,低下頭去,看了看周圍,找到了跟着自己的一小撮人。
此前被安排混入城裏的瘟疫使徒死傷也不少,這些人大多不是羅絲梅拉達那種可以溝通的人,只是一門心思散播瘟疫的瘋子。爲了控制他們,佩弗利不得不對他們的腦子動力點手術,讓他們能稍微聽得懂人話,
“你。”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個人,“帶上你製造的怪獸去試試。”
那使徒帶着一臉扭曲的怪笑,招呼了一下自己的怪獸們,便在它們的簇擁下衝向了庇護所。接着,幾乎不出佩弗利所料,這支隊伍在二百米左右的地方遭到了一輪炮火轟炸,密集的火光徐進式吞沒了這支隊伍,等到硝煙散
去,地上已經只剩一堆殘骸了。
“這個火力不見得打得下來啊。”佩弗利皺起眉。
跟基式樞打陣地戰就是找死。除非強大到能頂着轟炸衝進去斬首,否則拼消耗的最後都死在基式樞無窮無盡的火力壓制下了。低階修士可能還沒這麼厲害,但高階修士可是有“軍備裝填”這個神術的,一個法術下去能將一萬人
規模的軍隊彈藥全部補滿。
艾爾提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來的只是這樣一羣僅憑身體素質來進行破壞的怪獸,那來多少殺多少就是了,她這裏或許別的不怎麼夠用,但武力足夠。
可惜,佩弗利也不是那種傻瓜,他又叫過來了一個瘟疫使徒,拋出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天靈蓋。
“你和你的怪獸們,上。”
《長生之謎》中記載了諸多用來延續生命,延續精神,阻擋衰老的手段,其本質在於生命的存活慾望,在極端條件下,可以犧牲任何東西,以保證自己的存活。
這一批次的隊伍上去後立刻也被炮火吞沒,可不同的是,他們沒有死亡。燒焦的肉塊被還有活性的肉塊喫掉,法術,光和熱,甚至金屬與石頭都成爲了營養,肉塊們竭力存活着,哪怕身體早已畸形爲沒有具體形狀,它們依然
要存活。
“雖然外在相似,但和飢餓之王並非同一類。”佩弗利等候着血肉們竭力擴張自己的面積,抵禦炮火的傷害,逐漸形成一片炮火的阻礙區。
“說到底因爲飢餓而進食,也是生存本能的一種。”
=
重新走入密林的藥師感知到了一些東西,但她沒有去湊熱鬧的想法。現在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儘快吧文件送回分鐘教堂。
但事實就是,越是急迫,就越會遇到攔路的傢伙。
約書亞這個走在最前面的最先發現了異常,直接拔刀亮招,同時也大聲提醒後面的藥師:“閣下小心!我感覺到了異常情況!雖然沒什麼證據......”
“沒什麼。”藥師站定在原地,“這片森林不是戰鬥的好地方,不過你是不是不怕?”
她顯然在問暗處隱匿的人,過了片刻之後,終於有一個人從樹上慢慢分離了出來。這是個看上去很普通的青年男人,表情甚至帶着一絲怯懦,然而約書亞立刻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伊文潔琳也默默給自己套上了增益法術。
“很抱歉,我不想攔在這裏,但是我不希望你過去。你的名字是叫藥師,對吧?現在轉身回去,我就什麼都不做。”
“你是說——只是我?”藥師眯起眼睛。
“是的,別人無所謂,但是你不行。重要的是你這個人。”男子從兜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目光在上面掃過,“對,沒錯,我要把你攔截在這裏。”
“分鐘教堂出事了?”
藥師直接問道。
“你可以猜,但是我不會回答。我不想惹事,你有什麼交給他們去做就好了,只要你不過去,我就不需要徒增事端了,這樣不好嗎?老實說,咱們打起來對你什麼好處都沒有。”青年一邊看着那張紙一邊快速說着。
“那至少告訴我你是誰?”藥師問道。
青年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叫信紙,是個瘟疫使徒。”
話音剛落,約書亞的刀就已經到了跟前,青年也迅速抬起手臂,架住了刀鋒。
他的袖子裏顯然放了金屬護具,只是眼前這一幕頗有些怪異,青年一面單手格擋着約書亞的刀,一面還是盯着另一隻手上的紙。
“請給我一個回答吧,藥師,我是很認真地勸告你的。我不喜歡戰鬥,尤其是它沒多大意義的時候。”
“不對。”藥師微微皺眉,看向正在戰鬥的兩人。約書亞的刀越發凌厲,而青年的應對看起來也算能跟得上,只是這個表象下有些讓藥師覺得異常的地方。
“你的實力比約書亞要高一點,爲什麼只是一味防守?不進行反擊?”
“請你給我一個......”
“伊文潔琳,夾擊。”藥師開口打斷了對方的話。伊文潔琳立即衝上,第一刀就對着他拿紙的那隻手砍了下去!
“嘖”
藥師聽到對方不滿的聲音,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她就這樣站在原地,沒有任何要出手的打算,只是問道:“要是我不回答你,你要多久才能進入下一步?”
青年輕鬆避開了雙人的刀鋒,剛纔那苦苦抵禦的姿態確實是假的。
“唉......爲什麼你這麼快就看出真正的問題了?”
“用一大堆多餘的疑點混淆你真實的目的……………”藥師冷笑一聲,“要是我隨便發起攻擊,那你大概就有理由還擊了吧?但我讓伊文潔琳攻擊你又不算?”
【等下,藥師。】
陸凝忽然在她內心開口了。
一瞬間兩人便交換過了想法,藥師收起了剛纔自信的笑容,而是頓了一下,說道:“回來,你們兩個。”
約書亞和伊文潔琳立即脫戰回到了藥師身側,而青年並沒有追擊,只是恢復了剛出現那時那股怯懦的模樣。
“我考慮了一下,決定接受你的建議,我們走,回教堂去。”藥師慢慢說出了這句話。
“你不準備解決分鐘教堂的問題了?”青年問。
“你也可以認爲我準備迂迴一下。”藥師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轉身就走,約書亞和伊文潔琳也快步跟上,竟然真的從這裏離開了。
青年宛如卡住一樣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紙從他的手裏落下,他頓時跪倒在地,滿臉都是惶恐的神色。
“這不是我的錯啊!我都按紙上說的做了!是她看出什麼來了!求求您,求您......”
紙上傳來了一聲嘆息。
“沒什麼,是我設計的誘導有點簡單了,雖然你的演技也很拙劣。只是你既然已經出現在她面前過,之後再讓你出面就不方便了。”
話音剛落,紙張就自行燃燒了起來,青年盯着那張紙發出了慘叫,很快,慘叫就變成了風吹過洞口時發出的鳴響聲,最終安靜下來。森林裏既沒有那張紙,也不見了那青年的蹤跡。
瘟疫使徒,信紙。“機械降神”的主人,也是被羅絲梅拉達認爲很危險的同伴,正在密林深處,《徒長的苗圃》異本感染者面前,與對方談心。
“這是一個好故事,平凡,卻浸透了一個普通人的痛苦。紫羅蘭城表面的光鮮之下,是無數您這樣的人的血淚。”
樹枝搖曳,彷彿在回應他。
“你不需要焦急,即使您的枝條遍佈這座城市,被神明污染的這裏也必定會被多方覬覦,無論託里爾的夢做得多好,現實也不會令他們輕易拿走這些。對了,您還有思唸的人嗎?在您變成這樣之前,在意的那些親人......”
紙和筆被整齊地擺在了樹根前。
“那就寫一封信吧。即使無法再回到他們身邊,也要遙祝遠方的他們安好,不是嗎?”
信紙起身,走遠了一些,從兜裏拿出來一張寫滿名字的紙。其中一個名字已經變成了一團焦痕。
“藥師可真是個機敏的人,羅絲梅拉達,我這點微末的本領,恐怕攔不住她歸去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