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緊張的靜謐之中,陸凝的法術構成完成,然後填入了被呼喚者的名字。
“觸及星辰”施放出去的時候沒有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可被察覺的法術光輝。陸凝沒有向海託菲爾可索求力量,她已經知道海託菲爾可分享的力量是什麼東西了,不過她卻可以直接引導域外降臨那一瞬間的力量。
一顆寶石。
在近乎無人察覺的地方,空間被擊穿了一個小洞,海託菲爾可送來了一枚寶石,以及一聲問候,他並沒有如陸凝所想的那樣試圖染指這個世界,而僅僅回應了一句話而已。
【別來無恙?】
陸凝一瞬間內心產生了大量的疑問,白天子和海託菲爾可所處的那個世界,他們寧願異化也要前往的世界,力量和知識在那個世界的具象化形態,到底有多少瑰麗的東西.......
不對。
瑰麗?她怎麼會突然想起用這個詞語來形容那恐怖的虛空?
“藥師閣下!”
有人搖晃了一下陸凝,將她從那種近乎出神的狀態中搖晃了出來,她幾乎立刻意識到自己竟然在這種環境下走神了,那是來自那個世界的污染嗎?她竟然對那裏產生了嚮往的情緒?
搖晃她的自然是羅曼,此時那地下角鬥場的地上建築部分中有一個明顯的半徑約一米的洞口,那枚寶石輕易洞穿了地表結構,但從這個角度,根本無法看出地下區域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陸凝知道,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寶石在擊穿到地下之後立刻開始自我扭曲,並急速湮滅,那地下的區域如今已經只剩下了一個空洞,所有事物都與那枚寶石一同化爲了最基本的粒子,而能量被完美調和,沒有一絲一毫泄露
出來,甚至從外面都看不出溫度變化。
當衆人從那個地表的洞口向下觀察的時候,就算羅曼騎士也不得不承認,信標不可能在這個情況下還能存在。球狀空洞之內的佈滿了呈放射狀分佈的晶體絲,這些絲線與巖石的連接處渾然一體,而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晶體絲之
中,顯然不存在任何其他東西,地下可能存在的信標以及守在這裏的僕役,都已經消失了。
就連外面的那些僕役也都已經變得呆傻,甚至有一些體表也開始結晶。
“真是......威力強大的攻擊。
騎士們讚歎着這一擊的效果,可凝卻在心裏給這個法術畫了個叉,也不知道所謂的外域之類的詞語形容的空間到底是個什麼洞天福地,現在的海託菲爾可顯然是她也處理不了的怪物了。
呼喚它們實在太過危險,這次好歹只是打個招呼,下次呢?她也沒有別的目標能換了。
“既然已經處理掉了信標,這裏應當也不需要我了吧?不知道能否讓我看一下《皮囊之困》的內容?我認爲這既然牽扯到瘟疫大君,那應該與瘟疫有關。”
“這倒是不難。”羅曼騎士從隨身的收納袋裏拿出了幾張紙,“大部分領隊都帶了幾張,只要不是全書,它就發揮不了太多功效。”
“重要的只是內容。”陸凝接過那幾張紙,快速瀏覽了一遍上面的內容。
這個東西並非是瘟疫原型之類的東西,陸凝懷疑她可能看到了一種新型瘟疫,其傳播的方式和感染者都會與歷史上那些著名的瘟疫有所不同。
“多謝,您回報大騎士長的時候,麻煩告知,我認爲這仍然是一場瘟疫,而非是污穢之類的東西,在抓住盧戈後,需要從他身上找出證據。如果我所料不差,盧戈應該是瘟疫的被感染者。”
“請允許我確認,您這麼說,是否包含爲盧戈脫罪的意思?”羅曼騎士嚴肅地問。
“當然不是,無論盧戈是否是被感染者,其罪行皆已確定。”
羅曼騎士這才鬆了一口氣:“我會回報。不過天色已晚,您身上的納大概所剩不多了,我想......”
“正是需要爭分奪秒的時候。”陸凝笑了笑,“請給我開個方便之門,讓我前往下個區域吧。
目標不在此處。
即使陸凝不參與,按照教會的進度也完全可以應對這一次危機,能夠被解決的,就不足以讓紫羅蘭城真的陷入滅頂之災。
她需要找失控的危機。
=
城堡之內,燈火昏暗。
還在舉行宴會的地方是少數燈火還算明亮之處,而其餘的地方已經被??聲所填滿。試圖報信的守衛在撲上來的兵面前並沒有太多機會,瀰漫在空氣中的信息素已經轉變爲了攻擊的命令。
“蟲後”正在離開她的巢穴,被兵蟲和異蟲拱衛的她,此時此刻已經是城堡的實際支配者,工蟲們早已爲她重新塑造了走廊,那是她夢中所見的輝煌燦爛的頂點。
這裏沒有任何人可以逃離。
蟲後是這樣想的,就連對於那位父親,如今也不剩任何敬畏。只要攻下宴會廳,她可以親自啃食那位被選爲繼承人的兄長的腦漿,甚至可以將他也變成自己的一隻異蟲。
一一不,還是變成工蟲吧,實在是不想看到那令她煩悶的臉。
在蟲後的煩躁之中,更加濃郁的攻擊信息素擴散了出去,隨着宴會大廳的門被推開,受邀請至此的貴族們紛紛發出了尖叫和怒吼,不過很快,就化爲了慘叫聲。
然而蟲後仍然悶悶不樂,她沒有嗅到與自己相似的血的氣味,無論是兄長還是父親,都沒有散發出那死亡之前迷人的信息素,只是一些汲汲而營的庸碌之輩,雖然這裏面也有不少人嘲笑過她,但這些人沒有價值!
被發現了?
蟲後那混沌的腦子裏,終於意識到了這樣一個問題。
她或許從來看不起自己的兄長,卻對託里爾大公的威嚴一直有所敬畏。大公征戰的傳奇故事她幾乎從小聽到大,那麼自己這樣的變化,大公發現了沒有?
不可能發現不了吧。
“你去哪裏了!”蟲後藉助一隻異蟲的口,發出了咆哮聲。
“唉......蒂亞啊,蒂亞。”
從遍地狼藉的宴會廳中,走出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
“叔叔?”
愛德懷德披着假冒的面容,從宴會廳內走出。他的手中還拿着一本書,正在將書籤夾入書頁之內。
蟲後歪着頭看向他,從嘴裏探出的無數尖牙不斷叩擊着,彷彿要將這位叔叔也吞食。
“你的愚蠢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稍微好一些?託里爾早就不在這裏了,你在行動之前,就沒有讓工蟲們去看一看嗎?看看這座城堡裏面有多少人,真正掌權的是誰......唉,空有力量,不變得更加有智慧,又能怎麼樣呢?”
“住口!不許說我愚蠢!我當然......當然注意了!父親不在,父親不在這裏就好!誰也抵擋不了我!我已經釋放了信息素,所有人,不,所有蟲都會成爲我的下屬!我的......王國!”
“你對《蟲後的行進》進行了非常粗淺的解讀,雖然這點解讀也足以讓你擴展出這樣的隊伍來。可是,哈哈哈,別逗我笑了,王國?”愛德懷德將書放在懷裏,嗤笑道,“總共不過一千人左右的王國?你以爲是古代那些封閉村
落裏的土霸王?可憐的蒂亞,即使成爲了蟲後,你的視野也依然如此狹小。”
蟲後盯着愛德懷德,她感到了憤怒,可更多的則是虛無。胸口的書本愈加深入地嵌入,撕扯着她的理性,讓她愈發沉浸於這忘我的國度之內。
大量信息素從她身上長出的蟲肢內噴射出來,可惜,愛德懷德並不喫這一套,反而是那些躲在城堡各個角落裏的人,在信息素的促進作用下,開始做出完全失控的行爲來。恐懼、勇氣、惡意、仇恨,所有的情緒都突破了界
限,蟲後在這鮮血釋放的迷人氣息中徜徉着,她感受到了無比的滿足。
“終於進入爆發期了。”
愛德懷德聽到了一陣牙齒磕動的聲音,蟲後的眼球四分五裂,變成了無數細小眼珠填滿了她的眼眶,細長的肢體支撐着她立起軀幹,她的雙手則開始變成鐮刀狀的前肢,幾對透明的翅膀也撕裂了背部的肌膚長了出來。
看到這個模樣,愛德懷德終於滿意地笑了笑,隨後徑直走到了一個暗門前,伸手扭斷了門鎖,將門拉開。
裏面是幾個宮廷樂師,他們稍微機靈一點,察覺到了不對早早躲了起來,不過在高濃度的信息素驅使下,恐怕很快就會開始互相廝殺起來。
愛德懷德笑着問道:“你們幾個,想不想活命?”
他們連忙點頭。
“那就跟着我走,記住,你們只能看,不能問,也不可以發出任何聲音,明白嗎?”
這幾個人當然是忙不迭地答應下來。愛德懷德便領着他們,路過了蟲後的身邊,往城外走去。一路上的蟲子撕咬屍體,轉化同類,卻沒有一隻將視線投往這裏。
直到走出城堡,愛德懷德才揮揮手讓這幾個宮廷樂師走了,自己則掏出一根菸來,點燃。
“我和你,都已經制造了那麼多混亂了,年輕的後輩們怎麼還沒準備好啊,難道真要我看着潘德昂使用他那個無聊的瘟疫?可別吧?”愛德懷德沒有吸菸,反而是將它送到了旁邊的空氣中,隨後,香菸便像是被人吸了一口一
樣,明暗了一下。
“謝謝。”
寫魂師的身影在空氣中若隱若現,彷彿這一口煙給他注入了一些實體一般。
“有什麼消息沒有?無論是你們撈回去的那個幸運小子,還是那幾個頗有些本事的後輩?”
“聽吧。”寫魂師又吸了口煙,維持自己的形態,“城內的聲音,你應該能聽到的,你安排的假身份不少。”
“哦?”愛德懷德挑了挑眉,隨即與自己的各個假身份展開了聯絡。不過在教會的隔斷下,這種聯繫也受到了影響,斷斷續續的,不能實現順暢的信息交互。
“城裏這個樣子,你能聽得清楚?而且在教會這種力度的阻斷下,就算要舉行什麼儀式也不可能的,禱告都傳達不出去。”
“......我想他們也該知道,所以我也很好奇,後輩們準備了什麼。”
兩人一同往城裏望去,藉助山地的高低差,他們還是能看到紫羅蘭城的,只不過城內各處的混亂都已經被濾除,還是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
“自欺欺人之舉。”愛德懷德搖了搖頭。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些聲音。這些聲音雜亂無章,但響起的時間卻很湊巧,都在同一刻。
混亂地區的人們在逃難,封鎖區域的人在祈禱,有人關心明天是否還能領得到救濟的粥飯,有人關心自己的商店還能不能開門,父親和母親在指導子女學習手藝,年輕的男女在不安之中互相安慰,頑皮的孩子仍然不知外面的
情況大聲笑鬧…………
“雜音”在他耳中忽然變得清晰。
“這是......不對,這只是基礎,基礎的瘟疫編寫法。這算什麼?傷害不了人的瘟疫?只是讓人們同一時間的聲音進入同一個步調?連致死方法都沒有,這算什麼瘟疫?最差勁的使徒也不會......”愛德懷德皺眉評價道,然而下一
刻,他猛然抬起頭看向了半空中。
“排除他們是最差勁的使徒......”寫魂師慢悠悠地說,“那他們只能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使徒,啊,看在我們的份上,加上之一吧。”
不同的聲音在城市內響起,他們之間毫無共通性,僅僅由一個不致命的瘟疫引導着同時開始。
羅絲梅拉達站在陽臺上,伸手比向遠處的紫羅蘭城,對着室內的同伴們微笑。
“無害的瘟疫,擁有無限的潛伏期,傳染的方式通過最普通的空氣傳播,這一切都使它看上去平平無奇??”
信紙的嘴脣微微顫抖起來。
“只有當感染者們的話語在無意中,是的,一個巧合,一個偶然,一個幾乎不可能的概率之下,形成了特定的禱詞,它直接指向了某個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的神明之時??"
天空扭曲了,明明是夜空,可驟然出現的白天與夜色螺旋狀混合在了一起,日光和星辰並列於天空之上。光輝卻不能下達地面,只在半空扭曲着和夜色混爲一團,卻又如油與水般,互不相容。
“??即爲機械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