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冰脊比前兩道加起來都難爬。
冰面不是平的,是豎着的,像一面巨大的、被時間凍住的瀑布。
冰塊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每一層都有一人多高,邊緣鋒利得像刀子。
風從冰脊的頂端往下灌,裹着碎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明川撐開的空間屏障在風中劇烈震顫,淡銀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燈。
赤焰狐爬在最前面。
他的狐火在冰面上燒出一個個腳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速度越來越慢。
他的呼吸很重,白色的霧氣從嘴裏噴出來,又被風捲走。
青面狐跟在他後面,青芒在腳下鋪開,像一層薄薄的毯子,防滑,但消耗也大。她的臉色有些白,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寒風裏瞬間結成冰碴子。
葉堰被明川扶着往上爬。他的傷還沒好利索,爬這種陡坡對他來說太勉強了。
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柺杖點在冰面上,篤篤作響。每一次點下去,冰面上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沈驚鴻走在最後面,那柄黑色短劍已經收起來了,空着手爬。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一隻在冰壁上行走的貓。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掃視四周,警惕得像一頭隨時會撲出去的獵豹。
“還有多高?”赤焰狐的聲音從上面飄下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明川抬頭看了看。
冰脊的頂端隱沒在灰白色的霧裏,看不清有多高。但他能感覺到,那股從上面灌下來的風越來越冷,越來越急,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在喘息。
“快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還有多高,但眼下不能說不知道,必須要給大家一個念想纔行。
繼續爬。
又爬了大約半個時辰,赤焰狐忽然停住了。他站在一塊突出的冰臺上,低着頭,看着下面,一動不動。
“怎麼了?”青面狐爬到他的位置,順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下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冰,和風,和白茫茫的霧。
赤焰狐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下方,嘴脣微微顫抖,像是在聽什麼。
明川加快速度爬上去,落在冰臺上。
他站在赤焰狐旁邊,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他剛爬過的冰壁,上面有狐火燒出的腳窩,有青芒鋪過的痕跡,有柺杖點出的白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赤焰狐。”他喊了一聲。
赤焰狐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背後拍了一下。他轉過頭,看着明川,臉色白得像腳下的冰:“你……你沒聽到?”
“聽到什麼?”
赤焰狐的嘴脣在發抖:“有人在叫我。在下面。不是我師兄的聲音,是……是我自己的聲音。他在叫我回去。他說,太累了,別爬了,下來吧,下面不冷。”
明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伸手按住赤焰狐的肩膀,力道不輕:“那是冰魘,冰魘會模仿你熟悉的人的聲音叫你,現在它學會了你的聲音!別信,別回頭,別往下看!往上爬!”
赤焰狐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掌心的狐火猛地燒旺了幾分,轉身繼續往上爬。
明川站在冰臺上,往下看了一眼。
冰壁下面,白茫茫的霧在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動。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在霧裏,在冰壁的底部,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仰着頭,看着你。
太詭異了,這一切都詭異得不像話。
他沒有再看,轉身往上爬。
又爬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頂端。
冰脊的頂端是一道窄窄的冰脊樑,只有幾尺寬,兩邊都是懸崖。
風在這裏大得嚇人,像要把人從脊樑上掀下去。明川撐開空間屏障,把所有人罩在裏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冰脊樑到了盡頭。眼前忽然開闊了。
明川站在冰脊樑的盡頭,看着眼前的景象,整個人愣住了。
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谷地,被三道冰脊圍在中間,像一個巨大的碗。
谷底是平的,覆蓋着一層灰白色的冰,冰面上有裂紋,有突起,有被風蝕出的溝壑。谷地的中央,有一片黑色的區域,圓形的,很大,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是湖,黑色的湖……!
明川盯着那片黑色,心跳忽然快了幾拍。
庚金說的那面湖,就在這裏!
七萬年前的湖,七萬年前的冰,七萬年前的死寂。全都在這兒,一點都沒變!
“那就是……”沈驚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顫抖。
“嗯。”明川點了點頭,“令牌在湖底。”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着那片黑色的湖,看着那隻閉着的眼睛。
赤焰狐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這湖……怎麼是黑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
明川從冰脊樑上跳下去,落在谷底,腳踩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在谷地裏迴盪了很久。
那聲音太響了,響得不正常,像是什麼東西在冰面下面回應他。
他停下來,等迴音消失,然後繼續往前走。
其他人跟着跳下來,跟在他後面,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谷地裏迴響,篤,篤,篤,像有人在敲門。
越靠近湖邊,空氣越冷。
那股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腳底下冒上來的,從冰面下面滲上來的,從湖的方向湧過來的。
明川的雪狐裘衣在微微發抖,那股溫熱的氣流在拼命抵抗,但越來越弱。
走到湖邊的時候,明川停下了。
湖就在他腳下。
湖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像深淵,像什麼都沒有。
湖面結了冰,冰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水。水不動,一點波紋都沒有,像一面死寂的鏡子。冰面上站着一些東西。
明川看着那些東西,呼吸微微一滯。
那是人的影子……沒有身體,沒有臉,只是一團人形的、灰白色的霧,站在冰面上,面朝着湖心。
它們一動不動,像被凍住了一樣。
但明川能感覺到,它們在動。不是身體在動,是眼睛在動。
它們沒有眼睛,但它們在看着他!
赤焰狐的狐火猛地燒旺了幾分:“這……這是什麼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