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煙擔心行蹤過於張揚,甫一入院,便先將懷中宮燈的火光調得暗了。
隨着燈中那團乳白火焰逐漸轉小,本就陰森的庭院,便愈發顯得鬼氣森森,彷彿連月色也隨之黯淡了幾分。
她下意識地便往那株歪脖子老槐瞥了一眼。
雖知那掛滿心臟的可怖景象不過是神通所見之虛妄,然則依舊教她心有餘悸,忍不住便要再確認一番,那枝丫之上,是否當真乾淨。
樹影婆娑,並無異狀。
她這才稍稍心安,提起一口氣,便小心翼翼的朝着那尚透着些許昏黃燭火的柴房,悄然挪去。
行得近了,忽聽得房內似有人聲傳來。
她心頭一凜,連忙屏息斂氣,側耳細聽,只聽得一個少年的聲音,正是那陸掌櫃的。
“……楚公子又在說我聽不懂的話了。”
林見煙微微一怔,一個念頭於心頭劃過:“原來那位風流倜儻的俏公子,竟也在此處。”
她心中暗忖:“想來也是,他二人瞧來交情匪淺,這位楚公子於深夜探望,關心陸掌櫃的傷勢,倒也合乎情理。”
然則自己此刻再去,豈非成了打攪?
她心中這般想着,便欲悄然退去。
哪知她身形方動,忽又聽得那位楚公子的聲音,帶着幾分笑意,自房內傳來:
“回頭我再與你好好分說。眼下,陸兄且屏氣凝神,我準備要進去了。”
林見煙那已然邁出的步子,登時便僵在了半空。
“進……進去了?”
少女只覺頰上一熱,一顆心沒來由地怦怦亂跳起來。
她素於司中聽那些個粗豪的同僚說過些神都洛陽的風月之事,言及某些個世家公子,性情古怪,不愛紅妝,偏好男風,是爲“龍陽之好”。
原只當是些污言穢語,未曾放在心上。
可此刻聽得這般言語,又想起那位楚公子俊秀無雙的容顏,與那陸掌櫃眉宇間的英氣,一個荒誕至極的念頭,便再也遏制不住地冒了出來。
便在她心神激盪之際,忽地一陣陰風穿過窗欞,“呼”的一聲,竟將房內那豆燭火,吹得滅了。
柴房之內,登時陷入一片漆黑。
也就在這一片死寂之中,忽聽得陸沉淵一聲壓抑的悶哼,似是正自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林見煙心頭猛地一跳,只聽得那位楚公子的聲音又復響起,帶着幾分關切:
“陸兄,感覺如何?”
“似是有些疼痛,”
陸沉淵的聲音傳來,雖有些微弱,卻也平穩,“不過不打緊,你繼續吧。”
林見煙聽到此處,一張俏臉已是紅得能滴出血來。
她腦海之中,已是自行勾勒出一幅難以言容的香豔景象,只覺周身氣血都似湧上了頭頂,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天……天啊……他們……他們竟當真在做那等……那等事?”
她正自天人交戰,羞窘無地,忽又聽得上官楚辭道:
“燭火似是滅了,卻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不過暫時先不用去管。”
緊接着,便是陸沉淵的聲音:“楚公子……你找到了麼?”
“倒是還沒有……陸兄你這裏頭確有幾分古怪,待我再試試。”
林見煙聽到此處,已是再也忍不住,只覺這二人行事之大膽,言語之露骨,實是生平罕見。
“這……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對,眼下雖是深夜,可……可也不能這般……這般荒唐啊!”
她心中紛亂已極,忽又想起另一樁事來,不由得更是驚奇:
“誰知瞧來那般深不可測的陸掌櫃,於此事上,竟是……竟是承歡的一方?”
“不對,不對!這是我應該關注的重點嗎,我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只覺一顆心已亂成了麻,下意識地便自袖中摸出那塊早已被體溫暖得微熱的芝麻糖來,也顧不得許多,剝了糖紙便塞入口中。
那股子熟悉的甜意在舌尖化開,方纔將她那顆紛亂的心,稍稍安撫了些許。
她心中暗道:“這個世界當真是太可怕了,不但有喫人的妖魔,詭異的人偶,連這看似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背地裏也會……唉,我今日當真是不該來此的。”
便在她這般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房中又傳來那位楚公子的聲音:
“陸兄,我覺得我應該找到了,只是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話音方落,只聽得“啪”的一聲輕響,一道沉穩的男聲響起:
“公子,可是要點燈?”
緊接着,柴房之內,燭火復明。
“多謝沈叔,不過我說的暗,倒不是燭火的緣故。”
林見煙自那窗紙破洞處向內望去,這一眼,卻教她整個人都怔在了原地。
“沈叔?怎地……怎地還有第三個人?!”
她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霎時間一片空白,一個更加荒唐離譜的念頭浮上心頭:
“這……這等事,竟還能三人同行的麼?!他們……他們的私生活怎會亂到這般田地?!”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只見燈中那團本是凝定如水的乳白火焰,倏地一下,竟似炸了開來。
先是漾開一圈桃瓣似的粉紅,那是少女乍聞祕事,羞意難當,幾欲掩面而走的窘迫。
緊接着,那粉色未散,又自焰心深處,透出一股春韭般的嫩綠,那是窺破禁忌,好奇心起,忍不住要再瞧上一眼的頑皮。
然則綠意方生,又被一抹湖水也似的幽藍所覆蓋,那是理智迴轉,自覺非禮勿視,心中泛起的絲絲警醒與不安。
可這警醒不過一瞬,又被一片初陽般的明黃所取代,那是因眼前景象太過匪夷所思,以至連驚懼也忘了,只餘下滿心的錯愕與迷茫。
粉、綠、藍、黃,四色光華,便在那小小的宮燈之內,交織變幻,流轉不休。
那燈火明滅不定,光影急遽閃爍,好似走火入魔一般,最終,只聽得“滋啦”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四色亂舞的光華,竟是在同一時刻,盡數黯淡了下去。
宮燈之內,最後一縷光焰如殘燭般晃了三晃,終是化作一縷青煙,嫋嫋而散。
便在少女徹底六神無主的這會兒,忽聽得陸沉淵的聲音又復響起:
“楚公子的奇火,也發揮不出用處麼?”
“確實是這樣,而且按照陸兄的說法,你那心海裏應該是有光源的。”
“不論是你那師父的殘月也好,還是我的星辰,應當都能照亮些許,便是再不濟,你手裏也還提着那妖道道殞之軀所化的燈籠,怎會什麼都看不到呢……”
“嗯?”
林見煙聽到此處,方纔如夢初醒,定睛再看。
只見房內榻上,陸沉淵與那位楚公子正自盤膝對坐,衣冠整齊,神情肅然,二人雙掌相抵,分明是在行那療傷運功之事,哪裏有半分她方纔所想的苟且?
她這才了悟,原來自己竟是誤會了。
然則羞窘之餘,心中那份驚疑卻又更盛。
“奇火?心海?殘月?星辰?還有那道殞之軀化作的燈籠?這……這都是些什麼?爲何我一句也聽不懂?這還是我所熟知的修行界麼?”
不過,他們方纔說照不亮,或許我是不是可以幫忙?
下意識看了看懷裏抱着的宮燈,她想起爹爹曾經說過的話,自己這法器品級很高,結合自己的特殊能力,能做的事情其實很多,只是自己還未能徹底發揮。
便在此時,只聽得柴房的門“吱呀”一聲,毫無徵兆地開了。
林見煙大驚失色,正欲抽身疾退,已是遲了。
只見一道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立於門口,一雙精光內蘊的眸子,正自平靜地望向她,緩緩開口道:
“我道是誰在外頭窺伺,原來是鎮魔司的林司使。”
少女只覺頰上一熱,想到方纔自己的一通胡思亂想,竟有種被徹底看穿的窘迫,
她下意識地便將懷中那盞琉璃宮燈抱得更緊了些,想尋個地縫鑽進去,然則在那高大身影的目光下,她只覺自己的所有退路都被盡數封死,避無可避。
林見煙貝齒輕咬下脣,一雙動人的眸子飛快地轉了轉,先是瞧了瞧地上,又瞧了瞧牆角,終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氣,抬起頭來。
只見她那張因羞窘而漲得通紅的俏臉上,竭力牽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意僵在嘴角,瞧來既是尷尬,又是無辜。
她將那小小的腦袋微微一歪,對着那玄衣人,又似是對着房內那二人,怯生生地道:
“我……我不是有心偷聽的……”
她說到此處,似是覺得這般分說太過無力,然則一想到方纔腦中那些個荒唐絕倫的念頭,一張俏臉便更是燒得厲害,心中只餘一個念頭:
便是今日死在此處,也萬萬不能教他們知曉,自己方纔究竟在想些什麼!
求生之念,不對,是求體面之念,一時間便壓倒了一切。
也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她忽地想起方纔聽得的那些個玄奧言語,眼波流轉,竟是靈光一閃,尋着了一個絕佳的由頭。
“我是說,我聽到你們說那個……亮,不對,是暗……我……我的燈,或許能亮!”
儘管有了想法,可卻因爲緊張而說得語無倫次,沈歸舟見狀也露出一絲無奈,道:
“林司使不必着急,且慢慢說。”
林見煙只覺得愈發丟臉了,兩根白皙修長的玉指已不自覺地捏住了衣角,將那處玄色的布料絞得發緊,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緩緩說道:
“我方纔聽兩位公子言及修行之事,似是遇着了些許難處……”
少女見房內二人皆望將過來,那陸掌櫃的目光還好,只帶着幾分好奇,那位楚公子的目光卻似笑非笑,教她更是心慌。
“我……我覺着,我或許……或許能幫上些許微末的忙,這才……這才斗膽在此處多留了片刻。”
她這番話說得結結巴巴,聲音細若蚊蚋,說到後來,更是將頭低了下去。
然而她卻忘了懷中那盞宮燈,卻是一點都藏不住主人的心事。
只見燈中那團本是蒼白的火焰,竟是“呼”的一聲,自內而外,漾開一圈又一圈的粉色光暈,將她那張又羞又窘的臉龐,映照得愈發嬌豔欲滴。
聽得林見煙之言,上官楚辭與陸沉淵二人,皆是眼前一亮。
二人於榻上四目相對,雖無一言,卻已從對方眼中瞧見了驚喜。
陸沉淵先開了口:“沈前輩,快請林姑娘進屋來。”
那玄衣護衛沈歸舟聞言,身形一側,已爲林見煙讓開了道路,又悄然退至門外,將這方寸之地,留給了這三個各懷心事的年輕人。
林見煙抱緊了那盞琉璃宮燈,這才蓮步輕移,入了柴房。
這柴房本就狹窄,平日裏只陸沉淵一人起居尚覺逼仄。
此刻她一進來,便更顯得擁擠了。
然則,誰又能想得到?
這小小的柴房之內,竟是齊聚了當今大周仙朝一位郡主殿下、一名修爲已臻觀瀾之境的頂尖護衛、一位來自神都鎮魔司總部的司使大人,還有一個被這位司使大人暗自當作了混世魔頭的少年。
只怕是當年伐木蓋房的老師傅,窮盡想象,也算不到自家手下這間破舊柴房,竟也有這般蓬蓽生輝、藏龍臥虎的一日。
陸沉淵瞧着林見煙那張因緊張而略顯蒼白的俏臉,誠心問道:
“林姑娘方纔說,有辦法幫忙,可是真的?”
林見煙方纔不過是一時情急,口不擇言,此刻當着這二人的面,卻也不敢逞強,只怯生生地道:
“我……我的能力有些特殊,興許能夠幫上。只是……能不能真的幫得上忙,還是得瞭解公子的具體情況纔行。”
陸沉淵聞言恍然,道:“我倒是忘了,應該先跟姑娘說清楚我的情況……”
他正欲將自家識海之內,那強奪而來的道基與心火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哪知上官楚辭卻已是搶先一步,笑道:
“實際情況是這樣的,陸兄修行的門路,與你我截然不同。常人修行,皆有識海,陸兄修的,卻是那更爲玄奧的心海。”
“今夜陸兄爲助你我,損耗不少,我原是準備親自渡些真元與他,助他療傷,順道探一探那心海的究竟。”
“然則心海與識海,畢竟並非一物。沈叔他老人家修爲雖遠勝於我,卻也尋不着那心海的門徑。我則可借心火之力勉強感知,然則神識探入之後,卻似墮入無邊黑暗,什麼也瞧不見。”
她說到此處,話鋒一轉,望着少女好奇道:“林司使這盞寶燈,難道不僅能夠照見那塵世間的虛妄鬼魅,而且還能照開這修士的心海識界不成?”
陸沉淵聽她這番話,心中暗道:“楚公子爲何不讓我如實交代?是擔心我的底細被這鎮魔司的人知曉了,會招來橫禍麼?”
“這位林姑娘瞧來善良純真,不似那等奸惡之輩。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楚公子這般說辭,既將情由分說明白,又爲我遮掩了那樁驚世駭俗的祕密,倒也十分妥當。”
他卻不知,這不過是上官楚辭諸多考量中的一節。
她更在意的,卻是倘使教林見煙知曉了所有真相,知曉眼前這少年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凡人,那往後豈非便再也瞧不見她那副又敬又畏、又羞又窘的有趣模樣了?
她只覺那師兄妹與林見煙對待陸沉淵的態度,當真是這癲狂世界裏難得的一樁樂事,可不能就這般沒了。
是以,只能再苦一苦這位少女司使,教她在這鼓裏,再蒙上一段時日。
林見煙聞言,心中又是一驚,未料到這位陸公子修行的竟是這等聞所未聞的法門,怪不得自己始終瞧不穿他的底細。
再一想,這位楚公子亦非尋常人物。
她口中的“沈叔”,氣息內斂,然則稍露鋒芒,便已是那般深不可測。她卻能感知到那沈叔也尋不見的心海,她那心火,莫非當真是她方纔所說的“奇火”不成?
可心火不是隻有凡火、真火、靈火三品麼?難道還有自己不知曉的更高階心火?
“這些人,當真是各有各的祕密。一場十年一度的蟄龍潮,竟將這平日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齊齊聚在了這小小的鎮海川……”
林見煙浮想聯翩,見二人正自瞧着自己,連忙收住思緒,道:“二位有所不知,我這宮燈,並非只有一種用法。”
陸沉淵奇道:“還有第二種用法?”
林見煙伸出玉指,在那燈座上方的三瓣鳶尾機括上輕輕一撫,說道:
“平日勘察時,我一般都只是將宮燈轉至熄火,然後進行勘察……”
她說到此處,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榻上那具天真而詭異的人偶娃娃,不由得呼吸一滯。
儘管已經通過神通與這人偶打過幾次照面,可像這樣實打實的見面,還是頭一遭。
只見人偶臉上只掛着天真爛漫的笑容,可林見煙的目光甫一觸及,便似被那笑意背後所藏的無邊怨念所噬,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想起那首恐怖童謠,想起那些詭異手段,只覺這柴房的陰影都似活了過來。
儘管還未徹底關掉燈火,可人偶身上的怨氣卻幾乎如同實質一般,讓她無法忽視,難以想象到底得祭祀多少活人,才能夠煉成如此恐怖的人偶……
她不敢去想,煉成這般一件兇物,究竟要用多少活人的血淚來澆灌。
而能將此物玩弄於股掌的陸公子,又豈會是善男信女?
一念及此,她只覺自己這位鎮魔司使,此刻竟似成了邪魔的幫兇,當真是天大的諷刺。
少女心中又羞又懼,連忙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只是輕聲道:
“但其實,熄火之後,還可以繼續往下轉動……這,便是此燈的第二種用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