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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鄭芝龍這是要滅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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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整個閩海沿岸,以泉州、廈門、漳州爲核心的數十個水師基地、港口,陷入了一種外鬆內緊的、高速運轉的戰爭狀態。

無數的大小船隻,從各個角落匯聚而來。

運糧的沙船、載兵的福船,作爲主力的巨型炮艦,以及靈活機動的哨船、火攻船,密密麻麻,幾乎將幾處主要錨地塞得水泄不通。

搬運物資的號子聲、工匠檢修船體的敲打聲、軍官傳達指令的呼喝聲,以及士兵們擦拭刀槍、檢查火銃的金屬摩擦聲,交織成一曲雄壯而充滿肅殺意味的戰前交響。

鄭芝龍此番,可謂是傾巢而出,拿出了壓箱底的實力。

他要的不是小打小鬧的驅逐,不是曠日持久的消耗,而是泰山壓頂、雷霆萬鈞式的毀滅性打擊!

用絕對優勢的兵力、火力、後勤,在最短時間內,徹底摧毀西夷在東的據點,將其海上力量一舉殲滅,畢其功於一役!他要讓所有覬覦大明海疆的勢力都看清楚,如今的大明水師,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任何膽敢挑釁者,都

將迎來滅頂之災!

之所以如此急切,如此不惜代價,除了收復東番的戰略意義本身,還有一個重要的私人原因,那就是鄭芝龍曾在東宮立下軍令狀,要在大婚前獻上“東”這份厚禮。

君前無戲言,他鄭芝龍說到,就必須做到!

他根本沒時間,也沒興趣跟這羣西夷玩什麼“圍而不打”、“攻心爲上”的把戲,更沒心思打什麼“持久戰”。

他要的,是乾淨利落的勝利,是震撼人心的捷報!

至於此戰之後,是否會激怒荷蘭、葡萄牙等國,招致其本土的報復性遠征……………

鄭芝龍此刻心中,已無半分憂慮。

在親眼見識過大明新式陸軍橫掃遼東的威力,親身體會過太子對水師建設的空前支持與對海洋戰略的堅定決心後,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底氣與豪情。

比起如今如日中天,正欲開疆拓土,重現漢唐榮光的大明帝國,那些遠在數萬裏之外,內部紛爭不休,在東方勢力有限的西夷國家,又算得了什麼?

即便他們真的惱羞成怒,派艦隊前來報復,以大明如今的海上力量和發展速度,又有何懼?

更何況,按照太子的長遠規劃,未來大明還要將宗室藩王分封到四海八荒,與西夷在全球範圍內的碰撞與爭霸,恐怕是遲早的事。

眼前的東之戰,不過是爲那場更大規模的,決定未來世界格局的“大爭之世”,提前奏響的一個序曲,一次熱身罷了!

很快,兩天緊張的最終戰備期過去。

某個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海面上籠罩着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清冽而潮溼。

在泉州外海最大的集結錨地,黑壓壓的船帆幾乎遮蔽了初升晨曦的光輝,桅杆如林,纜繩如網。

各船甲板上,士兵們早已披掛整齊,火銃擦得鋥亮,刀槍映着微光,炮手們最後一次檢查着炮膛與彈藥。一種大戰前特有的,混合着興奮、緊張與肅殺的寂靜,籠罩着整個艦隊。

鄭芝龍,身着亮銀山文甲,外罩御賜的鬥牛服,腰佩寶劍,卓然屹立於旗艦“鎮海號”高聳的艉樓指揮台上。

他目光如鷹隼,緩緩掃過眼前這支由他一手打造,傾注了無數心血的龐大艦隊。

晨風吹動他頜下的短鬚,也鼓動着身後那面巨大的、繡着“靖國公鄭”和蟠龍圖案的帥旗,獵獵作響。

“時辰已到!”

鄭芝龍深吸一口帶着鹹腥與硝煙氣息的海風,右手猛地舉起,然後向前狠狠一揮,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破了黎明的寂靜:

“升帆!起錨!目標————東!全軍出擊!”

“得令——!”

“國公爺有令!升帆!起錨!出擊——!”

旗語揮動,號角長鳴,鼓聲雷動!命令如同漣漪般迅速傳遍整個錨地。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驟然響起!不是炮聲,而是數千面巨大的船帆被水手們齊力扯起時,帆布與纜繩摩擦、海風灌入的轟然巨響!緊接着,是鐵錨被絞盤從海底淤泥中拔起的沉重摩擦聲,以及劃破海浪的嘩嘩聲。

千帆競發,百舸爭流!

“鎮海號”一馬當先,劈開平靜的海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泛着白沫的航跡。

緊隨其後,大小不一、形制各異的戰船,如同被無形巨手推動的棋子,井然有序地次第離港,調整航向,在遼闊的海面上迅速展開,形成一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海上鋼鐵洪流。

福船、廣船、鳥船、沙船、仿製的西式蓋倫戰艦,靈活迅捷的蜈蚣快船......整整一千二百餘艘大小船隻,搭載着超過十萬名精銳水師官兵、陸戰步卒,以及隨行的工匠、醫者、文吏,如同一座移動的海上堡壘,遮天蔽日,氣

勢洶洶地朝着那片被稱爲“東番”的蒼茫海島,全速進發!

桅杆上的日月龍旗與“鄭”字帥旗,在晨風中連成一片翻滾的怒濤。

這支傾注了鄭芝龍全部家底,也代表着如今大明水師最強戰力的遠征艦隊,甫一出動,其浩大聲勢便已驚動了沿途海域的所有生靈。

海鳥驚飛,魚羣潛遁,連天空似乎都因爲這鋪天蓋地的帆影而黯淡了幾分。鄭芝龍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這無可匹敵的威勢,在接戰之前,便從心理上徹底摧垮對手!

與此同時,東番島,大員海灣。

鄭家水師傾巢而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傳到了東番島上的荷蘭人與葡萄牙人耳中。

雙方距離本就不算遙遠,中間只隔着一條不算太寬的海峽。

平日裏,無論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館,還是葡萄牙的冒險家、傳教士,都時常派人前往福建沿海的泉州、廈門等地採購補給、收集情報,甚至進行一些半公開的走私貿易。

對於鄭芝龍這位掌控東南海域的“無冕之王”的動向,他們從來不敢掉以輕心,在福建布有眼線。

因此,當鄭芝龍在泉州大規模集結艦隊的消息傳來時,島上的西夷指揮官們便已嗅到了濃烈的戰爭氣息。

此刻,在荷蘭人修築的“熱蘭遮城”堅固的堡壘內,以及葡萄牙人控制的“普羅民遮城”等據點,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荷蘭駐臺灣總督揆一,與葡萄牙駐東的指揮官費爾南多,以及雙方的重要軍官、商館代表,正聚集在熱蘭遮城的議事廳內,進行着緊急磋商。

搖曳的燭光映照着他們或蒼白、或鐵青,或驚惶不安的臉。

“上帝啊!情報確認了!那個‘尼古拉·一官’(鄭芝龍的西文稱呼),集結了超過一千艘船!十萬大軍!正朝我們全速駛來!”

一名荷蘭軍官拿着最新的情報,聲音發顫。

“一千艘?!十萬大軍?!”

費爾南多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銀質酒杯差點掉落。

“他......他是要發起滅國之戰嗎?只是爲了這個島?”

揆一總督的臉色同樣難看,他強作鎮定,但緊握的拳頭和額角的冷汗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

“先生們,冷靜!我們必須立刻組成聯合艦隊,共同應對!單憑我們任何一方,都絕無可能在海上抵擋鄭一官的艦隊!”

“聯合?當然要聯合!”

費爾南多立刻表示贊同。

“可即便如此......我們兩家能湊出的戰船,滿打滿算也不到一百艘!士兵加起來,算上臨時徵召的僱傭兵和土著,也不過五六千人......這差距……………”

巨大的實力懸殊,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

他們心裏其實虛得很,理由有二:

其一,是鄭芝龍本人的赫赫兇名。

這個名字,在東南沿海乃至整個東亞、東南亞海域,就是“海上霸主”的代名詞。

二十年來,無論是曾經橫行一時的“十八芝”海盜聯盟,還是倭寇,西夷艦隊,但凡敢在這片海域挑戰鄭家權威的,下場都極爲悽慘。

鄭芝龍用無數場血腥的海戰,奠定了自己無可動搖的統治地位。

與這樣一位從血與火中拼殺出來的海上梟雄爲敵,本身就讓人膽寒。

其二,是比鄭芝龍個人威名更令人恐懼的——他身後那個剛剛展現出恐怖力量的龐然大物:大明帝國!

不久之前,來自北方的消息震撼了整個東方世界:那個一度被內部叛亂和北方建奴侵擾得搖搖欲墜的大明帝國,竟然在御駕親征的皇帝率領下,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滅亡了強大的後金政權,並且順勢吞併了朝鮮!

這種級別的滅國之戰,所展現出的軍事動員能力、後勤保障能力,以及決絕的戰爭意志,是任何一個稍具戰略眼光的人都無法忽視的。

這意味着,鄭芝龍此次行動,很可能不僅僅是個人或地方行爲,而是代表着那個剛剛取得輝煌勝利、士氣如虹,兵鋒正盛的大明帝國的意志!與這樣一個正處於上升期的東方帝國爲敵,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恐懼歸恐懼,讓他們就此放棄經營了二三十年的東番據點,卻又絕不甘心。

他們之所以最近不斷從本土和巴達維亞、馬六甲等地調來新式戰船和更多軍隊,加強東的防禦,正是有着自己的“小算盤”。

簡單來說,他們是打算“先佔爲敬,造成既成事實”。

趁着大明剛剛結束北方大戰,無暇顧,且歷史上對東一直缺乏明確主權宣示的“空窗期”,迅速增強在東的軍事存在,大規模移民,將東番徹底經營成自己穩固的殖民地。

然後,再尋找合適時機,通過外交途徑,與大明朝廷“協商”。

他們設想的最好結果,是仿照在澳門的先例,用金錢“租借”或“購買”東番,或者至少獲得類似廣州、泉州那樣的“特許貿易權”。

最不濟,也能憑藉已經鞏固的防禦和“居住多年”的理由,與大明討價還價,獲得某種形式的“自治”或“共管”。

東番地理位置優越,物產豐富,又是通往日本、琉球貿易的重要中轉站,利益巨大,他們實在無法輕易捨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們這邊“煮飯”的柴火剛剛添上,鍋裏的水還沒冒泡,鄭芝龍這個“廚子”就拿着菜刀,帶着十萬“幫廚”,要來把他們連鍋端了!

計劃,完全被打亂了。

經過一番激烈爭吵與倉促協商,荷蘭與葡萄牙最終還是決定放下彼此間的競爭與齟齬,組成臨時的“聯合防禦艦隊”,由揆一總督名義上統一指揮。

所有能出海的戰船——包括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幾艘最新式、裝備了數十門火炮的蓋倫戰艦,以及葡萄牙人那些略顯老舊的卡拉克帆船和武裝商船——共計八十餘艘,被匆匆集結在大員灣內,準備做最後的抵抗。

或者......尋求談判的機會。

約半日後,東海峽。

鄭芝龍的龐大艦隊,如同移動的山脈,以相對緩慢但堅定無比的步伐,逼近了東西海岸。

當先頭艦隊抵達距離東主島不足五海裏的海域時,已經能用肉眼清晰地看到遠方那道綿長的、鬱鬱蔥蔥的海岸線,以及海岸附近那些如螞蟻般大小的西夷船隻。

就在鄭家艦隊前鋒開始調整隊形,準備展開攻擊陣型時,對面西夷聯合艦隊中,忽然駛出了一艘單桅小帆船。

那船體量極小,在浩瀚的海面上如同一片樹葉。

最爲醒目的是,船頭桅杆上,高高掛着一面用白牀單臨時改制的白旗,在海風中無力地飄動着。

小船沒有裝備任何武器,船速也不快,徑直朝着鄭家艦隊最前方,也是最爲巍峨的“鎮海號”旗艦駛來。

意圖很明顯——談判,或者說,是最後的乞和。

“國公爺,看!白旗!西夷派使者來了!”

瞭望哨上的水手高聲稟報。

鄭芝龍站在“鎮海號”的船頭,手搭涼棚,眯着眼看着那艘緩緩靠近的,掛着屈辱白旗的小船,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玩味的笑意。他抬起手,沉聲下令:

“傳令!前鋒各船,暫停前進,保持警戒陣型。讓那艘小船靠過來。本公倒要聽聽,這幫紅毛鬼、佛郎機人,死到臨頭,還能放出什麼來!”

“得令!”

旗語揮動,號角聲變換。

原本蓄勢待發的龐大艦隊,如同被按下暫停鍵的巨獸,在海面上緩緩減速,最終停了下來。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以及海風掠過帆索的嗚咽聲,在肅殺的寂靜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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