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上,兜率宮名,青銅大殿靜靜懸浮。
巨大,遼闊,蒼涼,帶着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人間界該有的古樸神韻。四道青銅巨軌自大殿四方延伸而出,橫亙於天穹之上,正是兜率宮驅使地水風火的基礎。
那四道巨軌之中,原本只有一道亮着。
那是代表着大地的力量,息壤的光芒溫潤而沉厚。而其餘三道巨軌,寂然不動,幽暗如萬古長夜,只能夠被那大地的力量帶動着,緩緩地轉動。
這一幕,已經成爲了灌江口附近,乃至於一切可以望見這四座巨軌的萬物生靈最熟悉的一幕。
而人族,其實是個習慣能力很強的種族。
伴隨着一件件大事的出現,兜率宮本身都似乎沒有那麼特別了,人們漸漸變得習以爲常。那巨軌成了灌江口的一部分,像遠處的山,像腳下的河,像頭頂的天。
可今日卻不同,忽而——一聲巨大的轟鳴突兀炸開了,引動周圍無數目光。
伴隨着姬軒轅和蚩尤的破口大罵,四海之水本源瘋狂灌注入兜率宮的巨軌當中,開始了淬鍊,兜率宮也隨之開啓了巨大變化,此等至寶,在吞吐龐大元氣的時候,帶來巨大異相。
金光自兜率宮深處噴湧而出,猶如一整個太陽從青銅大殿中掙脫而出,將三萬丈天穹染成一片熾烈的金色海洋。光芒所過之處,雲層如沸湯潑雪,瞬息消融。
四道巨軌之中——第二道巨軌正在劇烈震動,青銅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正在甦醒。光芒從紋路深處透出,幽藍如水。
與此同時,龍族祖地深處。
周衍立於洪流之中,周身兩道月光門戶同時開啓。一道門戶連接閬苑仙境,五大神木的根系正在瘋狂吸收四海本源;另一道門戶直接貫穿虛空,通向灌江口上空的兜率宮。
無邊無際的四海本源,正順着那道月色門戶,浩浩蕩蕩地湧入。
那些本源之水穿過門戶時,發出低沉的轟鳴,周衍的蛟龍化身被壓制得幾乎無法動彈,只是死死維持着兩道門戶的穩定,把自己當成一根管道,一座橋樑。
道人臉頰抽搐:“給我,全部吞下去!
兜率宮中。
姬軒轅和蚩尤同時停下手。
他們望着那道憑空出現的門戶,望着從那門戶中傾瀉而下的、幾乎要把整座大殿淹沒的四海本源,臉色呆滯。
兩人對視一眼。
“這小子從哪裏弄來了這麼多四海本源之水!?”
“誰知道!”
蚩尤道:“莫不是去把龍族給劫了!”
姬軒轅則是禁不住慨嘆:“那得是劫了祖地,纔能有這麼多的量吧。
兩人又對視一眼。
只沉默了不到一個呼吸。
然後同時抬手,同時催動法力,同時開始煉化。
管他怎麼來的。
逼逼賴賴,麻麻賴賴的。
來都來了。
先煉了再說!
青銅巨軌在四海本源的灌注下,光芒越來越盛。那些古老的紋路一寸一寸亮起,從軌底蔓延到軌身,從軌身蔓延到軌端,像一條沉睡萬年的龍終於睜開了眼睛。
第二道巨軌開始轉動。
起初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動靜。隨着本源之水的不斷湧入,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沉,每一次轉動都帶着整座兜率宮微微震顫。
三次震動。
一次比一次沉重。
當第三聲轟鳴落下時,那道巨軌徹底亮起。
幽藍的光芒從青銅深處透出,與第一道大地的土黃光芒並肩而立。兩道光芒相互纏繞,相互呼應,照亮了整座兜率宮,而伴隨着第二道巨軌亮起。
整個兜率宮神韻大幅度提升。
作爲掌控着這兜率宮的主要成員,姬軒轅和蚩尤瞬間感知到了這變化,面色呆滯。
兜率宮得到了新的力量,只有大地息壤的時候,兜率宮的效果,是可以大幅度提升重力,禁空,禁法,而此刻,四海之水賦予的則是助益。
一切在兜率宮法陣效果影響之下的我方成員,將會得到長久性的增益效果,法力恢復效果將會提升至原本的一倍,越是靠近兜率宮,這效果就越發強大,越發明顯。
姬軒轅和蚩尤對視一眼,幾乎狂喜。
他們非常明白,這種對於己方的增益,在這大規模的兵團作戰當中,將會起到什麼效果。
所謂的大規模兵團作戰,拼的是什麼?
是陣法,是配合,是士氣,但歸根結底,拼的是消耗。誰能撐得更久,誰就能活到最後;誰能多出一成法力,誰就能多放一道術法、多撐一層護盾、多斬一個敵人。
一倍的增幅。
這意味着在兜率宮籠罩的戰場上,他們的將士,等於擁有兩倍的續航,意味他們的前鋒能多撐兩炷香的衝鋒,這是足以能扭轉戰局大勢的變化。
姬軒轅和蚩尤大喜:“小子,做的不錯啊!”
“哈哈哈,好,好,好!”
蚩尤放聲大笑:“辛苦你找來了這樣多的四海本源之水了,可以停下傳送了,剩下這些剛好可以補充兜率宮的元氣。
但是,那磅礴的四海本源之水,竟然還是彷彿沒有窮盡一般,洶湧磅礴的湧動過來,兩人正在笑着,眼睜睜看着那無邊無際的四海本源,灌入兜率宮,水位已經漫過了膝蓋,漫過了腰際,還在往上漲。
笑着笑着,漸漸笑不出來了。
姬軒轅:蚩尤:姬軒轅的嘴角扯了扯,他望着那道門戶,呢喃道:“你小子,不要告訴我,還龍族祖地深處。
周衍立在洪流正中,蛟龍化身已經被壓制得骨骼嘎吱作響。他死死維持着兩道月色門戶,把自己當成一根管道、一座橋樑,任憑那四海本源從身側呼嘯而過。
聽到姬軒轅的話,他嘴角抽了抽,回答道:“恐怕,沒有那麼簡單就結束了...
他也想問問還有多少。
周衍看着像是毫無半點阻攔削弱,彷彿還是無窮無盡的四海之水亂流,嘴角抽了抽,然後眼底一發狠,好好好,沒有窮盡是吧?!
我倒是要看看,是你這裏的水元多。
還是兜率宮的胃口大!
“兩位,接着煉化!!!”
姬軒轅和蚩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呆滯。
明白了這小子遇到的問題可能比較大。
收拾這小子等回來的。
現在還是先幫把手。
於是立刻開始拼盡全力地煉化。
青銅巨軌嗡鳴震顫,一道道玄奧符文自軌身浮現,又如游魚般沒入那浩瀚的四海本源之水。那本源之水翻湧咆哮,似有靈性般不甘被煉化。
時而化作萬丈巨龍昂首嘶鳴,時而凝成滔天巨浪拍擊虛空。然而在姬軒轅和蚩尤聯手施爲下,終究被一絲絲剝離、粉碎、重鑄,化作精純的水之元力。
源源不斷注入代表水之元的那一座青銅巨軌。
以他們的本領,以兜率宮這巨大之物的煉化效率,竟然足足煉化了一個時辰才結束。而成果便是兜率宮代表着水之元的那一座青銅巨軌已經徹底明亮。
隱隱然甚至於對四海之水本源產生了一種排斥之感。
喫不下了,真的喫不下了………………
不過也好在,這龍族的四海本源之水也終於是結束,只剩下了最後一部分。
周衍袖袍一掃,之前從濟水府那裏得到了的寶物白玉孟飛出,此物也是靈寶,號稱能吞四海之水,是濟水神君在賞兵大會時候,專門借來的,卻被老大哥姜尋南給打了秋風,送給周衍。
這個時候倒是正好用上,這寶物大放光明,總算是把這龍族祖地核心之前的最後一道四海本源之水都給了吞下去了,周衍抬手收回寶物,感覺到這一個靈寶都沉重許多。
稍微訝異。
周衍撫過玉盂,一縷神念探入其中,明白了此寶此刻的玄妙變化。四海本源之水被吞入盂中,被靈寶自身的神韻不斷淬鍊、壓縮,最終化作一泓看似平靜、實則蘊含着足以傾覆山海的浩瀚偉力。
“關鍵時刻,倒是可以當個殺手鐧。’周衍心中若有所思。
若遇強敵環伺,只需將此孟祭出,將那無量之水轟然傾倒而下,那等場面,便如同將四海之水憑空挪移至此,當頭砸落。管你什麼護體神光、什麼法寶防禦,在這等純粹到近乎野蠻的磅礴水力面前,都不過是紙糊的罷了。
砸,都能生生砸死一批人。
“好寶貝,倒比起之前多了點用處。
"他翻手將玉孟收起,藉助玉符,和姬軒轅和蚩尤溝通,知道了兜率宮徹底蛻變。
基於這無量四海本源之水的幫助。
兜率宮水屬性青銅巨軌的作用效果,足足比起之前擴大了三倍,籠罩覆蓋的戰場更爲巨大。
戰場上,原本需要輪換休息的主力部隊,如今可以多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甚至更久。原本只能用作奇兵的偏師,如今可以真正深入敵後,且戰且走,且走且戰。
原本只能在後方待命的預備隊,如今可以隨時以巔峯狀態投入戰鬥。
這幾乎是質變。
而這質變,則是來源於那近乎於無窮無盡的四海之水本源。
姬軒轅和蚩尤幾乎像是撞見了鬼,詢問周衍到底是去了哪裏,周衍卻道,這事情說起來太過於複雜,還是之後有時間再說,就單方面停滯了聯繫。
也不管那邊的姬軒轅和蚩尤給惱火起來,獰笑着打算之後回來好好交流交流。
周衍微微抬眸,看到了前方的風景,伴隨着周衍解開了這四海本源之水的防禦,敖璃也成功完成了手印法決,龍族祖地的最核心之地,就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
周衍呼出一口氣,想到獅子貓,藉助神通,遙遙感應,能夠感知到,獅子貓的生機沒有什麼損傷,這傢伙被衝出去了,以五品巔峯的上古異種之軀,這海裏能傷到他的不多。
眼下也只能希望這獅子貓平安無事,道:“走吧!”
敖璃點了點頭。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迅速入內。
沿途所見,有許許多多的龍族至寶,各自排列在兩側,散發出磅礴流光,皆是赫赫有名,曾經在神魔歷史當中,留下過傳說的寶物。
但是這一類寶物基本上都有比較嚴苛的特性,那就是隻有龍族自身可以使用,更衍已經得到了龍族盟友的支持,還從剛剛入門時的攔截之陣當中,得到了巨何況,周大的好處………………
更何況,當着敖璃的面,實在不好意思去做那兩手空空的行當。
周府君的小手雖然不是很乾淨。
但是他還是要點臉的。
不像白澤。
周衍與敖璃穿過那暴動的洪流大陣之後,眼前的世界驟然安靜下來,繼續前行,聲音就越來越微弱,彷彿背後的萬水洪流,還有那波濤都是虛假的,只剩下一片死寂。
行到祖地最深處,已無路可走。
龍族祖地的核心,竟然是一片虛空,虛空當中有一座巨大無比,沖天而起的石碑,石碑之前,唯有一物懸浮。
一枚令牌。
這令牌懸於虛無的正中,靜靜旋轉,沒有光芒四射,沒有威壓如山,就那麼靜靜地待在那裏,卻讓周衍和敖璃在看見它的第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
令牌約莫三寸寬,一尺來長,通體呈一種極深的青黑色,可當細看時,那青黑之中又有無數道細若遊絲的金芒遊走不定,如活物,如血脈,如一道道沉睡的龍魂在其中沉浮。
令牌正面,以某種周衍從未見過的古老紋路,刻着一個字。
他不認識那個字。
哪怕是媧皇給他的教程裏面也沒有這個文字。
可當他的目光落上去的剎那,腦海中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個字的含義——【祖】。
萬物之祖,而非龍族之祖。
周衍忍不住低聲道:“萬物之祖,好大的口氣。”
敖璃只是用力點頭。
周衍抬眸看去,只見令牌的邊緣,並非平整,被雕刻成九條首尾相銜的真龍形態,龍身盤繞,龍首齊齊朝向令牌中央。九雙龍目皆是閉合,可即便閉着,周衍也能感知到那眼皮之下沉睡的力量。
而在令牌之後,那一座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無數名字。
那些名字以不同的時代、不同的筆跡、不同的文字刻下,有的清晰如昨,有的已經模糊得只剩一道淺淺的劃痕。因爲方位的原因,每一個名字都彷彿是一道目光,隔着無盡歲月,望着此刻闖入此地的兩人。
那是歷代龍族先輩的名字。
就猶如敖璃所說過的,龍族祖地傳承。
每一位龍族的長老,四海龍王,在臨死之前,都會來到此地,將自身最後一道力量、最後一道氣運、最後一道龍魂,刻入這枚令牌之中。
一代又一代。
不知道多少萬年的累積。
和東海龍宮相比起來,和祖地外圍的那無數寶物相比起來,眼前這枚令牌,更可以被稱呼爲是龍族真正的全部底蘊。
敖璃和周衍靠近過去,而敖璃望着那枚令牌,眼睛瞪大,因爲事情關乎於整個龍族,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想要拿住這一枚令牌。
少女白皙的指尖一寸寸接近那枚懸浮的令牌,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觸及那青黑色的表面一忽地一聲輕響。
敖璃的手指像是觸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那屏障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下一瞬,一道細小的電光自虛空中炸開,沿着她的指尖一路向上攀爬,刺骨的痛楚瞬間貫穿整條手臂。
“啊!’敖璃驚呼一聲,猛地縮回手,踉蹌後退。
周衍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後,一拳轟出,將這雷霆轟碎,祖龍令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樣,這才稍稍鬆緩了些戒備,轉頭看向敖璃。
少女指尖完好無損,可敖璃的臉色蒼白,額頭滲出冷汗,彷彿方纔那一下刺痛的不僅僅是肉身,更是神魂。
分明周衍這纔看向祖龍令。
祖龍令仍舊靜靜地懸在那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道人閉了閉眼,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雙瞳深處亮起金色漣漪,瞳術開啓,看得在那令牌周圍三尺之地,虛空泛起了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以祖龍令爲中心,一圈一圈向外盪開,像是有什麼東西沉睡在虛空之中,隨着敖璃的靠近,微微睜開了眼。
不是一道屏障。
是兩道。
周衍凝神細細看去,與此同時,袖袍一掃,龐大的法力順着目光窺見的痕跡轟擊而去,伴隨着周衍這法力的衝擊,虛空泛起漣漪,亂流轟然咆哮,猶如雷霆,此地的守備展現真容。
在祖龍令左右兩側虛空中,靜靜佇立着兩尊巨大的塑像。
周伸出,的阻礙。
衍看到這兩座雕塑的瞬間,面色驟變,一隻手手持覆海平天旌這件靈寶,左臂護住了敖璃,目光泛起金色漣漪,看着這兩個展現在他和祖龍令中間的,最後左邊的塑像,是一尊人面龍身的存在。
面容是人的面容,卻帶着不屬於凡間的莊嚴與蒼古,眸子閉合,眼縫細長,彷彿只是闔目便已讓天地陷入沉寂。它的身軀是龍的身軀,卻粗壯得不可思議。
通體赤金如凝固的岩漿,蜿蜒盤繞,綿延無盡,敖璃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它的盡頭,只能看見那赤紅色的鱗片層層疊疊,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人面,龍身,赤色。
敖璃的腦海中猛地跳出那個名字—燭龍。
鐘山之神,燭九陰,視爲晝,瞑爲夜,吹爲冬,呼爲夏,息爲風。不飲,不食,不息,身長千裏。
她想起那些典籍中的記載,想起幼時聽老龍講述的古老傳說,那是比龍族還要古老的存在,是開天闢地之初的初代神明,於龍族之中的地位,僅次於最初的祖龍。
是連她父王都要俯首跪拜的存在。
此刻,哪怕只是石像,卻依舊散發出蒼茫之氣,而其雙目,即便閉着,敖璃也能感受到那眼皮之下沉睡着的力量。
而在燭龍的身側,另一尊塑像盤踞於虛空之中。
這一尊雕塑則已經是完全不同。
其身軀同樣龐大,卻不像燭龍那般綿延無盡,而是雄健有力,筋肉虯結。其身上的鱗片呈現出璀璨的金黃,在幽暗中熠熠生輝,像是凝固的陽光。
這塑像背上的那一對巨翼,讓周衍的目光微微凝固。
翼展廣闊,收攏在身側,每一片翼羽都雕刻得纖毫畢現,彷彿隨時都會張開,掀起狂風。
有翼之龍——應龍。
龍族歷史之中的無雙戰神。
人族古老神代最強的盟友。
那是助黃帝定鼎、佐大禹治水的太古神龍。
那是以尾畫地成江,開闢山河,和禹王聯盟,曾經討伐了無支祁等兇神,讓源初之神的一端被封印的超絕強者。
應龍面容不像燭龍那般莊嚴蒼古,而是凜冽如刀,眉宇之間殺氣暗藏。龍爪按在虛空之中,彷彿隨時會探爪而出,撕裂一切來犯之敵。龍尾盤旋於身側,尾尖微翹,像是隨時準備一尾劃出,開山成江。
兩尊塑像,一一金,一人面蛇身,一有翼龍形。
它們懸於祖龍令旁邊,一左一右,一陰一陽,帶着恐怖蒼茫的雄渾氣魄。
在敖璃伸出手觸碰祖龍令的瞬間,他們彷彿同時微微睜開了眼,燭龍雙瞳當之中,隱隱有赤芒流轉;應龍那收攏的巨翼邊緣,竟有金色的光暈浮動。
磅礴蒼古的氣息瞬間鋪開,落下。
周衍瞳孔驟然收縮,手中靈寶微抬。
雙目死死盯着前方的兩座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