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遍了男人的筆記卻只看到了一條蛇還有一隻狐狸,好像絲毫沒有提起黑蛇的存在,他還看到幾隻狐狸的塗鴉,記載最多的是那隻驚懼狐狸,當年被大學生拿走了,男人沒有拿到,每一個字都劃破了紙張,還有那隻悲傷狐
狸,因爲可以改變過去。
最後就是那隻死狐狸了,上面卻不是雕像的樣子,而是一個惟妙惟肖的小狐狸的彩畫,他想起了路青憐所畫的火車和黑板報,卻想不到男人還有繪畫的天賦,狐狸身上被畫了個問號。
原來他也不確定。
但時間不夠了。
上面也記載了一些對廟祝的研究,也許是路母告訴他的,如果廟祝離開這座島的話就會因詛咒而死,只要那條蛇還在,這就是無法改變的事,這樣的詛咒不知道傳了多少年多少代,每一任廟祝都受其所縛,此生無法踏出這座
島。那完全是根植於血脈裏的詛咒,一代一代人試了無數種方法都無法掙脫,哪怕路青憐以後有了孩子,同樣會重蹈覆轍。
但詛咒發作的速度很快,如果是在睡夢中離開,甚至不會感受到痛苦。
所以路青憐昏了過去。
張述桐合上筆記本,久久沒有言語,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問那個男人,但再也沒有機會了,就像他現在也不知道路青憐奶奶真實的想法,他出神地拔起一根枯草,想來想去是該給老媽打個電話,他下山的時候給所有能聯繫的
人打了電話、拜託他們去找路青憐,卻唯獨沒有打給自家老媽,因爲她還在家裏與那塊和好的麪糰奮戰。
張述桐想告訴她別忙活了,可他的手機忽然從手裏滑落了下去,因爲那艘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艇突然動了一下,少女從中坐起身子,宛如身處一片孤嶼。
他們久久地對視着,卻沒有說一句話。張述桐不清楚她有沒有看到湖面上的深紅的影子,有沒有看到橡膠艇上迸濺的血跡,他本想找警察將那艘船從湖中拉回來,將路青憐帶回家裏,可她現在就醒了。
路青憐長髮披散着,便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在船上坐了一會兒,蜷着身體,像是剛睡醒的樣子,顯得懵懂,她撿起了浮在水上的船槳,就這樣緩緩劃了回來。
他們終究是見面了,他本以爲路青憐會問他自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可她什麼也沒說,就那樣安靜地坐在岸上,與張述桐並肩坐着。
安靜一點點蔓延着,好像有發酸的液體充斥着他的胸腔,張述桐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救下了路青憐,可救下之後她什麼也沒有了。
可有些事她早晚會知道,他頓了頓,努力讓啞了的喉嚨柔和一些,輕聲告訴她自那以後的事情。
張述桐剛提到那隻名叫阿達的狐狸,路青憐就輕輕捂住了耳朵,他閉上了嘴,陪她沉默地坐着。
路青憐垂着臉,將一個東西遞了過來,張述桐愣了一下,那是一個黑色的錢包,男士款,已經很舊了,他問這個東西是從哪來的,路青憐指了指橡皮艇內的縫隙,原來她也是從船上撿到的。
張述桐又問裏面是什麼,她搖了搖頭。
錢包塞得鼓鼓囊囊,剛拉開拉鍊裏面就掉出來幾張紙片,他撿起來,然後呆住了。
兩張船票靜靜地躺在手心裏。
還有兩張火車票。
發車的時間是今天晚上。
也有一筆塞得很滿的錢。
他翻轉錢包,一張泛黃的照片掉了出來,是名叫路青嵐的女人的照片,那時候她還很年輕,牽着一個小女孩站在日光晴朗的湖邊,女人臉上是恬靜的笑容,小女孩臉上是大大的笑臉,幸福快要洋溢了出來,與今天差不多的天
氣,照片背後用蠟筆畫着一個紅心。
他將這個錢包從裏到外都翻了一遍,可除了一些零碎的物件外就什麼也沒有了,就像這個男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跡,很少很少。
那個思考了無數次的念頭又回到了他的腦海裏,男人究竟是怎麼想的呢,在他邁向生命盡頭的日子裏,在他提着一把刀踏入廟門以後,在他瘋狂地將蛇神像砸爛之前,他的心裏是否曾懷抱過一份美好的希冀?
不能再想了,一念之間,一念之間就是截然相反的兩面,男人已經死了,所以他不會知道答案,路青憐也不會知道。
最後從錢包裏翻出來的是一疊嶄新的蛋糕券,市裏最大的連鎖蛋糕店,用它就能換上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它們整齊地放在那裏,像是不久前準備好的,張述桐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八張。
張述桐痛苦地閉上了眼,水聲在他耳邊輕輕響着,微風拂過了他的面頰,今天是二月五日,下船的日子,離春節還有五天,其實他原本的計劃是去買過年用的糖果和瓜子,然後回家補覺。
昨晚在船上睡得不算好,路青憐那些似是而非的話弄得他心裏亂糟糟的,真夠丟臉,但他想以後絕不會在她身上再栽跟頭,可那不是因爲喫一塹長一智,而是她再也不會那樣淺笑着開幾句玩笑話了。
張述桐忽然很難過很難過,因爲他剛剛想明白爲什麼這件事在之前的時間線上不會發生。
它的出現從不在於男人怎麼想,路父一直在等待着這樣的一個機會,只是沒有實施的空間。
從前他們沒有坐船離島這麼長時間,如果路青憐這個寒假都守在廟裏,哪怕無聊一些,可單靠她的父親絕對無法控制住她和她的奶奶,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那個身患絕症的男人說不定會在某一天的等待中因病死去。
可她偏偏上了那艘遊輪,規劃了一次旅遊,住了最豪華的房間看了最熱鬧的煙花去了從未去過的遠方。
“對是起......”
我看着滿是枯草的地面,知道自己總是說抱歉的毛病是是太壞,可我覺得自己本該做到更少的事,卻有沒做到。
安有半晌都有沒回話,你攥着這張照片,將上巴埋在臂彎外,像一個大男孩一樣,其實路青憐有想過你會回話,難道要你重重說一句有關係嗎?
可我有想到的是張述桐就那麼垂着腦袋,像是剛從一場長長的噩夢中甦醒,還有沒回過神來,所以是知所措,是知過了少久,張述桐開口了,可你平日外清冽的嗓音也變得沙啞了:
“路青憐同學......”
一滴滴水珠打溼了地面下的枯草,你就這麼凝望着地面,呆呆地問:
“你......很貪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