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衣人和受了重傷的趙千山在水下纏鬥,江水劇烈地翻滾着,被染紅了一大片,那紅色隨後再被稀釋。
這時候,柴榮和李垚衫已經重新殺入水中。
聶加冕在岸邊持劍而立,卻是背對着滔滔江水。
因爲,在他的正面,還站着長淮派的幾大長老。
這幾人正殺氣騰騰,對聶加冕怒目而視。
聶加冕冷冷說道:“現在,柴掌門在與我東山劍派聯手對敵,你們眼睛放亮點!不要敵我不分!”
下方,巨浪不斷被濺起,江水變得更加洶湧。
那幾名長淮派的長老剛剛目睹了柴榮迎擊黑衣人的情景,此刻也終於明白了,立刻喊道:“我們可以去支援掌門!”
“這不是人手越多越好的事情!”聶加冕咬牙說道:“如果信我,就沿江佈防!防止敵人沿江逃脫!快點!”
然而,在場的那些長淮派高手們,又怎麼會聽從聶加冕的命令?大部分都站着沒動,還有兩人直接越過了他,衝進了江裏。
可就在這個時候,後方本來極爲洶湧的江水忽然間變得平靜了下來。
兩道身影騰出了水面,落在了岸邊。
不,確切地說,是三個人——除了肩頭流血的柴榮之外,李垚衫還抱着趙千山。
“掌門!”那幾位長老紛紛圍到了柴榮的身邊。
李垚衫抱着趙千山,滿臉水花的臉上全然都是憤怒與悲愴。
“四長老!”聶加冕見狀,已是眼眶通紅。
此刻的四長老趙千山,已經奄奄一息了。
他的胸口,被黑衣人的那把短劍攪得血肉模糊,胸肌和肺部都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此刻的趙千山,再也沒了平日裏那動輒發怒的模樣,眼皮無力地半睜不睜,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顯然,老趙已經不可能活得成了。
“此仇,東山劍派必報!”聶加冕咬牙說道:“二長老,你帶人先把四長老的遺體送回去,厚葬!”
李垚衫的嘴角和下巴上也全是鮮血,他的胸口捱了那黑衣人一掌,明顯受了內傷。
此時他喊道:“少掌門,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聶加冕咬着牙,低吼道:“人都跑了,可這裏是淮海,如果讓他就這麼跑了,我東山劍派臉面何在!”
隨後,他高聲喊道:“東山劍派所有人,給我沿江追!”
此時,東山劍派的那幾十輛車都已經趕過來了,大長老岑臨淵也在場,他親自帶着所有精銳,立刻沿着淮水兩岸布控!
柴榮捂着血流不止的肩膀,氣喘吁吁:“此人實力極強,在我之上,放眼淮東大地,只有聶驚宇和周雲山才能攔住他。”
此時,他手中的峨眉分水刺只剩下一支了,另外一支……正插在柴榮自己的肩膀上。
之前在江面之下,即便趙千山用他最後的力氣鎖死了那個黑衣人,可是,李垚衫和柴榮也仍舊是相繼受傷,最後還被那傢伙逃了。
尤其是柴榮,跟隨自己多年的分水刺還被那黑衣人奪走了一支,反手戳傷了他……要不是柴榮水性好,躲得及時,這一刺就不是刺穿肩膀,而是刺爆心臟了!
李垚衫喘着粗氣,眼睛裏透着憤怒與無力:“此人太強了,我根本不是對手,只有掌門或者大長老纔可以勝他!”
聶加冕沉默了半分鐘,隨後拿起了手機,撥打了蘇無際的電話。
然而,連續打了兩遍,卻沒有人接聽。
二長老李垚衫猶豫了一下,喘着粗氣,說道:“少掌門,此人會不會背刺……”
“不管他怎麼想,我們都沒有退路了。”聶加冕看向了夜空,眼睛裏精芒閃動:“這個決定是我做的,我願意承擔所有責任。”
其實,這樣看來,如果不是聶加冕聽了陳守一轉達的“蘇無際的話”,臨時調轉了槍口,那麼,他集東山劍派之力,和這個實力強悍的黑衣人打配合,還真的有可能喫掉長淮派和凌雲閣!
當然,真到了那個時候,如果柴榮和周雲山一死,那麼下一個死的就是聶加冕。
可是,之前,聶加冕也說不清爲什麼,自己竟是鬼使神差地聽了那個情敵的建議!
現在,一頭撞上南牆的他,已經把敵人的仇恨拉滿了,根本沒有了任何的退路,不得不繼續一路死磕到底,哪怕撞得頭破血流!
…………
首都的嬀水縣。
某個光線昏暗的四合院裏。
這村子遍佈這樣的院落,灰牆黛瓦,樸素陳舊,根本算不得豪華,只保留着北方民居最傳統的樣貌。
也正因如此,這兩年倒是吸引了不少城裏人來此打卡拍照,追尋那點即將消逝的煙火氣。
兩個男人,正坐在院子中央。
一個穿着灰色羽絨服,頭髮花白,中等身材,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深邃。他坐姿端正,脊背筆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書卷氣。
另一個則披着件老式軍大衣,那大衣明顯有些年頭了,不僅褪了色,肘部還打着補丁,邊角處甚至磨出了毛邊。他就那麼隨意地窩在藤椅裏,兩條腿伸得老長,像是這院子的老主人。
兩人面前擺着一個炭爐,爐火正旺,烤着地瓜、慄子、花生,還有一壺茶正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炭火的暖意在這臘月寒夜裏顯得格外舒適。
“老辛,淮海那邊,怎麼到現在都還沒有消息傳來?”身穿灰色羽絨服的男人說着,拿起了茶壺,倒了兩杯紅茶。
茶湯橙紅透亮,熱氣嫋嫋升起,很快被夜風吹散。
被稱爲“老辛”的軍大衣男人搖了搖頭,面無表情地說道:“以這卡勒姆的能力,在淮海不至於失手,除非,聶家不聽話了。”
他那張臉生得很是普通,屬於扔進人羣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那雙眼睛裏,卻隱約藏着某種讓人不能深挖的東西。
穿着灰色羽絨服的男人說道:“這嬀水河裏的小玩意兒,就是這卡勒姆發現的吧?”
“畢竟是源血承載者,對於某些事情的感知力強得可怕。我和他在嬀水相處了一年,此人除了喜歡獨來獨往之外,沒什麼太大的缺點。”老辛說道,“這次,他去淮海攪局,應該能收到想要的成果了。”
“淮海還有聶驚宇。”穿着灰色羽絨服的男人面色有些凝重,說道:“他一日在淮海,我就一日不安心。”
穿着軍大衣的老辛喝了口茶,笑了笑,說道:“老韓,聶驚宇的身體早就出問題了,藏了那麼多年,終於藏不住了。”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穿着羽絨服的老韓扶了扶眼鏡,問道。
“聶驚宇身在淮海,卻非要處處針對遠在滄陵江的滄浪閣,兩派既沒有舊怨,又沒有利益衝突,這麼做是圖什麼呢?”老辛並沒有賣關子,而是直接給出了答案,“顯然,他圖的是滄浪勁的心法。”
顯然,李飛猜到的事情,他也猜到了!
這個老韓說道:“你是說,滄浪勁的心法,能夠解決聶驚宇的身體問題?”
“那心法神妙無比,一旦練成,能夠延年益壽。”老辛說道,“而東山劍派的劍法,講究的是凌厲無敵,一往無前,對身體的損耗很大,聶驚宇不僅在門派發展上極具戰略眼光,武學上更是不世出的天才,所以,他越是把東山劍法練到極致,身體的問題也就越明顯。”
“就算是聶驚宇因傷不出現,凌雲閣還有一個武癡周雲山。”老韓說道,“這個卡勒姆,在長淮柴榮那邊說不定就得脫層皮,還能過得了周雲山那關?”
“那是你高看了柴榮,也小看了卡勒姆了。”老辛笑着說道,“當然,也小看了我。”
“我怎麼會小看你,你我都是那麼多年老朋友了,我知道,你辦事一直喜歡雙保險。”老韓說道:“即便這是個卡勒姆喜歡獨來獨往,你也一定會給他安排強援的。”
“是啊。”老辛望着炭火,目光明滅不定,“雙管齊下。今夜,淮東江湖必定大亂。”
“什麼雙保險?”老韓問道。
老辛說道:“東山劍派的少掌門聶加冕不太會不聽話,但是我不得不防。即便他和那些長老們不全力出手,我也安排了另外兩大高手前往凌雲閣……”
停頓了一下,他繼續說道:
“一個是周雲山以前的同門師兄,爭奪掌門之位失敗後離開,實力不弱於周雲山,另外一個,則是從那邊來的……老韓,你可以猜猜是誰。”
說到這兒,他笑了起來,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老韓的眼睛一亮,說道:“難道是有着‘北疆狂狼’之稱的帕姆力?”
老辛說道:“正是帕姆力。”
“好好好!有帕姆力出手,周雲山必敗無疑!”老韓撫掌大笑:“能請動這個狂人出山,着實不容易啊,不知道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老辛的目光深邃起來,望着遠處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帕姆力也有他想要的東西,以及……未了的遺憾。”
老韓沒有追問那位北疆狂狼的未了遺憾是什麼,他喝了口茶,看似心滿意足,隨後說道:“對了,這個卡勒姆在嬀水河裏來來回回地走了一年,結果怎麼樣了?”
“收穫不算小,找到了十幾個碎片。”老辛抬手指了指西邊,說道:“都用特殊渠道送出國了。”
老韓點點頭:“不錯,希望那邊出結果吧,說不定,嬀水這邊的東西,和伊斯坦布爾那邊能夠兩兩印證,東西合璧,那可就完美了。”
老辛摩挲着茶杯,眼光幽深,說道:“可能性極大。”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那放在大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一看來電,老辛說道:“是卡勒姆。”
電話接通之後,卡勒姆那氣喘吁吁的聲音傳了過來,說道:“老傢伙,你的安排出問題了,我受到了東山劍派和長淮派的圍攻,受了點傷,好不容易才逃出來。”
“你現在在哪裏?”老辛問道:“還有沒有再戰之力?”
“雖然受了傷,但返回去把柴榮宰了沒什麼問題。”卡勒姆的聲音裏透着憤怒,說道:“我現在距離長淮集團的總部有十幾公裏,那個該死的聶加冕,敢背刺我……我一定要弄死他……”
“聶家看起來也不完全是蠢人。”老辛冷靜地說道:“我安排一輛車,立刻送你去東山劍派,用最快的速度,去要了聶驚宇的命。”
此言一出,對面老韓那端着茶杯的手明顯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