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白骨大修神情震動,臉色難看。
有陣法基盤,禁制運轉,他爲何沒有半點感應?
“是那時候!”
瞬息間,白骨大修心中生出明悟,腦海中浮現此前他感應山谷地勢,埋伏場景時...
北山大關,鎮守府邸。
雲臺高闊,青磚鋪地,九十九根蟠龍玉柱擎天而立,柱上靈紋隱現,隨日光流轉,如活物遊走。雲臺正中,設一方白玉高臺,檯面浮刻北鬥七星,星芒微亮,與天穹遙相呼應。臺前垂落九重紫綃帷帳,風過無聲,唯見綃影浮動,似有靈韻暗藏。
辰時三刻,鐘鳴九響。
第一聲起,雲海翻湧,自北山大關外千丈高空,一道赤金遁光撕裂雲層,如火鳳振翅,倏忽而至。遁光斂處,現出一名赤袍老者,鬚髮如焰,雙目開闔間有熔巖奔流之象。他袖袍一抖,一尊三足青銅鼎憑空浮現,鼎腹銘文灼灼:“焚天宗·赤霄子”。此乃焚天宗外門供奉,二境一貫虹八段,擅煉炎脈、掌焚心火,曾以一鼎焚盡百裏寒瘴,威名遠播三州。
第二聲落,東面山巒忽生異象——千株古松齊震,枝葉翻卷如浪,松濤之中,一人踏枝而來,足下不沾塵,衣袂不揚風。他面容清癯,揹負一柄無鞘長劍,劍身素白,無紋無飾,卻令周遭空氣微微扭曲。劍未出鞘,已有森然劍意壓得數名大宗師弟子額角沁汗。此人正是驚雷閣太上長老座下首徒,人稱“霜刃先生”的謝昭玄,貫虹七段,劍意凝如實質,曾於雷劫之下持劍斬斷三道天雷,劍名“止息”。
第三聲餘音未散,西面天際忽有鶴唳穿雲。一隻通體雪白、雙翼展開逾十丈的靈鶴破空而至,鶴背之上,端坐一位銀髮老嫗,手持竹杖,杖首懸一盞琉璃燈,燈內燃着幽藍火苗,火中似有萬千細小符文旋轉不休。她目光掃過雲臺衆人,不少天人竟下意識垂首避其鋒芒。此乃古月氏族供奉長老,名喚“照影婆婆”,二境圓滿,精修《映月照魂經》,可借燈火映照神魂破綻,曾以一盞燈照穿三名同境天人虛實,令其當場失守。
陳平安乘玉攆而來,不疾不徐,玉華如霧,自南面緩緩登臨雲臺。他未刻意收斂氣機,卻也未展露鋒芒,只是靜靜立於臺側第七根蟠龍柱旁,衣袍素淨,腰懸黑鞘長刀,眉宇沉靜如古潭深水。他來得不算早,卻也絕非最遲。雲臺已聚天人十七位,其中北山本地六位,外州十一人,皆是各勢力真正執掌權柄、可定一州風雲者。
於明龍尚未現身。
衆人各自落座,無人喧譁,只餘靈風吹拂帷帳的簌簌輕響。然而靜默之下,暗流洶湧。幾道神識悄然掃過陳平安方向,帶着審視、試探,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那位,便是新晉副鎮守?”謝昭玄指尖輕撫劍鞘,聲音低若耳語,卻清晰送入身旁兩位驚雷閣長老耳中。
“莽刀陳平安。”左側長老頷首,“青陽血煉法大成,狂雷刀法圓滿……傳聞其刀意,已具幾分‘劈山斷嶽’之勢。”
“劈山斷嶽?”謝昭玄脣角微掀,不置可否,目光卻在陳平安腰間黑鞘上多停了一瞬,“可惜,刀再快,也斬不斷‘樞光’。”
話音未落,忽有一道清越簫音自天邊飄來。
簫聲初起如溪澗淙淙,繼而轉爲松濤浩蕩,終至雲海崩騰!音波所至,雲臺九重紫綃帷帳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連那赤霄子袖中青銅鼎都嗡鳴震顫,鼎內火焰驟然拔高三寸!
衆人齊齊抬頭。
只見天幕裂開一線,一道素白衣影踏簫音而行,足下無形階梯層層鋪展,每一步落下,便有清輝灑落,如星屑墜地,無聲湮滅於青磚縫隙。她手中並無簫管,簫音卻自其周身靈竅中自然溢出,彷彿天地本就爲此人奏樂。
江若彤。
鸞鳴宗首席長老,清笛玉律之名,非因擅吹笛,實因其言出如律,音落成法,曾以一曲《霜河引》凍結整條天河支流三日,令敵軍百萬鐵騎踏冰而潰。
她步履從容,落於雲臺正中白玉高臺之上,裙裾微揚,未向任何人施禮,亦未言語,只是抬眸,望向雲臺東南角一片尚未散盡的薄霧。
霧中,忽有酒香漫溢。
不是尋常酒氣,而是濃烈醇厚、似能醉倒山嶽的瓊漿之香。霧靄翻湧,一尊青玉葫蘆自霧中升起,滴溜溜旋轉,葫蘆口朝下,一滴琥珀色酒液緩緩垂落——
滴答。
酒液未及落地,已化作一團氤氳金光,金光之中,隱約浮現一座微縮城池輪廓,城中有萬民叩首,煙火升騰。
酒葫道人關慎道,終於現身。
他並未踏空而來,而是自那葫蘆口中踱步而出,矮胖身形裹在一襲洗得發白的靛青道袍裏,腰間懸着三枚銅鈴,鈴舌卻未曾晃動分毫。他目光掃過江若彤,又掠過謝昭玄、赤霄子諸人,最後,在陳平安身上頓了半息。
那一瞬,陳平安脊背微凜。
不是殺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被洞穿的錯覺。彷彿自己體內靈橋運轉的節奏、神魂波動的起伏,甚至指尖一絲細微的肌肉牽動,都被那雙渾濁眼眸盡數納入。
關慎道收回目光,呵呵一笑,聲如悶鼓:“好地方,好雲臺,好酒氣——咦?”
他鼻翼微動,忽然轉向陳平安方向,胖臉上浮起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小友身上,有股子……熟肉的焦香?”
全場寂靜。
衆天人神色各異。赤霄子嘴角微抽;謝昭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照影婆婆手中琉璃燈火輕輕搖曳;江若彤則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顫。
陳平安神色不動,只略略頷首:“前日巡查,順手烤了頭準四階的鐵脊荒牛,肉質尚可。”
“哦?”關慎道雙眼一亮,竟真的從袖中摸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玉酒杯,杯中盛着半杯澄澈酒液,他隨手一拋,玉杯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停在陳平安面前三尺虛空,“來,嚐嚐。這杯‘醒山釀’,取自十萬大山雲巔雪蓮汁,配千年玄龜膽,窖藏三百載——喝一口,保你三日不餓。”
玉杯懸空,酒液澄澈如鏡,倒映出陳平安平靜面容。
衆人屏息。
這不是賜酒,是試酒。
酒中無毒,但若接不住這一拋,便是失了氣度;若不敢飲,便是怯了鋒芒;若飲下後神色稍變,便是根基未固、靈臺不穩。
陳平安抬手,兩指併攏,輕輕一夾。
玉杯應指而落,杯中酒液竟未泛起絲毫漣漪。
他仰首,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初如甘泉,繼而化作滾燙洪流直衝靈臺!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轟然炸開——山嶽傾頹、江河倒流、星辰隕落、古神低語……那是關慎道三百年修行所見、所感、所悟的千萬種生死幻象,盡數壓縮於一滴酒中,只爲試一試,這北山新晉副鎮守,神魂是否真如傳言那般堅凝如鐵?
陳平安喉結微動,酒液滑落。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氣息悠長平穩,如古鐘餘韻。
再抬眸時,眼中清明依舊,唯瞳孔深處,似有極細微的黑白二色一閃而逝,快得無人捕捉。
關慎道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收回手,三枚銅鈴第一次發出清脆叮噹聲:“好酒量。更難得……是好定力。”
就在此刻,雲臺中央,白玉高臺之上,九星圖紋驟然大亮!
北鬥七星,盡數燃起純白靈光,光柱沖天而起,在雲層之上交匯,凝聚成一面巨大水鏡。鏡中,顯出北山大關全貌,繼而鏡頭急速拉遠,越過衛城、越過護山大陣,直抵黑冥山脈腹地——
那裏,羣山如墨,黑霧翻湧,霧中無數猩紅光點密密麻麻,如同地獄睜開的眼睛。光點層層疊疊,一眼望去,何止千數?更有數十團幽紫色光暈在霧海深處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引得周遭黑霧如沸水般翻騰。
水鏡右下角,一行血色小字浮現:
【妖獸總數:已確認二千三百七十一頭】
【準四階及以上:五十六頭】
【化形妖獸:已確認七頭,疑似另有隱匿】
【核心區域:黑冥山脈‘蝕骨谷’】
死寂。
方纔還暗流湧動的雲臺,此刻連呼吸聲都聽不見。赤霄子手中青銅鼎的火焰,無聲黯淡了三分;謝昭玄按在劍鞘上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照影婆婆琉璃燈內的幽藍火焰,劇烈搖曳起來。
七頭化形妖獸!
這已非大型獸潮,而是……滅州之危!
“蝕骨谷……”江若彤第一次開口,聲音依舊清越,卻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黑冥山脈最古老的一處地脈節點,傳說中,曾有上古兇獸骸骨沉埋於此,萬年不腐,怨氣凝而不散。”
“所以,不是獸潮。”關慎道收起笑意,聲音低沉下去,“是……獻祭。”
所有天人,包括陳平安,心頭同時一沉。
獻祭?向誰獻祭?
水鏡畫面再變。鏡頭猛地扎入蝕骨谷深處——
谷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無數慘白骨骸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壇。祭壇呈螺旋狀向上盤繞,頂端懸浮着一顆直徑逾百丈的暗金色眼球!眼球緊閉,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黑色裂紋,裂紋深處,有粘稠如瀝青的液體緩緩流淌。
而在祭壇基座四周,匍匐着七道身影。
他們有人形,有獸軀,有半人半妖的詭異形態,皆披着殘破染血的暗金甲冑,甲冑縫隙間,滲出與眼球裂紋中一模一樣的黑色粘液。他們低垂着頭,喉嚨裏發出非人的、混雜着痛苦與狂喜的嗚咽,七雙手掌深深插入自己胸膛,捧出尚在跳動的心臟——心臟表面,赫然烙印着與祭壇眼球一模一樣的暗金符文!
“是它們……”謝昭玄聲音沙啞,“七頭化形妖獸,以自身心臟爲引,正在……喚醒什麼。”
水鏡畫面,緩緩推近那顆暗金色巨眼。
就在眼球表面一道裂紋即將徹底崩開的剎那——
陳平安眉心忽有一縷極其細微的靈光一閃而逝。
他看到了。
不是透過水鏡,而是直接穿透了空間阻隔,看到了蝕骨谷深處,祭壇基座下方,那被層層疊疊妖獸白骨掩埋的……一截斷劍。
斷劍僅餘半尺,劍身鏽跡斑斑,卻在無數妖獸骸骨的陰影裏,散發着一絲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青色劍意。
那劍意,與他曾在青陽血煉法殘卷末頁,窺見的那抹“青陽初生”之意,一模一樣。
陳平安瞳孔驟然收縮。
他明白了。
不是獻祭。
是……封印鬆動。
那七頭化形妖獸,不是祭司,而是被操控的傀儡。它們以心臟爲引,並非要喚醒巨眼,而是……在用生命之力,強行壓制那即將徹底崩解的封印!
蝕骨谷下,封印的,恐怕不是什麼上古兇獸。
而是……一柄劍。
一柄,足以讓七頭化形妖獸不惜自毀性命也要鎮壓的劍。
陳平安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無人察覺。
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劃過的軌跡上,空氣微微扭曲,彷彿有無形絲線被悄然割斷。
那是他剛剛入門的無相自在法,在感知到同源劍意的瞬間,本能做出的回應——割斷了蝕骨谷上空,一道極其隱蔽、卻覆蓋整個山谷的……精神禁制。
禁制斷裂的微響,只有他自己聽見。
水鏡中,那顆暗金色巨眼,裂紋深處流淌的黑色粘液,似乎……停滯了半息。
陳平安收回手,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驚濤。
雲臺上,於明龍的身影,終於自水鏡之後,一步踏出。
他面色蒼白,脣角甚至殘留着一絲未擦淨的暗紅血跡,顯然方纔強行催動水鏡,已傷及本源。但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位天人,最終,落在陳平安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人都久。
“諸位。”於明龍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蝕骨谷之事,已非我北山一州之危。若放任不管,封印一旦徹底崩解……”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一字一句道:
“碧蒼地界,將再無天人。”
全場,死寂如淵。
就在此時,陳平安腰間黑鞘,毫無徵兆地……輕輕一震。
嗡——
一聲極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在所有人神魂深處的刀吟,悄然瀰漫開來。
所有天人,包括於明龍,身體同時一僵。
因爲他們都聽到了。
那刀吟之中,分明裹挾着一絲……與蝕骨谷下,那截斷劍殘存劍意,完全同源的——青陽初生之音。
陳平安緩緩抬眸,目光平靜,望向蝕骨谷方向,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
“我去一趟。”
沒有請命,沒有商議,沒有多餘言語。
只有一句。
我去一趟。
赤霄子霍然抬頭,眼中熔巖翻湧;謝昭玄按劍的手,第一次真正繃緊;江若彤指尖微蜷,袖中似有清簫虛影一閃;關慎道眯起眼睛,胖臉上笑容盡消,只餘凝重。
於明龍張了張嘴,最終,只重重一點頭:“……允。”
陳平安轉身,不再看任何人。
他腳步踏出,玉攆無聲浮現腳下。
就在玉攆即將騰空之際,他忽然停步,側首,目光掠過雲臺角落。
那裏,站着一個被衆人下意識忽略的瘦小身影——是北山鎮撫司最年輕的文書吏,姓李,平日只負責謄錄卷宗,連大宗師都未踏入。
此刻,那文書吏正低頭看着手中一冊泛黃古卷,卷軸邊緣,赫然印着一枚模糊卻異常熟悉的暗金印記——與蝕骨谷祭壇上,七顆心臟表面的符文,如出一轍。
陳平安眸光微凝。
文書吏似有所覺,緩緩抬頭。
四目相對。
文書吏臉上,沒有任何慌亂,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他對着陳平安,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陳平安沉默一息,收回目光。
玉攆升空,撕裂雲層,化作一道純粹青色流光,直射黑冥山脈腹地——蝕骨谷。
雲臺上,風驟起。
帷帳狂舞,如千軍萬馬擂鼓。
關慎道望着那抹青色流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青陽……原來如此。”
他忽然伸手,摘下腰間一枚銅鈴,輕輕一搖。
叮——
鈴聲清越,卻震得周遭空氣寸寸凝滯。
“傳訊各州,即刻封禁所有通往碧蒼地界的虛空渡口。”他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凡有可疑者,格殺勿論。另外……”
他目光掃過赤霄子、謝昭玄、江若彤等人,一字一句道:
“通知各宗,即刻調遣……所有,曾接觸過《青陽血煉法》殘卷之人。”
風,驟然停止。
雲臺之上,落針可聞。
所有天人,包括於明龍,臉色齊齊劇變。
《青陽血煉法》……
那不是早已失傳萬載的……上古禁忌功法麼?
而此刻,青色流光破空,直墜蝕骨谷。
陳平安立於玉攆前端,衣袍獵獵,眸光如刀,刺破層層黑霧。
他看見了。
祭壇基座下,那截鏽蝕斷劍。
也看見了,斷劍周圍,七道正在瘋狂搏動的妖獸心臟。
更看見了,心臟下方,那被無數白骨與黑色粘液覆蓋的、正在急劇明滅的……一道青色光膜。
光膜之下,是翻湧如沸的暗金色洪流,以及洪流中,一柄……正在緩緩睜開的、通體青金、劍脊銘刻九輪大日的——巨劍虛影。
陳平安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嗡!
他腰間黑鞘,轟然爆發出萬丈青光!
青光如瀑,席捲而下,瞬間籠罩整個蝕骨谷。
谷中,所有妖獸哀嚎戛然而止。
七顆搏動的心臟,同時……停止了跳動。
而那道瀕臨破碎的青色光膜,光芒暴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陳平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如洪鐘大呂,響徹整個山谷:
“青陽未死。”
“它只是……睡着了。”
玉攆懸停於祭壇正上空,陳平安俯視下方,右手緩緩按向刀柄。
指尖觸及冰冷刀鞘的剎那——
他靈臺之中,那座璀璨貫虹靈橋,毫無徵兆地,開始瘋狂旋轉!
橋身之上,無數細密符文自行浮現、重組,竟在頃刻之間,勾勒出一幅完整、古老、散發出亙古滄桑氣息的……青陽大日圖!
與此同時,陳平安眉心,一道極其細微、卻無比凝練的青色豎痕,悄然浮現。
那不是血脈神異。
那是……青陽烙印。
真正的,上古青陽烙印。
玉攆之下,蝕骨谷中,那柄沉眠萬載的青金巨劍虛影,劍尖……輕輕一顫。
嗡——!!!
這一次,是真正的,撼動天地的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