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力便好。”
面對陳平安的託詞自謙之言,天羅聖女並未揭穿,只是淡淡點頭。
神情平淡,氣質空靈,一應情形,倒是把陳平安整不會了。
從記憶而言,兩人明明有着最親密的關係,但從眼下處境來看,顯然一切不過是虛妄猜測。
那一夜的觸動,面紗下的柔弱姿態,也不過是佈局謀算的籌碼罷了。
也對,畢竟是魔教聖女。
陳平安壓下心中思緒,開始籌謀起此行之事。
從天羅聖女方纔的介紹中,他也明確了此行的目標。
他們的對手,不是常人,乃是一尊狀態完好的老牌大修。
一尊正處於當打之年,如日中天的鼎盛大修!
天人大修,他並未真正接觸過,一應判斷,皆靠信息彙總。具體情形,必定是存在着差異。
但好在,他三煉已是圓滿,精擅速度,血脈神異下,遁速更是驚人。
即便出現差錯,也不至落到徹底無法挽回的光景。
此番雖是賣命的活,但整體風險,還算可控。
事實上,有幻夢之契在,他其實也沒別的選擇。
與其將希望寄託在其他人身上,不如放在自己手裏,還更覺安心些。
另外………………
有天羅聖女在,多少也能幫他分擔一些壓力。
天羅聖女既然能與那尊老牌大修,周旋這麼久的時日,顯然身上有着不得了恐怖手段。
否則的話,單以半步大修的境界,可未必能與一尊老牌大修相抗衡。
說來.......
心念至此,陳平安不由地看了天羅聖女一眼。
傳聞,天羅聖女身具太陰之體,可爲何.......
他未曾有絲毫感應?
此前對戰中,他也未曾察覺過絲毫寶體神異。一應鬥法手段,如常人無異。
這是......爲何?
是傳言有誤,還是…………………
陳平安心緒變化,目光不由地多看了天羅聖女兒眼。
“你在想什麼?”天羅聖女如空靈幻夢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陳平安神情不變,看着身側女子,隔着遁光似能嗅到那一縷空靈冷香,如空谷清泉,純淨清冽。
“沒什麼。”
陳平安收回了目光,老神在在:“只是在想你的寶體神異是什麼。”
“你想知道嗎?”天羅聖女眸若星辰,星河夢幻。
“當然。”
陳平安沒想到天羅聖女交流這麼直接,當下頷首應聲。
聞言,天羅聖女忽然展顏一笑,千嬌百媚,活色生香,有那一瞬夢幻,一如以往。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試試?
陳平安聞言一怔,等他回神,天羅聖女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目視前方,似在查看着地勢。
方纔的一幕,好像是他的錯覺一般。
這.......
陳平安神情愕然,心神隱隱有些盪漾。
什麼叫試試?
這太陰之體能怎麼試?
陳平安心神一跳,止不住地浮想聯翩。
不過很快,他便察覺到不對,摒棄雜念,神情恢復如初。
“聖女這是何意?”
空想無益,不如直接開口。
“沒什麼。”天羅聖女並未回首,神情冷冷淡淡,空靈如夢。
“快到了,前面便是,還是早些準備。
“好。”陳平安應了一聲。
他對天羅聖女的寶體神異,雖是好奇,但大事在前,顯然是應對大修之事,更爲緊要。
這是他第一次交鋒大修,還是要多些謹慎。
哪怕有天羅聖女在側,也應是如此。
他可不想第一次對大修出手,就落得一頭灰頭土臉的下場。
陳平安對大修的瞭解有限,但天羅聖女顯然並未如此。
武道天人,於世人而言,已是立於雲端的人物。
更何況是天人大修了。
一些根腳尋常的天人家族,勢力宗門,哪怕是門內祕檔,對大修的瞭解那也是相當有限。
但顯然,天羅聖女不包含在內。
天羅教傳承悠久,聲名如日,底蘊鼎盛,作爲魔道六宗之一,哪怕在王朝之中,也是真正的龐然大物。
此等聲勢背景,作爲天羅教當代聖女,天羅聖女的眼界自是不俗。
這一路上,兩人的交流雖然不多,但涉及應對之事,天羅聖女也並未有太多的隱藏。順勢引導下,陳平安也從她的口中,成功套取了一些天人大修的隱祕信息。
天人三境,隱曜之境,是爲天人大修。
大修者,享壽一千五百載,可看勢力興衰,時代更迭,歲月枯榮。
與樞光境和貫虹境不同的是,隱曜境的修行更爲單一,核心的緣法便在於隱曜二字之上。
邁入三境,成就大修後,樞光隱,靈橋虛,漩渦成,這些都只是三境的開始。
接下來的修行,需要持續不斷的藏鋒守拙,隱曜天地,直至靈臺歸藏。
靈臺者,是爲內景。
內景隱曜,可至歸藏!
如早期的修行階段不同,邁入天人後,修行境界,更爲玄奇神妙。一應的境界修爲,也極難量化。不同根基,不同底蘊,即便雙方修爲有所差異,也極難在實戰中確切體現出來。
境界,根基,功法,祕術,才情,重寶,丹藥,外物…………………
到了這一階段,干擾戰力的影響因素太多。
諸多方面影響下,很難單以某一環來衡量具體。
如此,天人大修,境界雖彼此有所差異。
有新晉初入者,有積年累月者,有雄渾渾圓者,也有觸及四境關隘者。
但一應的衡量,卻是以戰力判斷,來做最終明確。
尋常大修,老牌大修,乃至更上面的劃分。
所謂老牌大修,並非是時間維度,若是護道底蘊,綜合手段不夠,那即便修行再久,那也只是一尊普通大修。
有天驕絕豔者,修行數百載,成就天人大修,止步於此。
也有寶體神異者,憑寶體祕藏,以新晉大修之身,可入老牌大修之列。
也有神通祕術,意境深者,憑自身才情,硬生生地一步一個腳印,成就老牌大修。
不過,能成天人大修,走到這一步的,每一個都可以說是驚才絕豔,堪稱時代之選。任何一人,單拿出來,那都是能編撰出一方氣運傳記的絕代人物。
任何一人,在任何地界,數十州境中,都能稱得上是一方傳奇。
這是一方地界,數十州境,數十萬城,浩瀚疆域,無數生靈中,走出來的真正傳奇。
於當世而言,於地界而言,那便是活着的傳說。
一千五百載的壽元,於凡人而言,那便是數十代的人生。
而事實上,天人大修,若服用天地壽果,延壽丹藥,有心籌謀之下,一應壽元不會少於一千七百載。
到了大修階段,天地榮養之下,正常情形下,已經極難會有什麼暗傷。即便有所暗傷,消耗代價,輔以籌碼,也能求來靈丹妙藥,恢復如初。
據傳,有天人大修,遭遇重創,曾半身殘廢,但後輔以鉅額代價,請傀儡師出手,恢復往昔崢嶸面貌。
天羅聖女當真不愧是天羅聖女,一應知識閱歷,信息儲備,確實非是他這等一無宗門家世二無師承背景的普通散修能比的。
雖然在鎮撫司體系當差,但明面地位和實際情形,畢竟存在着差異,有很多信息都不是他能接觸得了的。
這一路走來,陳平安也沒少提問。
機會難得,自當好好把握。
誰知道這一遭過後,下次再見到,會是什麼時候了?
總不能指望對方會像幻夢裏一般,天天陪着他吧?
簡直是異想天開!
“敢問聖女,三境大修如此,那四境大天人,又是如何?”
遁光之中,陳平安面色希冀,詢問着關要信息。
此前的時候,他還以話題引導,順勢套話的方式,來了解想要知曉的信息。但試了幾次後,發現對方在這方面對他表現得尤爲大方,並未有所保留,一應回答,可謂是極其細緻全面。
一應交流,雖不能說是予求予奪,但也是大差不離了。
這小天羅.......
人還怪好的。
陳平安面色帶笑,微微感慨。
也罷,這便算是他提前支取部分報酬了。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此一事,於修行而言,也同是如此。
修爲境界越高,相應的信息便越是珍貴。
像王朝之中,不乏有一些專門做情報生意的勢力機構,以出售信息,承接委託作爲主要經營產業。
像天人大修這等層級的信息,每一筆都能賣出不菲的價格。
至於一些涉及隱祕的定製信息,那便更是恐怖了。
“四境天人,歸藏之境,內景歸藏,可見天地......”天羅聖女眸若星辰,眸光淡紫,平靜講述着關於四境大天人的修行之祕。
陳平安神色和悅,從容聽着相應信息,暗暗消化。
天羅聖女,大氣啊!
這有話,那是真說啊。
不像此前同道交流,一些坊間趣聞,傳記逸事,說的那是一個頭頭是道,但涉及關要,一個個都是緘口不言,像多說一句,要他們命是的。
心念至此,看着面前的天羅聖女,陳平安更覺是賞心悅目。
都是滿滿的乾貨啊。
陳平安心中愉悅,如乾渴之人,瘋狂汲取着一應信息。
機會難得,自當好好把握。
有此收穫,他的一應信息判斷,也算是有了根基了。
看着身前男子,天羅聖女神情平靜,那如幻夢星河的眼眸裏,卻是泛起了一絲微不可見的漣漪。
很難想象,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卻連這些基本的信息,都未能瞭解。
面前的男子,他一個人,沒有根基背景,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在這當中又遭遇了多少辛酸血雨,又喫了多少苦。
看着面前男子,那從容神色下,閃爍着渴慕的目光,天羅聖女的心中隱隱生出一絲愛憐疼惜。
兩道足以媲美天人大修的光,穿梭在黑冥山脈連綿羣山之上。
眼下場景,周遭無人,陳平安也並未有太多保留。
一應遁速,算是正常發揮。
唯一的天羅聖女,因爲幻夢之契的關係,還是他的天然盟友。
兩人立場雖未必一致,但一些關要事情上,勢必是趨同的。尤其是涉及生死的緊要之事上,兩人的立場勢必是一致的。
有此影響,這點基本的信任,陳平安還是有的。
陳平安目光審視着身旁佳人。
不得不說,天羅聖女的確不俗,單是這一遁速,便是可圈可點。
也難怪能與那尊老牌大修,周旋這麼久時間了。
也不知她是如何修煉的。
怎麼這纔沒幾年的時間,修爲便到了這一步。
昔年一戰,她的境界確是是要比他高一些。但如今進境下來,也不至於走到他的前面啊。
這兩年,他的進境可以說是用神速來形容了。
尋常修行者,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走到這等高度。
可天羅聖女,不但走到了,還沒有絲毫阻礙。
這魔君祕藏,當真是有這麼多的好處?
還是說……………………
陳平安心中浮現出幾種可能猜測。
半日後,在陳平安的信息汲取中,兩人也來到了一處陡峭山谷。
此地雖是山谷,但佔地極大,一應山峯,雄奇陡峭,斷崖橫亙,地勢奇險,更有嶙峋山石,亂石林立,濃郁黑霧如墨色霧靄,終年不散,可以說是伏擊的極佳地點。
到這裏,黑冥山脈內的霧氣,已經能影響到天人神魂,雖不至徹底失了感應,但也是相當程度的干擾。
兩人遁速驚人,加之目的明確,直線而行,雖不過幾日時間,但在媲美天人大修的速度下,此地早已過了黑冥山脈支脈,順延而上,進入到了黑冥山脈主脈。
“就是這裏。”
遁光閃爍,天羅聖女率先落下。
陳平安緊隨其後,神魂感應四方,觀察地勢。
天羅聖女是可以信賴,但有些方面還是謹慎些爲好。
世間之事,難以算盡,自覺智珠在握,但在信息差下,在某些時候,或許便只是一個小醜。
天羅聖女落下之後,很快便在周圍佈置起來。
陳平安也沒有閒着,觀察地勢,開始盤算一應手段。
此次出手,他與天羅聖女約定,若是功成,一應分配,他可獨佔七成。倘若因此一役,過程有所損耗,一應差額,由天羅聖女補足。
不得不說,這天羅聖女真是富啊。
也不知在魔君祕藏裏,究竟得了多少好處?
若是把她.......
這什麼跟什麼啊!?
陳平安甩甩腦袋,摒棄心中雜念。
殺人放火金腰帶,這都快成熟練工種了。
回憶往昔,還記得昔年南泉裏巷時,第一次出手,險些露怯,出了紕漏。
但如今,一應之事,熟門熟路,無師自通。
果然......
人總是會成長的。
陳平安佈置着手段,腦海中也浮現起了天羅聖女口中對方的戰力手段和功法祕術。
“老牌大修,應是散修出身,一應功法偏向於邪道,更兼修了一些殺伐祕術,尤其是那一門鼻音祕術,更是撼人心神,如遭雷擊。此外,一應重寶,攻防皆備,手段極其不俗。最關鍵的,是那一對骨翅.......”
陳平安心緒變化,尋找着剋制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