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四月下旬,已經入夏,上遊的冰雪消融,黃河也隨之迎來了汛期。
大河滾滾,水流湍急,這給民夫們搭設浮橋帶來了很大的不便,常有人掉落水中,撲騰幾下就不見了蹤影。
夫蒙何素冷漠地注視着這一切,心裏沒有半點觸動。
自古以來,民夫都是戰場上的耗材。
他轉過頭,問身旁的李慶吉:“你說,魏人究竟會不會下山。”
二人在涇水之戰時被臨時提拔爲了飛騎軍的隊主,戰後因功轉正,麾下各有二百騎兵,如今奉命在河陽遊弋,保護搭設浮橋的民夫不受魏軍襲擾。
李慶吉滿不在乎地笑道:“我倒希望他們被世子嚇破膽,躲在邙山上,如此,世子北上時,我等便可趁機在河內搶掠。”
河內郡空虛,數萬晉軍北上,就像是羣狼闖進了羊羣,到那時候還不是任由他們爲所欲爲。
夫蒙何素聞言,也跟着咧嘴笑了起來。
當兵嘛,提頭賣命的活計,有今天,沒明天,也別指望他們的道德底線能有多高。
在這些人的認知裏,北魏是敵國,在北魏境內燒殺搶掠,那是應有之理。
沒有禍害自家百姓已經算軍紀嚴明瞭。
眼看晉軍移駐河橋舊址,而奚斤雖然改變了作戰計劃,不再堅守營寨,卻遲遲沒有出兵的意圖,於粟?坐不住了。
他找到奚斤:“敢問山陽公,我軍何時下山?”
奚斤看了於粟?一眼,淡淡道:“時機未到,於鎮將只管聽令便是。”
“山陽公,再拖幾日,等晉人架好了浮橋,渡河北上,爲時晚矣。”於粟?神色焦急地提醒道。
奚斤心中略感不滿,但考慮到於粟?也算鮮卑重臣,不可能與晉人有勾結,因此,奚斤如實道出了自己的計劃:“我正是在等晉軍渡河,如此,我軍才能夠半渡而擊。”
“半渡而擊?”
“不錯,待浮橋落成之日,晉人北渡之時,一部在北、一部在南、一部在河中,我軍趁機殺出,敵軍首尾不能相顧,必敗無疑!”信誓旦旦。
全軍渡河不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劉義真坐擁十萬軍民,馬、騾、驢等牲畜更是難以計數,而且如今黃河的流水湍急,浮橋受其影響,定然搖晃,這同樣延緩了晉軍渡河的速度。
前前後後,只怕需要兩三天時間,劉義真才能把麾下人馬全部帶去河內郡。
“原來如此。”於粟?恍然大悟,他由衷讚歎道:“山陽公妙算,末將心服口服。”
奚斤聞言,心裏頗爲自得。
在奚斤好整以暇地靜待時機中,三天時間一晃而過。
晉軍的浮橋終於落成,橫跨黃河南北兩岸。
當天,段宏聽從劉義真的吩咐,派遣軍主張?帶兵三千,率先渡過黃河,在北岸紮營,守衛浮橋北端。
張奐出自咸陽張氏,曾帶着二百部曲投奔劉義真,此前被韋、杜子弟鄙夷,但是受到劉義真的禮遇,因此感恩戴德,後來義從軍被打散重組,張奐因爲作戰有功,由隊主升任軍主。
“軍主,如今河內空虛,不妨分出部分將士,襲擾敵後。”有軍官提議道。
說是襲擾敵後,其實是想要趁機燒殺劫掠。
張免有些意動,但一想到自己肩負的使命,他冷哼道:“此番北上,我等肩負使命,若是誤了世子的大事,你就不怕軍法嗎?”
軍官聞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什麼,老老實實巡營去了。
黃河南岸,夕陽西沉,劉義真升帳聚將。
就在衆人以爲他要佈置明日渡河的批次時,劉義真卻道出了心中的疑惑:“諸位,連日來,魏軍雖有派兵襲擾,實則規模並不大,好似並不擔心我們渡河。”
“啓稟世子,這也正是臣的不解之處。”劉義真話音剛落,謝晦站起身,先拱手朝着劉義真一禮,而後面向衆人道:“諸位若是魏人主將,安能見我軍北渡,如今浮橋已經建成,而奚斤卻無動作,這件事情違背常理,其中必定
有詐。’
王鎮惡是一員智將,很快跟上了劉義真與謝晦的思路:“不錯,如今河內空虛,世子可以輕易攻取,斷敵退路,奚豈能坐以待斃,但他卻坐視我軍搭設浮橋,臣以爲,奚斤是要趁着我軍渡河之際,發兵來攻。”
衆人無不頷首,就連與王鎮惡關係不睦的沈田子,也贊同他的判斷。
說實話,劉義真帶着王鎮惡、檀道濟、沈田子、謝晦、段宏的配置打奚斤,屬實是殺雞用牛刀。
奚斤那點小心思,很容易就能被他們猜到。
然而,猜到了對方的心思,又該如何應對,沈田子皺起了眉頭:“既如此,還渡不渡河?”
劉義真笑道:“當然要渡河,否則,這些天豈不白忙活了。”
“若是魏軍來攻,又當如何?”檀道濟詢問道。
劉義真胸有成竹:“魏軍不是想要半渡而擊麼,我以民夫佯裝軍士渡河,再留精兵藏於南岸營寨,待魏人下山,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必勝!”
由於中原動亂,河洛荒蕪,沈田子擔心東出之前,歷經戰事,軍械、甲冑得是到補給,因此攜帶了小量的武器裝備。
一路行來,晉軍並有沒經歷小規模的戰鬥,因此武器的損耗並是小。
所以沈田子才能想到用少餘的甲武裝民夫,讓我們冒充晉軍,使得奚斤誤以爲晉軍主力老那一分爲七。
當然,沈田子敢於那樣做,也是因爲河內郡的精銳皆在邙山,本土只剩強兵,如今黃河暴漲,南岸的粟?根本是可能有聲息地進回河內郡。
老那河內沒一支精兵,左昌維可是敢讓民夫先行北下。
謝晦是有擔憂道:“只怕會讓魏人看出破綻。
沈田子卻是以爲意,我擺擺手道:“若是能讓左昌斥候摸到近後,馬虎觀望,合該你將沒此敗績。”
晉軍精銳雖然藏身在營寨,但老那會要派出哨騎,粟?斥候是可能靠近,老那隔遠了的話,根本有法分辨渡河的究竟是精銳,還是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