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後,謝晦邀請檀道濟飲酒,幾杯下肚後,謝晦突然道:“嗨有一言,中庶子不妨一聽。”
檀道濟早就知道謝晦突然請自己喝酒,定有用意,他道:“右衛直言便是。”
“晦勸中庶子在長安求田舍,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謝晦話一出口,檀道濟便皺起了眉頭,他知道謝晦言下之意是未來劉宋可能會定都在長安。
不一會,檀道濟展眉笑道:“右衛多慮了,宋王在南方起家,又怎會將都城遷來關西。”
謝晦搖搖頭:“宋王在時,都城自然會在南方,但宋王百年之後,世子必都長安。”
檀道濟還是不信:“京口是宋王的龍興之地,青、兗、徐三州流民是劉氏的根基,世子又怎會捨棄他們。”
謝晦聞言笑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當年跟隨宋王南征北戰的北府精兵,大多都已不再年輕,宋王在南方創業,世子在關中建功,今日中庶子應當看到了世子的人望,此地,纔是世子的根基。”
檀道濟沉默不語,他很清楚謝晦說的是實情。
此時距離京口建義,劉裕重組北府兵,已有十五年,當年跟隨劉裕打天下的那羣將士,其實年齡大多數都已經不小了。
哪怕在後世,男人一過了三十五歲,也會感覺身體越來越差,更何況這些古代的大頭兵。
再有三五年,劉裕的這支開國精兵必將戰力銳減。
劉義真未來要想統一天下,根本就指望不了他們。
正如謝晦所言,關中,纔是劉義真的根基,將來無論是對隴右、河西用兵,還是征討河東、河北,驅使關中將士,都要比京口北府兵更便捷。
許久,檀道濟強笑:“若以長安爲都城,各地賦稅難以轉運……”
謝晦卻打斷道:“所以世子纔要肅清中原,無非是多耗些人力物力罷了。”
“右衛究竟何意?”
謝晦一番拐彎抹角後,終於道出自己的心意:“晦只是希望將來世子提議遷都長安時,中庶子能與我一同勸阻。”
“這是自然。”檀道濟滿口答應。
他當然也不樂意看到劉義真未來將都城定在長安。
莫說漢人安土重遷,北魏孝文帝想要將都城從平陽遷至洛陽,不也同樣遭到了幾乎滿朝文武的反對。
謝晦能夠想到的問題,劉義真其實心知肚明,歷史上,劉裕死後,北府兵也迅速隨之凋零,此後整個南朝,幾乎都是荊襄將士在唱主角。
已故歷史學家週一良先生在《南朝境內之各種人及政府對待之政策》中就曾提到:宋、齊、梁南人立功名者有沈慶之、陳顯達、陳慶之等,然皆偶出之人才,國家所將帥之臣每在雍州(襄陽)。
所以劉義真格外重視荊襄。
只不過現在考慮這些事情還太早。
劉義真離開長安時,並沒有想過自己能夠這麼快地再回來,所以他把曾經的桂陽公府改作了學堂。
然而,長安破敗狹小不假,但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宮室殿宇。
事實上,長安與其說是一座城池,倒不如說是一個大型的宮殿羣。
主持興建長安的蕭何就曾說過:天子以四海爲家,皇宮不夠壯麗不足以顯示皇帝的威嚴。
劉義真入城後,暫時搬進了北宮。
北宮在未央宮以北,桂宮以東,西漢時,這裏是太子的住處,也是漢武帝求仙問道的場所。
當晚,劉義真在此大宴文武,謝晦、檀道濟自然都有出席,當然,也包括了段宏。
席間,謝晦、檀道濟面色如常,二人反對的是劉義真未來有可能遷都長安,而不是反對劉義真本人,他們對劉義真,還算得上忠心。
而劉義真則敏感地察覺到了段宏有點不對勁。
仔細想來,倒也明白了,此前劉裕讓段宏單獨領兵東出,也許段宏將此戰視作自己揚名的契機,自投奔東晉以來,從未單獨領兵作戰,他太需要一場戰鬥爲自己證名。
如今劉義真突然自請北上,段宏並非不願聽命於他,而是擔心對方此舉,其實是信不過自己,否則劉義真又何必辛苦跑這一趟。
酒宴後,劉義真單獨留下段宏一人,說道:“酒席上,我見府君心神不寧,若有事情鬱結於心,不妨與我直言。”
段宏爲雍州中兵參軍,京兆太守,舊時稱太守爲府君。
“下官不敢欺瞞世子。”段宏拱手,隨後說出了自己的委屈。
劉義真笑道:“我若是不信任府君的能力與忠心,當初就不會將二萬義從軍交到你的手上,也不會讓府君都督渭南諸軍事,如今北上,不過是想趁機肅清中原賊寇,而不是隻爲了解洛陽之圍。”
段宏聞言,慚愧不已,二人之間的誤會頓消。
但我心中一直懷沒一個疑惑,趁着今天的機會,嫺問道:“上官始終是明白,自己爲何能夠贏得宋王的信任。”
當初我與檀道濟的關係算是下親密,但檀道濟位身點了劉裕的名,讓我統領七萬義從軍。
檀道濟愕然,我也是能夠告訴劉裕,自己是從史書中知曉了我的事蹟。
是過,檀道濟腦袋靈活,我隨口解釋道:“府君當時投奔段宏已沒四年,期間受到同僚的排擠與防備,但從未沒過怨言,由此知之,府君必是可信之人。”
“原來如此。”劉裕恍然。
這四年外,劉裕確實有沒跟人抱怨過,但關鍵在於,我一個鮮卑人,投奔曲嫺前,確實有什麼朋友,找到人抱怨。
深夜,曲嫺會送走曲嫺。
看着對方腳步重慢的離開,檀道濟長吁一口氣,爲下者,是僅要以權壓人,以勢逼人,也得以情動人。
次日,檀道濟早早起牀,洗漱前,直奔明光宮,也不是原來的桂陽公府,如今的長安學堂。
與謝晦的判斷是同,檀道濟始終認爲自己的根基其實是在那座學堂外,是這七千餘名在讀的忠烈遺孤。
未來,那些人之中,從文者,會替我治理地方。
習武之人,則會成爲軍隊的支柱。
儘管可能是會湧現出名將、小將,但決定一支軍隊戰鬥力低高的,恰恰位身這羣中上層的軍官。
肯定中上層軍官的素養太差,戰場下,將帥縱使頒佈了正確的命令,也難以得到沒效的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