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俠江湖中,白決剛開始時有個小小疑惑。
按道理說,江湖上以武稱尊,誰實力強誰地位高,若從這一點看,那些整日裏養尊處優的江湖宿老,定然是不如那些刀口舔血的年青高手的,縱使每日修煉內力,真打起來,心性膽魄出手都不一樣,勝敗生死多半五五開,但
江湖上卻極少有少年成名的。
後來見得多了,白決才知道,哪怕是混江湖,那也是有規則的。
你說你劍兇?那大家先不比劍,搭把手,比拳腳內功;
你說你三步之內無敵,那大家比比劍陣、比陣法;
少林寺坐擁七十二絕技,每代之中,極少有武功天下第一的,但你敢來少林挑釁,那自有你的法子,哪怕少林手段再是無恥下流,誰又敢喊冤,誰又敢聲張?!
即使有苦主,誰又敢來管閒事?
似白決這般的少年狂徒,每年江湖上不知湧現多少,只要踏入江湖,不用多久,多半被磨平棱角,即使還有些桀驁之氣,少林自也有的是手段收拾他們。
此時玄慈靜站在寺前正中,其實並沒有把白決放在眼裏,他一直在偷看着不遠處段延慶身邊的葉二孃,心性依舊沉着,但難免有些不快:這不知好歹的女人,怎地又上少林寺了?自己當初分別之時,不是已經給她許多金銀、
甚至是少林絕學刀法、暗器手法,作爲安慰補償了嗎?
當初自己沒當上方丈時,見她美色,一時心動,便犯了色戒,初時也沒覺得有什麼,和尚比之常人,不過是剔了個頭,並非就德行勝人一籌了,寺裏多的是高層師兄、師叔師伯犯戒養外室的,自己犯點色戒,反而讓許多師叔
伯放心,支持自己,再加上葉二孃確實美貌,自己也捨不得她。
這也算不得什麼事,許多師叔,師兄弟,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這女人是不是處子。
但當自己當上少林方丈之後,這個寺中高層人盡皆知的葉二孃,便成了麻煩,因此玄慈乾脆地哄其離開,按這女子的深情,這些年在江湖上雖然胡鬧,卻也沒再靠近過少室山,怎地在如今少林的大好日子裏,又出現在眼
前?!
若非看葉二孃也只是偷偷看自己,沒有胡鬧之相,其周圍也沒有要鬧事之人,玄慈早就起了殺心,想着如何收拾這不開眼的女人了。
他在這裏心情浮動,少林衆僧聽到他喝斥白決的話,卻是聽出了他的意思,許多年青一輩高手,雖知此時是個出風頭、立大功的機會,但見白決方纔的武功,俱是不敢出頭,一些玄字輩高僧,便知道是時候出手了。
方纔被折了面子,殺了徒弟的玄光和尚,知道背後有整個少林撐腰,雖驚異於方纔白決的身法,多羅葉指,卻也覺得不過如此,此時出列數步,冷聲道:“阿彌陀佛,白施主,你才所使,乃是我少林七十二絕學的‘多羅葉
指,老衲也是精修此功,雖不知你從何處偷學,但今日在天下英雄面前,便請白施主再以此指法,指教幾招!請!”
白決見他如此說話,點了點頭:“你也會多羅葉指麼?好!此指之快,天下罕見,我沒怎麼練習這多羅葉指,不過天下武學相通,倒也能使出幾招,請!”
話畢,見玄光和尚自恃輩份高,不欲先施招,白決想了想,便自懷裏摸出一把彈珠,順手扔飛半空,展開右手,“撲嗤”聲響中,右手食、中、無名、尾指接連彈出,發出一道道指氣,各自點在一枚落下的彈珠之上。
便見白決右手屈展往復,一指一指彈得雖快,順序動靜卻清晰無比,甚至周圍高手能感覺到,白決以四指爲一循環,每一指彈出的動靜皆有輕重之分,甚至還藉着這琉璃珠示形,毫無掩飾,這明顯是在比武技,否則若按江
湖爭鬥,他有太多手段隱藏出手動靜,讓對手難以防備。
白決這一彈指,便是十七八個彈珠飛去,周圍高手如雲,聞狀先是爲其指速心驚,隨即有那眼力好的,看到那些十七八枚琉璃珠個個純淨剔透,有的其中有黃、綠之小葉,還有的光潔如白玉、黃玉、翠玉,直接眼睛都看直
了。
這般品相上好的琉璃珠,放在天下也是難得的寶物,每一枚價值千金,此時就被你白決,當成暗器一般扔了出來?
人羣裏有經常用暗器的高手,已經暗暗開罵了,特麼的我們用暗器,小氣的用金錢鏢、飛蝗石,大氣的用袖箭、鋼錐,結果你用琉璃珠?果然是江湖知名的邪徒,一出手,就踩了大夥面子!敗家仔!
對面的玄光和尚,也是嚇了一跳,他是出家人,但出家人又有幾個不爲金銀所動的?見到這十八枚琉璃珠飛來,出指的手都有些顫抖,有心想化指爲爪,將這些琉璃珠盡數收了,但眼看到周圍高手、甚至是門中師弟、師侄,
俱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這些琉璃珠,面上一苦,當下多羅葉指同樣連發,接連點在這些琉璃珠上。
玄光修行多羅葉指數十年,兼有少林歷代高手的心得領悟,於這門功夫着實造詣極深,若是廝殺手中,或許還會手忙腳亂,但此時知曉了對方使此功夫,又出手毫不掩飾聲息,耳中聽聲辨位、眼中一十八枚琉璃珠光華奪
目,自是跟開卷考試一般,雙手展開,多羅葉指接連彈出,無聲無息,一一點在那些琉璃珠上。
只聽得空中碎裂聲響,多半琉璃珠直接被兩股指氣打得粉碎,也有的在空中滴溜溜轉動飛彈,有裂成兩半,撞出缺口的,也有兩三枚在青石上彈飛老遠,一絲傷痕也無,被那裏的高手,狂喜中足下一點,便將彈珠點飛在手
的,一個個看向白決的眼神,都和善了許多。
有錢人啊!
這一個琉璃珠,若是到那開封府,少說能賣出數萬貫錢,自己此次本來只是想來少室山看熱鬧,不曾想這白公子一出手,就讓自己發了一筆絕世橫財,當真是鴻星高照,財運廣進,比去宮裏給太後幹活,還要發財!
白決?白兄!
剛纔哪個不開眼的東西,敢來罵我白兄長的?
眼看周圍騷動,白決笑了笑,自己平日裏玩的彈珠,被這些傢伙當成了寶物,一時覺得有趣,當下玩興心起,又自懷裏摸出一把彈珠,揚飛上天:“請賜教!”
這一次,白決盡展一身指法修爲,不光只追求指速,這三十餘枚彈珠,或直飛,或斜掠、或裂空嘶嘯,或悄然無聲,融合他一身彈指神通,一陽指,一指禪、甚至是七傷拳、綿掌功夫的精要,一經施出,登時讓少林那些修煉
指法的高手,臉色變!
方纔將白決一十八指勁盡數點掉,玄光和尚正在得意之心,驚見白決突然如暴雨梨花針般暴發,登時心裏駭然,身形疾退,手上指勁連彈,都顧不上精準方位抵擋了,保命要緊。
見他盡數避開,白決先是一愣,隨即自嘲一笑:“是了,我本是想看你在‘多羅葉指'上的修爲,怎地自顧自向你出招了?大和尚,請出招。”
說話聲初響之時,白決已是身形如練,足下輕點疾行而過,竟是在玄光和尚倒退三五步時,身形掠出一道殘影,站在玄光和尚身前,右手指袖一揮,身後三十餘枚琉璃珠,盡數被震成雞粉,隨着山風吹過,飛散半空之中。
多羅葉指向以速度成名,這三十餘指琉璃珠更是快不可見,但白決發出此指後,眼看對手招架不住,白決竟是比快更快,先暗器一步躍至前方,將自己所發琉璃珠盡數震碎,此等輕功,當真是駭人聽聞,四周少林、江湖中的
高手,勝過雲中鶴的,近有兩百之數,此時見到白決如此輕功,當真平生未見,心中顫抖!
至於說白決同時手指連彈、擋下的玄光的指勁,這本也是極精妙的指法,眼力,但在此時衆人的眼中,就覺得尋尋常常、不值一提了。
旁人猶然如此,當事人玄光自是嚇得腿都軟了,方纔身在局外,覺得白決輕功不過如此,但當真正面對這般輕功的對手時,才覺得恐怖之極,對手想要殺自己的話,自己怕是連反應都來不及!
因此,雖然白決復又行至自己身前,且讓自己出招,明顯還是比武範籌,但玄光和尚已是嚇得心神俱喪,一身本領哪裏使得出半分,出手之間,竟無章法!
“這般心性,唉,怕是也沒什麼真本事了!”
嘆息聲中,白決多羅葉指彈飛對手三道指勁,接着尾指彈動,打在他羶中之上,震廢他一身內功修爲,淡淡道:“心性不足,難成大事!回去好好修煉佛法,若能一心專意,二十年間,當能再上一步,有望先天。”
對於向來出手狠辣的白決來說,此時只是廢掉對方武功,已是難得的好心情,手下留情了。
畢竟是比武,出手太兇殘不太好。
但這話傳到少林耳中,卻是徹徹底底的羞辱了,尤其是玄光和尚,感受着羶中內散亂難聚的真氣,周身刺痛無力的疲倦感,只覺得天都塌了,胸中氣血翻騰,猛地轉頭吐了一大口血,看向白決的眼神裏,滿是仇恨:“你………………
你......你竟然我武功!”
白決看着一衆少林和尚護衛玄光,同時給他調理真氣,冷聲道:“廢人廢話!接下來若是誰和這個大和尚一樣,沒半點本事,卻還出面浪費我時間,那我就不是廢他武功了。”
“噗!”
平日裏貴爲少林玄字輩高僧,受無數弟子,江湖人敬仰,哪曾受過這般羞辱,玄光感受着身旁同門、一旁江湖同道的眼光,總覺得他們在嘲笑自己,心頭煩悶,猛地又吐了口氣,暈死過去。
周圍江湖客嚇了一跳,看向白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這人怎麼這麼兇?
“好狠辣的手段,施主!你當真不把我少林放在眼裏?!”玄慈方纔一直在想着葉二孃的事,哪曾想戰局突變,自家師弟直接就廢了一個,當即怒聲質問。
雖然玄光在一衆師弟裏名聲不顯,但終究是自家師弟,此時白決當着少林的面廢了他武功,那一指哪是點在玄光羶中上啊,那分明是點在自己這個少林方丈的光頭上!
“狠辣?”白決無語道,“我是暗器偷襲了嗎?我是詭計傷人了嗎?正面比武,生死由命!若單純比武技,你少林能有讓我欣喜的人物,我又怎會煩悶之下,廢他武功?!”
玄慈面色難看之極,卻又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來,有心直接出手,但自己方丈身份敏感,真要出手,便無轉圜餘地了。
周圍其他少林高僧也是想到這點,按道理這時候就該他們出手了,可剛看到白決身法,出手,尤其是竟敢廢人武功的“張狂”性格,一個個多半心有顧忌,不敢單獨再與白決“比武”。
“賊子狂妄,手手狠毒,還敢妄言什麼比武較技’?諸位師兄,羅漢棍陣!”
人羣中,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少林衆僧登時如夢初醒,幾個玄字輩高僧互視一眼,直接手提長棍,躍身而去,一十二個玄字輩高僧,率領二十四個澄字輩中堅弟子,各持長棍,將白決圍成一圈。
長棍點地、懾敵心神;棍陣轉動,惑敵耳目!
“羅漢棍陣、佛光初現!”
也不知是誰又喊了一聲,整個棍陣登時動將起來,一圈和尚之中,躍出十二人,齊齊向白決劈砸而來,棍身如怪蟒翻身,發出沉悶風聲,看這威力,便是許多空手的少林絕學威力,也未必有此棍一砸之力強橫,至於棍身直來
直去,有攻無防的破綻,又被身邊其他和尚彌補。
那些江湖中人,少有幸能見到各派護法大陣的,此時眼到如此威力,竟這陣中還有十二名字輩高僧,誰也不知道這些人中,哪個施展攻勢時,突地就用出種種神妙武功襲來,箇中兇險,實在讓人見之心驚。
但白決聽到“羅漢棍陣、佛光初現”的熟悉名字,卻是略微一愣,眉眼間有些懷念之色。
當初自己在鹿鼎世界中,武功初成時,便是被小皇帝招來的少林和尚,用“羅漢棍陣”圍殺,那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想,卻在昨日,令人感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