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廣德腦海裏天人交戰,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打,還是不打,真的很難選擇。
魏廣德在思考,可是張科那裏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開口說道:“西夷如此不把我大明放在眼裏,悍然炮擊我大明水師戰船,這已經是在與我大明爲敵。
若是不能嚴懲,傳出去,怕是會墮了我天朝上國的威儀。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長此下去,不管是水師戰船還是商會海船,行走大洋之上怕都要提心吊膽。”
張科是懂魏廣德的,知道他看重什麼。
別說,這話確實提醒了魏廣德。
根據已知的信息,英國海盜不斷搶劫西班牙船隻,而西班牙海軍也對在海上見到的英國商船進行類似的打擊。
實際上,這個時期地中海和大西洋的秩序很亂,大部分出海商船都會攜帶多副旗幟,冒充其他國家船隻。
簡單說,見人下菜碟,反正不能是真實身份,就怕遇到敵人。
私掠許可證這個東西,大明也已經知道了。
伊麗莎白一世從1570年開始,大規模頒發私掠許可證,授予德雷克等船長合法劫掠西班牙商船的權利,使這一制度在後世廣爲人知。
不過魏廣德在和羅伯特伯爵等人溝通後才知道,私掠許可證這東西,其實在英國是源遠流長。
大約在1243年時,英王亨利三世就頒佈了世界上第一張私掠許可證,允許本國武裝民船爲國王利益攻擊敵國船隻,進行合法掠奪。
同等待遇,在英國發放私掠許可證以後,西班牙、法國等歐洲國家也紛紛效仿,向他們的商人發放類似的許可證,讓整個歐洲的商人都成爲了海上強盜。
好吧,這點,貌似和大明如出一轍。
大明朝廷沒有發放私掠許可證,但海商靠岸爲商,出海爲盜在沿海卻是公開的祕密。
可以說,在大明開海,魏廣德整治商會前,東亞海域就沒有真正的海商存在。
而在大明海,海商不敢再爲海盜,最主要原因就是大明水師快速崛起,對整片海域進行了有效的管控。
而在此經商的,不管是西班牙商人還是葡萄牙商人,即便手裏握有私掠許可證,也不敢爲惡。
大明水師對他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因爲在這裏,沒有什麼人能夠抵抗住大明的怒火。
而在歐洲,西班牙雖然憑藉大航海時代的紅利,國力空前強大,但畢竟受到人口限制。
此時歐洲第一強國絕對是法國,而不是西班牙。
雖然曾經被英國揍得鼻青臉腫,但法國硬件實力在那裏。
“兵部向南海水師行文,讓南洋所有軍營提升警戒等級,嚴密監視西班牙人行動。
此事,確實不能擅了,但是也得等。
兵部,召集令可曾下達?”
魏廣德看着張科問道。
張科知道魏廣德說的是什麼,這次李成梁和戚繼光回京,朝廷也調回東海和南海水師總兵官,同時還有一些邊鎮總兵官一起。
表面上是爲封爵觀禮,實際上也有討論,重新制定大明國防政策的想法。
“已經發出了。”
張科開口說道。
“等人到齊後,再商討是否要對呂宋南部發動雷霆一擊。”
魏廣德開口說道,“亦或者,向西夷索賠,勒令其道歉,交出對方的船隻的捕盜。
張科只是多看了魏廣德一眼,他知道了,上面那位還是沒有想好該怎麼做。
“不過,這份戰報裏,最重要的信息,其實是我們終於掌握了向東,到達那片大陸的航線。
此次東海水師和南海水師統帥到來,下一步就是商量如何組建遠征船隊,向新大陸投送力量,把那裏建成我大明新的海外飛地。”
魏廣德繼續說道。
“東邊?”
魏廣德的話,倒是一下子提醒了下面所有人。
他們一開始只被西夷炮擊大明船隻驚到了,倒是沒注意到上面提到找到了新大陸,還成功返航。
能夠走一次,自然就可以走第二次,第三次。
自此以後,向東的航線不可能放棄,水師一定會組成船隊定期往返兩地。
西夷能夠從那片大陸獲得金銀,那大明自然也可以。
“東邊的土地,目前名義上上被西夷所有,這纔是我暫時放下此事的原因。
此事須通盤考慮,要麼直接攻佔呂宋南部,徹底廢掉西夷在我大明周圍的據點,將戰火引到東邊大陸去。
要麼就是西夷讓步,將東邊大陸利益分割出一塊,由我大明掌握。
這樣的話,兩邊的生意,就還可以繼續進行下去。
至少,我大明就算失去了西夷這個商品銷路,但東邊大陸的利益也可以彌補這部分損失。”
說完,魏廣德看向申時行道:“汝默,此事你儘快寫成奏疏,親自遞進宮裏去。”
就在內閣值房裏還在商議的時候,乾清宮裏,萬曆皇帝手裏已經拿到了兵部那份戰報。
來源,自然不是兵部,都還沒來得及往宮裏送。
但是,錦衣衛也有自己的渠道,在南海水師提督府發出戰報時,杭州錦衣衛就已經拿到抄件,直接原文報到京城。
和魏廣德的想法一樣,萬曆皇帝並沒有關注水師戰船和西班牙軍艦之間爆發的戰爭,視線是在東邊新大陸的記錄上來回遊走。
在大明朝,皇帝可以不管事兒,只需要按照內閣的票擬,皇帝決定“是”與“否”。
但是,朝廷和錦衣衛卻不會向乾清宮封鎖消息。
朝廷知道的,乾清宮知道。
朝廷不知道的,乾清宮也知道。
當然,消息來自錦衣衛和東廠。
按照已經掌握的信息,萬曆皇帝已經想到東邊那片大陸上,地下可能埋藏的金銀寶藏。
好吧,萬曆皇帝已經學會了思考,知道只有利益才能驅動人心。
如果爲了上國威儀,前朝那些人很可能會向夷人問罪,如果對方承認錯誤,估計事兒就了了。
不過有魏廣德管理的內閣,應該不會要這種表面的勝利,肯定會要更多的,實際的利益。
毫無疑問,東邊那塊大陸,就是最好的賠償。
兵部費盡心機,耗費巨大代價終於找到航線,不可能只是爲了確認其存在。
未來,大明朝一定會嘗試向那裏投入資源和人力,對那裏進行開發,獲得利益。
“張伴伴,此事先就這樣,等內閣奏本上來再說。”
萬曆皇帝對張宏說道。
司禮監是宮裏耳目最靈敏的衙門,內閣的事兒是最先知道的。
再有錦衣衛報上來的文書,所以張宏直接親自送到乾清宮。
“奴才知道了,內閣有消息,第一時間送到皇爺這裏。”
張宏急忙恭敬說道。
而此時的馬尼拉,菲律賓總督已經從海軍那裏知道了情況,他們發現了一支從東面來的明國戰船,並且進行攔截。
可惜,讓明國人的戰艦跑掉了。
追擊過程中,他們遭遇了明國人的海軍巡邏船隊。
“馬上集合所有部隊做好戰鬥準備,嚴密監視北方邊界。
所有在港的商人,他們的商船全部編入海軍,隨時準備出戰。”
雖然不知道明國人會做出什麼反應,但打了他們的船,對方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
爲此,他們必須有所行動。
於是,就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裏,呂宋島南北都開始整軍備戰。
兩邊的消息,自然都瞞不過對方,這也導致馬尼拉總督府裏氣氛更加緊張。
這裏距離大明實在太近,整個南洋活躍的明人太多,大明的海軍也在這裏擁有壓倒性的海軍力量。
這些,都是西班牙人不具備的。
自然,他們不想因此開戰,但似乎已經不可避免。
雖然時節不對,但馬尼拉依舊派出一條帆船,緊急向遠在萬里之外的墨西哥總督府求援,彙報當下的情況。
西班牙人的探索,已經讓他們掌握了更多的往返太平洋兩岸的航線,適合不同季節。
不過,這些航線大部分其實都沒什麼用,最實用的航線還是大帆船使用的太平洋航線,憑藉季風和信風往返東西大陸。
這些馬尼拉大帆船,在西班牙國內也被成爲“中國船”,因爲他們滿載的都是來自大明的商品。
馬尼拉城裏,現在已經和之前的海港城判若雲泥。
此時的馬尼拉城裏,由西班牙軍人帶領的本地土著人組成的巡邏隊時刻都在巡邏,搜尋可能存在的,來自北方明國的探子。
而在城裏城外的華人也遭了罪,他們被勒令回家,受到當地人監視。
對於沒什麼根基的西班牙人來說,他們看待華人是一樣的。
雖然據說這些華人,其實是明國上一個朝代的遺民,他們許多人也不承認明國,但那又如何?
誰知道這些人的真實想法,或許他們就是演戲給他們看,實際上這些人已經和北方的明國暗通款曲。
只不過,因爲明國還沒有正式和他們進行接觸,所以暫時還沒有對菲律賓華人採取清洗行動,而只是派出軍隊監視居住。
不過就算如此,數千華人居住在馬尼拉城內外,對於西班牙人來說也是巨大的威脅。
但畢竟還沒走到那一步,此時的西班牙人還是擔心如果對華人採取行動,會刺激到北面的玳瑁城,讓明軍南下救援。
於是,先驅趕來馬尼拉城的明國商人就成了首要事務。
其實華人已經感覺到不對,畢竟被封閉在家裏,什麼事兒都不準做,也不能輕易出門。
同時,華人聚居的周圍,還出現了西班牙和當地土著的軍隊。
此外,明國商人也被關在旅館裏,不準他們接觸。
於是,一些華人青壯也都暗中聯繫,開始做好一些準備。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老祖宗的經驗此時讓在馬尼拉的華人空前團結。
而之後,就是和華人交好的當地人,暗中把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西班牙軍艦和明國爆發了海上衝突,現在北方的玳瑁城已經在整軍備戰。
好吧,這些消息,此時遠在京城的萬曆皇帝、魏廣德等人是絕對沒有想到的。
而在總督府裏,一種西班牙幕僚也在緊急商議當下的局勢。
如果要和明國開戰的話,那在馬尼拉城裏的華人,就絕對不能留。
他們本來就兵力不足,根本沒有能力派出足夠的人馬看着這些人。
那可是數千華人,一個不好,他們在前面交戰,老窩就被人端了。
可要直接清洗,他們也還沒有做好準備。
而如果不做,總感覺心裏很是不安。
“要不,先把旅店和碼頭上那些明人客商趕走,限期讓他們離開?
順便給北邊帶話,解釋之前的衝突是誤會。
“如果不想爆發衝突,我們始終是要和他們接觸的。”
“可是海軍炮擊了他們的軍艦是不爭的事實,如何解釋誤會?”
“海盜,就說海軍誤以爲他們是海盜,畢竟發現他們的位置在我們海域,明國的戰艦是不應該存在的區域。”
總督府裏,幕僚七嘴八舌爭論着。
“總督大人,這個時候不管是煽動當地人對華人出手,還是我們直接下場,貌似都不是好時候。”
總督最親信的幕僚小聲提醒道。
確實,現在局勢微妙,就算真的是當地人和華人衝突,在明國眼裏都是他們對明國的挑釁,不過是在送出開戰的藉口。
“接觸,解釋,貌似纔是平息事態最好的辦法。”
那幕僚繼續勸說道,“不過現在在菲律賓的華人確實太多了,比我們還要多,這對於帝國對這裏的統治,並不利。”
這話落下後,幾個還在爭論的官員都閉嘴,都看向總督,等待他的決定。
“你以我的名義給明國人寫信,解釋誤會,讓明國商人帶到玳瑁城去。
我們先密切關注他們的動向,如果戰爭不可避免,那就先對城裏的華人進行清洗。”
總督很快有了決定,對幕僚,也是對馬尼拉城防司令下達了命令。
“中校,能辦到吧。”
“當然,總督閣下。
到時候只需要調動兩個長矛兵連和一個火槍手連,就可以輕易剿滅他們。”
城防司令自信的說道。
對於普通平民,三個連六、七百人已經足夠消滅那幾千華人。
“軍隊準備好,和明國的接觸也馬上進行。”
總督下令道。
“要不要只驅逐一兩個明國商人,把其他人當做人質,他們的商船,也有一定戰力?”
又有幕僚提出新想法。
“不要,現在不要扣押明國人,那些在城裏的華人不算。”
在他們商量對策的時候,城外錦衣衛據點裏的大明探子其實也很無奈,他們無法行動,也就斷絕了和北面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