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公府勢滔天,如今光景,再非昔日門羅雀。
遂言小年下,年關轉瞬便至,朝中,各部級官紳鄉黨,有頭臉有掛礙的,沒個不想拜門走動之理也。
這一年前最後節令,說是府內事務,實際,業更難說不是一場政治聯合最佳契機矣。
於是乎,單純之祭竈難獨善。
從個晨起,各府來往動送禮的朝官、鄉紳大族,那可就是沒停過。
有些能推的,蕭所不喜,也適當就婉言謝絕了回去。
可賴有些個實是不好推的,靖公摘次還要抽身出來行過場。
直是快到了戌時初,天色漸暗。
這拜會走動之人才慢慢偃旗息鼓而回。
國公府大門內插閂,徹底閉上。
裏頭歡慶熱鬧,纔敢是折騰出些大響動。
戌時刻,門內祭竈堪啓儀。
蕭靖川被鈺娥披上華服相配合,親於後園內主持。
禮服正式,頗顯股子莊重肅穆。
行禮畢,僕人、丫鬟子,實則比會平日更有忙碌。
行祭、灑掃庭院、張羅宴席。
紅玉操持其間,倒也多是井然有序。
菜品,座次,無不周到講究。
闔府飲宴際,於是後園裏頭戲臺前,這般光景下,雖沒敢外頭請什麼角兒,戲班子太招眼了,傳出去亦不好說。
可,府內幾個懂戲的小丫頭子,吹拉彈唱起,業有模有樣,別是一片歡騰。
就這麼着,全府上下俱是有得席面酒水好喫。
宴間,蕭再派了些年節下的禮錢,男女老少,人人有份兒,所獲頗豐。
個個兒對得主家來,天恩後德的,又是好奉承言好講。
嬉鬧有時,這般同慶,席面兒直是續到亥時過半刻,鬧也鬧夠了,樂也樂倦了。
小娥身有倦怠乏累,困得不行,衆人才堪散去歇罷。
華燈寶炬照層臺,錦席香凝畫閣開。
臘雪盡隨更漏盡,春風先傍彩燈來。
弦管高樓聲細細,氍毹小部影回回。
最是承恩全盛日,玉觴次第勸銜杯。
一場歡鬧過,待是散場落寂,夜已極深。
亥時末,落雪早停,月掛枯枝頭。
前院兒上,安排下衛兵勇班房歇整後,喪門星不覺放心,最後還是又巡一圈兒,直是瞧得吹燈滅燭,各班鼾聲起,方搖晃晃,繞一角門茅廁放水。
今夜晚,他可算是喝的不少來。
跟着弟兄們鬨鬧一番,叫勸酒不跌,直臉色紅撲撲,腳頭兒沒了準星兒,才且算過了關。
晃上幾晃,巡畢了事,又解了手,難得府上夜裏再就全然靜下來。
其獨個兒一人,迎月影兒,踉蹌蹌終是踩回自己房前。
但沒進去,怎料一屁股竟又倚着門,直出溜癱坐到磚階上。
喪門星直是這會兒,憑酒勁兒,嘴裏還在哼唧唧,念着小曲兒。
兩隻手跟身上這通尋摸。
劃拉好半晌,眼也飄,手也抖,好容易拽着什麼東西,自後腰往前使勁這麼一帶。
順勢晃着肩膀,一頓鼓搗。
借月影方瞧,原來呀,是根兒長煙袋,裝了菸葉子,打算抽那麼一口兒。
這物件兒亦原非他喪門星的,瞧是,正就柳二爺,柳哲成之遺物無疑。
吧嗒吧嗒。
待現癱坐在牆根兒底下這酒蒙子引了火,抽上沒兩口,反一陣急咳,嗆了眼淚。
顯然,味兒屬實有點兒衝。
“哲成啊,我呢,徒長你幾歲,也......,也算是你大哥了,啊。”
“過年啦,今兒......,今兒可喝不少。”
“知……………,知道你饞酒,來,給你也倒上,整兩口兒。”
說着,喪門星再側腰掏了酒葫蘆,剛跟宴席上連喫帶拿的,這酒就那會兒多灌下,備是這會兒使的。
嘟——
一聲脆響,拔了塞頭兒,面前朝磚地上灑了幾道兒。
不由,他人再就兀自發笑。
“嘿嘿嘿,咋……………,咋樣,不賴吧?!”
漲着一張大紅臉,喪門星言話,嘴都瓢,含混難清。
倒完,徑自再是往自個兒嘴裏灌兩口。
“呵呵呵……”
“你呀,可惜嘍,可惜誒……………”
“死的太早。”
酒意上頭,後腦勺往後一仰,靠到門上。
唏噓感慨,嘀咕來這個,卻還知道聲量壓小去幾分。
好似都這會子了,還生怕叫什麼人聽見,總歸不好。
頓兩頓,於後哼哼唧唧,又好番牢騷。
“營裏弟兄們,如今,發達的多啦。”
“個個兒混的都是人五人六兒的。”
“你呀,你……………”
翻身再挺起。
“對啦,有件事兒,我這尋摸着,辦都替你辦了,高低得跟你唸叨唸叨。”
勉強板正些身姿,努力瞪了瞪眼,喪門星專盯地上之酒痕。
“就......,就你那大哥,柳哲理,讓我們給找着了。”
“督軍私下裏發了話,好容易給……………,給從山東尋着,也......,也是逃荒逃的,可較個忒不好找了。”
“完事兒帶回南京。”
“是賜了宅,賞了錢,跟鎮江那邊兒屯田的營衛裏頭,又給謀了差事,掛了糧官兒的任。”
一五一十,掰着指頭嘀咕。
“前不久,這………………,這不,已經是上任去了。
“我......,我親自送去的。”
拍拍胸脯,夜靜班房前,唯是月影伴,孤獨一個兒,對着前頭空地自說自話。
“呵,知道,你小子他媽嘴多硬啊。”
“你那檔子事兒,擱了誰................. 這個......”
“算,算了,不......,不說了。”
絮叨上來沒個完,礙是忽想及,柳二爺最是忌諱旁人提他那荒唐事兒,遂方緘口,岔開復交待後文。
“總......,總之是,督軍體恤。”
“該賞的,該做的,我們都替你補辦完了。”
“就......,就跟你大哥講啊,就一個條件。”
“讓你柳哲成落葉歸根,堂堂正正的,咱,咱.......,是吧?!”
“你柳家那族譜裏頭,必須有你一筆。’
“嘿,咋樣,這下踏實了吧?!”
“這叫啥,叫個認祖歸宗。”
“你……………,你不錯了。”
“不賴,我......,我覺着不賴。”
“這下子,也算是還了你的願,知足吧。”
“督軍對咱,不......,不薄。”
囉嗦一通,明顯來,喪門星今兒酒喝了太多,舌頭都開始發木。
雙眼迷離,沒完沒了......
月華如練,冷冷潑下去。
幾間矮班房最裏頭,牆根兒一角,喪門星手裏歪斜拿着酒葫蘆。
私下靜得愈發人。
他那德行,自爲不覺,卻又總瞧着是那麼的蕭索、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