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七年秋,大都城已經被翻修一新,同時隨着陳解在此建都,大都城內多了許多漢軍的達官顯貴,與平民百姓,讓以前這個牧蘭人佔據多數的城市,變成了一個雜居的城市,而隨着時間的推移,最後這座城將只有一個民
族,那就是大漢。
而近日大都明顯不同,街道已經徹底戒嚴,帝國的七大軍團都派出精銳,戒嚴全城,因爲今日大漢皇帝,陳解,陳九四將要在天壽山巔,登基爲皇。
這一天是天下漢人最期盼的一天,他們終於推翻了百年暴政,驅除韃虜,恢復中華了。
而這一天,滿朝文武也都等了許久了,一個個也是翹首已盼,各部門也都發動權利,誓要把這大典做好。
而今日的目標小就是北京城外的天壽山。
此時天壽山。
殘雪壓着枯松,北風像是從九幽之下捲上來的嗚咽,刮在人臉上,如刀似鋸。
然而,這凜冽的寒意,卻絲毫不能凍結山道上那一片莊嚴肅穆的熱浪。
辰時未至,天光微熹,東方的魚肚白剛撕破墨色的天幕,天壽山主峯之巔,已然匯聚了人間所有的威嚴與榮光。
這裏是燕山之脈,居庸關之南,揹負燕山,面臨平野。
陳九四選此地爲壇,便是爲了告訴這片剛剛臣服於他鐵蹄下的北方山河——天命,已從蘭人的手中,盡數收回到了漢家兒郎的掌心裏。
祭壇設在天壽山極頂的一塊天然平臺之上,名喚“昭告臺”。
臺高九丈,分三層,取“九五之尊”之意。
通體由採自房山的漢白玉砌成,潔白無瑕,在晨光的映射下,泛着神聖而冷冽的光暈。
臺基四周,環繞着一圈精銅鑄就的闢邪神獸,每一個都有水牛般大小,口中銜着夜明珠,即便在白晝,也隱隱透出溫潤之光。
此時,昭告臺下,自山腳直至半山腰,黑壓壓地跪着數萬人。
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曠野大典。
最前方,是隨陳九四一同打天下的黃州府勳貴。
魏國公張定邊,楚國公陳小虎,趙國公徐達,榮國公金燕子,越國公史更名,梁國公丁普郎......這些名字在乾末的烽火中如雷貫耳的男人。
此刻皆身着紫緋色的高品梁冠朝服,手持玉圭,屏息凝神,跪在左側最顯赫的位置。
他們身上的鎧甲雖已卸下,但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煞氣,卻不是幾層錦緞就能遮掩得住的。
山風吹過,袍袖翻飛,露出裏面暗金色的鎖子甲內襯,那是屬於徵服者的底色。
右側,則是文官的代表以及收編而來的乾朝舊臣,爲首的乃是荊國公胡惟庸,定國公吳宏,信國公周處,在之後是誠意伯劉伯溫,嘉定伯李善長。
而他們之後就是一些乾朝舊臣,以及一些黃州府培養的青年才俊。
他們面色恭謹,眼神中既有對未來的期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文臣武將盡皆排列,就在此時,一聲蒼老卻洪亮的唱喏聲劃破了長空。
“時辰到——!”
那是禮部的老臣,此時他手拿玉圭,顫巍巍地站在昭告臺的角樓上。隨着這一聲呼喊,山林間的鳥雀驚起,漫天飛舞。
鼓樂聲起。
三百面夔龍紋大鼓同時擂響,沉悶的“咚——咚——”聲,彷彿不是人力所爲,而是這座天壽山在呼吸,在咆哮。緊接着,五百支鳳簫齊鳴,金石之聲錚錚作響,匯成一股直衝霄漢的音浪。
在《飛龍在天》的宏大樂曲中,陳九四終於出現在了昭告臺的頂端。
他沒有乘坐龍輦,而是一步一步,踏着那九十九級象徵着至高權力的漢白玉臺階,走了上來。
此時的陳九四,頭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那方平日裏刻滿滄桑與殺伐的方下巴。
他身穿玄色繡龍袞服,上衣下裳,十二章紋繡於其上,日、月、星辰、山、龍、華蟲,每一針每一線,都流淌着天地的威儀。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走一步,山下的數萬軍民便隨之俯身叩首,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一層一層地湧上去,撞擊在絕壁之上,又反彈回來,震耳欲聾。
陳九四停在了昭告臺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座巨大的青銅鼎爐之前。
爐內焚着產自佔城的龍涎香,青煙嫋嫋,直上雲霄,彷彿是一條連接人間帝王與九天神祇的天梯。
他緩緩轉身,目光透過冕旒的縫隙,掃視着腳下這片土地。
北平城,這座曾經的乾大都,此刻正匍匐在他的腳下。那縱橫交錯的棋盤街道,那巍峨聳立的崇城牆,不再是胡虜的王庭,而是即將成爲大明王朝的北方屏障。
“陛下,請獻玉璧。”
禮部尚書劉伯溫捧着一個紫檀木盤走上前來。盤上放着一塊蒼璧,那是祭天的信物,外圓內方,象徵天圓地方。
陳九四雙手捧起玉璧,高高舉過頭頂。寒風吹動他頜下的長鬚,那一刻,這位曾經漁民出身的皇帝,眼中閃爍着比這冕旒上的珍珠還要耀眼的光芒。
“臣陳九四,敢昭告於昊天上帝......”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甚至帶着幾分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鐵彈,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臣陳九四,叩告天穹,日月,山川以及歷代皇祖之靈寢。”
“微臣上承天道,下順臣民,驅除百年之患,勘定南北梟雄,於八月四日,設祭於天壽山巔。’
“昭告天地皇支,立國大漢,建元,天武!”
隨着他的宣讀,臺下的文臣武將們神情各異。
張定邊響起了這一路來的南征北戰,想到了當初鐵蹄踏入大都,乾順帝倉皇北逃,那座象徵着牧蘭鐵騎百年輝煌的城門,是如何在一片火光中轟然倒塌的。他握緊了手中的玉圭,指節發白。那是他用無數兄弟的性命換來的江
山。
陳小虎這時雙目隱隱有淚,他率領的乃是從污水跟他出來的父老,兄弟,當初洛陽之戰,慘死數萬父老,想到那些人的音容笑貌,陳小虎就忍不住熱淚盈眶,這天下是人命填出來的。
徐達這時神情複雜,他是降將,以前跟着朱重八的,想想那些天,跟着他的老兄弟一個戰死,最後這天下還是被眼前這雄主獲得,而他也成了他人之臣,不過想必大哥在天之靈,看到他們驅除韃虜,完成帝業,也是開心的
吧。
胡惟庸低着頭則在心中默算着今日祭文的每一個字眼。作爲大漢的丞相,他知道今日只是以後的開始,今日之前武將最忙,今日之後,就是他們這羣文臣治國了。
這大漢是無數人命填出來的,若是治理不好這個國家,他這丞相也無顏見死去的兄弟們啊。
胡惟庸,劉伯溫,許許多多的人,都在這一刻愣神了。
天命昭昭,今日之後,那人可就是真正的皇帝了。
而在隊伍的後方,幾位來自江南的翰林學士,看着眼前這北方的雄渾山川,不由得熱淚盈眶。
自靖康之變以來,漢家衣冠南渡,三百年間,中原士子無一日不思恢復。今日終見漢官威儀重歸幽燕,這不僅是陳家的勝利,更是儒家道統的勝利。
“......謹以此壁,獻於上天。伏惟尚饗!”
陳九四將蒼璧鄭重地放入劉伯溫手中的盤中,隨後,接過內傳遞上的一盞金樽樽中盛滿了產自紹興的陳年花雕,那是江南的酒,用來祭祀北方的天,別有一番寓意。
他舉樽酹酒,將美酒灑向大地。
就在這一剎那,異變陡生。
原本陰沉沉的天空,竟在這一刻豁然開朗。一輪紅日破雲而出,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一般,刺穿了厚厚的雲層,正好籠罩在昭告臺之上。
那光芒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所有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天現祥瑞!日照龍鱗!”劉伯溫突然高聲疾呼,聲音中充滿了狂熱的虔誠,“此乃真龍天子在位之兆啊!”
這一聲呼喊,瞬間點燃了全場的氣氛。
數萬軍民再次伏地高呼,這一次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整齊,更加狂熱。那是發自內心的敬畏與喜悅。在古人看來,祭天之時能有這樣的異象,便是上天對這位新君最大的認可。
陳九四沐浴在金光之中,感受着那溫暖的光線穿透冕旒,照在臉上。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溼潤。從污水魚家子,到如今站在天壽山之巔俯瞰萬民的九五之尊,這條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禮成——!奏《山河舞》!”
樂聲一變,變得激昂而恢弘。
數百名身着綵衣的舞者從山道兩側湧出,他們在山巔翩翩起舞,長袖揮灑,演繹着天下一統、萬邦來朝的盛世圖景。
就在這時,兩位身着鳳冠霞帔的女子,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走上了昭告臺的一側。
那是蘇雲錦與趙雅,大漢的兩位正宮皇後。
她們沒有像陳九四那樣走在最前面接受萬衆矚目,而是安靜地跟在後面,如同這巍峨皇權背後最堅實的基石。
她們的鳳冠重達十幾斤,上面鑲嵌着無數顆南海珍珠與紅藍寶石。
然而,無論這冠冕多麼華麗,都無法掩蓋她眉宇間那股歷經風雨後的慈和與堅韌。
陳九四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兩位結髮妻子。蘇雲錦,那個從仙桃村陪自己一起走出來的女子,這一路她經歷了太多的困苦,這一路也經歷了無數的滄桑,有今日何其不易。
陳解伸出左手,蘇雲錦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眼神清澈如水。
陳九四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藏在寬大袖袍裏的手。那隻手,並不細膩,甚至因爲常年勞作還有些粗糙,但此刻,卻給了這位剛剛登基的皇帝無限的安定。
陳解這時又伸出自己的右手,這時那位同樣容雍華貴的女人走了出來,她一身英氣,雙眼明亮,盡顯女兒之豪情,這位曾經的大乾郡主,今日的大漢西皇後,來到了陳解身前,握住了陳解的手。
這雙手有力,穩重,充滿了力量,給陳解心中帶來了別樣的心動。
陳解握着兩位皇後的手。
“咱們的天下,終於坐穩了。”陳九四低聲說道,聲音裏沒有了剛纔祭天時的肅穆,多了一份屬於丈夫的溫情。
“陛下當以天下爲念,不可驕奢。”蘇皇後輕聲回應,目光卻落在了山下那些衣衫單薄的禁軍士卒身上,“只是這天寒地凍,將士們跪了太久,恐傷身體。”
陳九四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一動。
“傳旨,”陳九四轉過身,對着身後的陳春,聲音洪亮地傳遍了整個山巔,“今日祭天,乃是與民同樂。所有隨駕官員、護軍將士,待禮畢之後,每人賜御酒三杯,肥羊半隻,就在山腳宿營,痛飲三日!不必拘泥禮節,給朕
喝!給朕喫!喝醉了,喫好了,纔是替朕爭了臉面!”
“謝陛下隆恩!”"
這一次,歡呼聲中帶上了真實的笑意與感激。對於這些出生入死的漢子來說,什麼萬戶侯的虛名,都比不上這一頓實實在在的酒肉來得痛快。
大典繼續進行。
陳九四按照古禮,進行了燔燎之禮。將犧牲的牛羊豬三牲,連同那塊蒼璧,一併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火焰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帶着人間的供奉,升往天聽。
此時,站在一旁的劉伯溫再次掐指一算,忽然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化作一聲長嘆。
“先生何故嘆息?”陳九四雖然專注於祭禮,但餘光一直留意着這位最爲倚重的謀士。
“臣是在算這大漢國運。”劉伯溫淡淡道,“天壽山風水極佳,龍脈旺盛,在此建都,可保大明國祚綿長。然………………”
“然什麼?”陳九四問道。
“然天道輪迴,盛極必衰。今日陛下在此祭天,受萬民朝拜,乃極盛之時。但這極盛之下,往往藏着最大的變數。臣觀此地,雖是龍脈所在,卻也是兵戈之地。數百年後,恐有土木之厄,甚至有君王死社稷之危。”
劉伯溫的聲音很輕,但在陳九四聽來,卻如同驚雷,這鬼穀子一脈的算術的確厲害,不過我既然爲人皇,那裏還有這些事情,還真把我這大漢當成朱明王朝了。
陳九四看看眼前這片壯麗的山河,看着身邊忠誠的部下和賢德的妻子,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伯溫啊伯溫,你可知陸地神仙之能?”
劉伯溫立刻低頭道:“不知。”
陳解道:“你算的乃是過去的天數,從現在開始,朕爲人皇,天下當一統,何來社稷之危,從今以後,我將是此方世界的無上至尊!”
言罷,他豪氣干雲,舉起那沉重的青銅爵,對着蒼天,對着大地,也對着這萬千臣民,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燃燒着他的胸膛。
天壽山的風依舊在吹,捲動着萬杆旌旗,發出獵獵聲響。北平城裏的百姓們推開窗戶,望着北方那被染紅的天空,知道一個新的時代,已經降臨。
而在那昭告臺上,那位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皇帝,正迎着朝陽,向着他夢想中的盛世,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