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縣被燒立刻就傳到了被圍的濟寧府,二者相距大約五十裏,等到霸縣那裏火光沖天,濟寧府方向立刻就察覺到了。
瞭望兵看到霸縣那裏火光沖天,臉上立刻浮現出了無比難看的表情,緊跟着立刻喊道:“快,快去通知大帥,霸縣,霸出事了!"
聽了這話,傳令兵立刻慌忙地跑向了帥府。
“大師,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聲音又急又快,催得人心裏狂跳,拜答兒感覺有大事發生,這時拜答兒猛然起身,看向了門口道:“怎麼了?”
聽到拜答兒的聲音,外面傳來回應:“大帥,霸縣,霸縣好像出事了。”
“霸縣?”
拜答兒一愣,緊跟着望向霸縣方向,心中狂跳,那可是他們十萬士兵的糧草囤積處啊,想到這裏,他沒有廢話,直接道:“快,快帶我去看看。”
說着拜答兒直接衝了出去,很快就來到了城牆上,然後他眼睛就瞪大了,一臉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個方向,只見那裏,火光沖天,就算隔着幾十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徐達這王八蛋!”
拜答兒怒吼一聲,緊跟着立刻喊道:“給我組織士兵,去霸縣救援,快!”
那裏可是城裏十萬人的口糧啊,霸縣若是失去了,他們城裏這十萬守軍那就要活活餓死了,這樣想着,拜答兒怒吼一聲,立刻準備點齊人馬,前往霸縣救援。
一聲令下,拜答兒立刻召集了四萬餘人直接出城,濟寧府則留下五萬人守城。
此時霸縣火光沖天,而縣城十裏外的白馬坡,徐達正用一塊軟布擦拭佩劍。
劍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臉——四十有五,鬢角已見霜色,但雙目仍亮如寒星。他擦拭得極慢,極仔細,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報——!”
傳令兵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霸縣火起,三處糧倉皆陷火海!陳豚、陳犬二位將軍已按計劃撤離!”
徐達動作未停,劍身倒映的眼中卻掠過一絲銳光。
他將軟布摺好,收入懷中,劍還鞘時發出“鏘”的一聲清鳴,不響,卻讓周圍將領都挺直了脊背。
“再探,察合臺援軍動向。”
“是!”
白馬坡並非險峻關隘,只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官道從中蜿蜒而過,兩側是漸次升高的土坡和疏林。
三日前,徐達率六萬精兵在此紮營,對外祕而不宣,士兵晝伏夜出,已將方圓二十裏地形摸透,更在關鍵位置佈下了常人難以察覺的機關,等的就是拜答兒,此計乃是兵法裏最常見的圍點打援。
“大帥,拜答兒真會來?”副將王弼策馬近前,壓低聲音,“他素來謹慎,若繞道而行...……”
“他會來。”徐達遙指北方,“察合臺汗國十萬大軍,如今糧草全繫於霸縣二十萬擔糧。此糧被焚,大軍不戰自潰。拜答兒身爲統帥,若坐視不理,那就是眼睜睜看着十萬大軍困死濟寧府。”
他頓了頓,望向坡下官道:“況且,拜答兒之謹慎,在於不中埋伏。而我給他的,是一個不得不赴的陷阱。”
徐達伸手,親兵遞上地形圖。他手指劃過白馬坡至霸縣一線:“拜答兒從濟寧府出兵,有三條路可選。東路沿汶水,路坦但繞遠;西路穿狼山,路險但隱蔽;中路經白馬坡,最近,也最可能遇伏。
“所以他不會走中路?”另一將領問。
徐達嘴角微揚:“正因他覺得我不會在中路設伏,我偏要在此等他。東路汶水浮橋,今日午時前燒燬。西路狼山窄道,用火藥炸塌兩處。我要拜答兒‘只能走白馬坡。”
衆將相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敬畏。徐達用兵,從不賭敵人會怎麼想,而是逼敵人只能這麼想。
所以今日午時三刻,東路急報:汶水浮橋起火,守橋百人隊“潰散”逃入山林。
未時二刻,西路再報:狼山塌方,道路堵塞,清理至少需兩日。
局已經佈下,就等着拜答兒進牢籠了。
而此時拜答兒在距離白馬坡二十裏處勒住戰馬。他年近五十,身材高大如熊,滿臉虯髯中已雜有灰白,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裏,目光仍銳利如草原上的狼。
“白馬坡。”他咀嚼着這三個字,彷彿要從中品出毒藥的味道。
副將阿術上前,遞上水囊:“大將軍,探馬回報,白馬坡確有明軍駐紮,但看營寨規模,不過三五千人,應是徐達留下的後衛部隊。
“徐達本人呢?”
“去向不明。有說去了東平,有說還在汶上。”
拜答兒冷笑:“徐達若真想阻我,該在狼山或汶水設伏。白馬坡地勢雖可設伏,但坡緩林疏,藏不住大軍。他留三五千人於此,不過是疑兵之計,想拖延我行軍速度。”
他頓了頓,看向南方天際越來越濃的火光。霸縣的糧草正在燃燒,每一刻鐘,前線大軍就離崩潰更近一步。
“傳令全軍,加速通過白馬坡。若遇小股明軍騷擾,不必糾纏,以騎射驅散即可。”
“是!”
四萬大軍再度開拔。其中兩萬是察合臺精銳鐵騎,一萬五千步卒,五千弓弩手。鐵蹄踏地,聲如雷,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拜答兒行在軍陣中央,這是最安全的位置。
他一生征戰三十載,從蒙古草原打到多瑙河畔,又從中亞殺回中原,靠的除了勇武,就是這份從不上頭的謹慎。徐達是勁敵,但再強的敵手,也需要天時地利。白馬坡,不是死地。
前軍已入白馬坡地界。
丘陵起伏,疏林間偶有鳥雀驚飛。官道兩旁,確實可見明軍廢棄的營寨痕跡,竈坑尚溫,顯然撤離不久。一切正如探馬所報。
拜答兒心中那絲不安卻越來越濃。太安靜了。鳥雀驚飛是正常的,但爲何沒有走獸?彷彿整片山林,早在等待什麼。
“停!”他突然抬手。
大軍緩緩停下。前軍已過半坡,中軍剛入坡地,後軍還在城外。
“派三隊斥候,搜兩側山林,每隊兩百人,搜到坡頂。”拜答兒下令。
阿術欲言又止。如此謹慎雖好,但霸縣大火沖天,每一刻都耽誤不起。可看着拜答兒鐵青的臉,他終究沒敢多言。
六百斥候分三路馳入山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拜答兒駐馬坡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刀柄。
一刻鐘後,東側山林響起一聲短促的唿哨——安全。
又過片刻,西側也傳來信號。
拜答兒眉頭微松,也許真是自己多慮了。他正要下令全軍繼續前進——
“轟!!!”
地動山搖的巨響從坡頂傳來!不是一處,是連綿不絕的爆炸,彷彿地龍翻身,整個白馬坡都在顫抖!戰馬驚嘶,士兵慌亂張望,只見坡頂數處同時騰起混着泥土的煙柱,碎石如雨落下。
“埋伏!”拜答兒厲吼,“後軍變前軍,撤出坡地!”
但已經晚了。
第一輪爆炸不是攻擊,而是信號。緊接着,兩側看似平靜的疏林裏,突然豎起無數黑旗!每一面旗下,都站起數十名弓箭手,箭已在弦,卻不是朝人,而是朝天。
“拋射——!”
隨着一聲蒼老的號令,數千支箭矢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箭雨落下時,拜答兒瞳孔驟縮——那些箭的箭鏃上,綁着拳頭大小的陶罐。
陶罐落地即碎,裏面不是火藥,而是黏稠的黑色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火油!”阿術失聲。
第二輪箭雨已至,這次是火箭。
“轟——!”
火海瞬間蔓延!沾滿火油的地面、草木,甚至士兵的衣甲,都成了最好的燃料。白馬坡中段轉眼化作煉獄,士兵在火中慘嚎翻滾,戰馬受驚狂奔,衝亂自家陣型。
“不要亂!往前衝,衝出火場!”拜答兒揮刀砍倒一匹迎面衝來的驚馬,咆哮如雷。
但真正的殺招這纔開始。
坡頂,徐達立於臨時搭建的指揮台上,手中令旗揮下。
第三輪打擊來自地下。
火場邊緣,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寬兩丈、深一丈的壕溝!溝底密佈削尖的木樁。衝在最前的騎兵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栽入溝中,慘叫聲令人毛骨悚然。
壕溝之後,是突然從土中“升起”的拒馬槍陣。三排長槍斜指前方,槍桿深深埋入土中,槍尖在火光中泛着寒光。槍陣之後,是嚴陣以待的重步兵,盾牌如牆,長矛如林。
拜答兒的中軍被火場和壕溝截成兩段,前軍約一萬人已衝過危險區,但失去指揮;後軍一萬五千人被火場阻隔,進退不得;中軍一萬五千人則陷入最危險的絞殺區。
“徐!達!”拜答兒目眥欲裂,他終於看見坡頂那杆徐字大旗下,按劍而立的身影。
徐達也在看他。兩人目光隔着煙火對撞,一個憤怒欲狂,一個沉靜如淵。
“弓弩手,覆蓋後軍。”徐達下令,“重步兵推進,分割中軍。騎兵兩翼包抄,別讓前軍回援。”
令旗再動。
西側山林中,五千輕騎兵如決堤洪水般湧出,直撲拜答兒已被打散的前軍。這些騎兵並不接戰,只是在外圍遊走放箭,用箭雨不斷騷擾、切割,讓前軍無法組織有效反擊。
東側,徐達親率三千重甲騎兵,如一柄鐵錘,砸入拜答兒中軍腹地!重騎兵衝鋒之勢,猶如山崩。拜答兒的親衛隊拼死抵擋,但陣型已亂,如何擋得住以逸待勞的生力軍?
阿術護在拜答兒身前,連斬三名明軍騎兵,卻被第四騎的長矛貫穿胸膛。他低頭看着透出後背的矛尖,張口想說什麼,血沫卻湧了出來。
“阿術!”拜答兒揮刀斬斷矛杆,抱住副將墜馬的身體。
“大……………將軍............”阿術用盡最後力氣吐出三字,氣絕身亡。
拜答兒仰天長嘯,聲如負傷猛獸。他環顧四周,火場在蔓延,箭雨在傾瀉,明軍的包圍圈在收縮。中軍已潰,後軍被弓弩壓得抬不起頭,前軍被牽制無法回援。
四萬大軍,竟在半個時辰內被打得支離破碎。
“大將軍,往東突圍!東面火勢較弱!”親衛隊長渾身浴血,嘶聲喊道。
拜答兒最後看了一眼坡頂的徐字大旗,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他調轉馬頭,率殘存的一千餘騎,朝東側火場缺口衝去。
火牆撲面,灼熱難當。拜答兒伏低身體,戰馬悲鳴着衝入火海。毛髮焦糊的氣味刺鼻,但他不管不顧,只知前衝。不斷有人馬倒下,被火焰吞沒。衝出火場時,身邊只剩不到三百騎,人人帶傷,戰馬也多數燒傷。
“徐達……………………………”拜答兒口中反覆念着這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嚼碎吞下。
但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留。明軍的輕騎兵已銜尾追來。三百殘騎一路北逃,沿途丟棄盔甲、旗幟,甚至重傷同伴,只爲減輕重量,加快馬速。
等到拜答兒逃回濟寧府時,身邊僅剩二十七騎。人人衣甲破碎,面如枯鬼。入城下馬時,拜答兒踉蹌幾步,嘔出一口黑血,昏死過去。
白馬坡之戰,從晚上殺到天光大亮。
徐達沒有追擊拜答兒。窮寇莫追,況且他的目標已超額完成。
此戰焚敵糧草二十萬擔,殲敵兩萬八千,俘七千餘,繳獲軍械馬匹無算。拜答兒四萬援軍,逃回濟寧者不足五千。
更重要的是,經此一敗,察合臺汗國兵馬已喪膽,短時間內組織不起像樣的進攻,接下來可就是單方面的壓制了。
東方魚肚白亮起,將白馬坡染成一片血紅。這既是真實的血色,也是象徵的血色。
徐達漫步在戰後戰場,腳下是焦土和血泥。士兵在清理戰場,將雙方陣亡者分開安置。明軍遺體將運回故土安葬,察合臺士兵則就地掩埋。
“大帥,此戰大捷,漢王聞之,必重賞三軍。”王弼跟在身後,語氣興奮。
徐達沒有接話。他停在一具察合臺年輕士兵的遺體前,那孩子大概只有十六七歲,仰面朝天,眼睛還睜着,望着血色天空。徐達俯身,替他合上眼簾。
“唉~戰爭總是殘酷的啊,把這些人好生安葬。”他直起身,望向北方。
那裏,察合臺的北伐大軍正在飢餓中掙扎。而更遠的北方,蒙古草原深處,黃金家族的後裔們,又將爲這場失敗付出怎樣的代價?
戰爭從來都是一環扣一環。今日白馬坡的勝利,是昨日霸縣焚糧的果,也是明日中原安定的因。只是這因果之間,是無數如眼前少年一樣的生命,永遠留在了異鄉的土地上。
“回營,上書漢王,一月後,我軍準時與王會獵於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