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被再次合上。
張志芳拉着張妍的手臂,把她往桌邊帶了帶,臉上滿是掩不住的高興和打量。
你這幾年是真變了。人也精神了,氣色也好了,穿得也漂亮。剛剛一進門,我都差點沒敢認
張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輕輕蜷了蜷,低聲道:還好————就是工作以後,多少會注意一點。
妍妍。坐在一旁的李廣元也跟着笑了笑,難得露出幾分和氣。
李航一直打量這個三年沒見的表姐,神情裏既有陌生,也有點說不出的拘謹。
姑父,航航。張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還是柔柔的。
快坐快坐。張志芳拉着她在自己旁邊坐下,手還捨不得鬆開,外面冷吧?
還好。張妍抿了抿脣,小聲道,我穿得厚。
隨着張志芳這一通熱絡招呼,包廂裏的氣氛總算一點點鬆開了些。
至少表面上,像是真的只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家人見面。
可張志強坐在主位旁邊,臉色卻有點發沉。
他原本還端着點當父親的架子,想着女兒進門以後,怎麼也該先叫自己一聲。
結果張妍從進門到現在,先叫了姑姑、姑父、航航,偏偏就是沒主動看向他。
那種被晾在一邊的尷尬,像細小的刺,一下下紮得他有些坐不住。
終於,他還是清了清嗓子,自己先開了口:妍妍,回來了。
他的聲音不算重,也沒什麼火氣,還帶着點裝出來的平穩。
張妍這才轉過頭,看向他,嗯,回來了。
沒有親近,也沒有怨氣。
可正因爲太平靜了,反倒讓人更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張志強的嘴脣動了動,那些準備好的話頓時顯得有些多餘。
最後,他只能端起茶杯,像掩飾什麼似的喝了一口。
一旁的劉梅眼神閃了閃,臉上很快又堆起笑,順勢把話接了過去。
哎喲,妍妍可真是不一樣了。不愧是在大城市待過的,這衣服,這打扮,一看就是過得不錯,是吧?
張妍看了她一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既沒有像過去那樣唯唯諾諾,也沒有順着她的話往下接。
劉梅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一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裏那股子不痛快一下子頂了上來,偏偏又發作不得。
也讓她意識到,三年不見,這個繼女真的長大了,也不好拿捏了。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服務員推門進來,開始上菜。
糖醋鯉魚、蔥燒海蔘、脆皮肘子、清炒時蔬————
一道道熱菜擺上來,白氣蒸騰,包廂裏很快被飯菜香氣填滿。
氣氛隨着菜品一盤盤擺出,慢慢鬆動了些。
李航把帶來的大桃汁和果粒橙往桌邊放了放,張志芳順手擰開,先給張妍倒了一杯。
來,先喝點你最愛喝的桃汁,潤潤嗓子。
謝謝姑姑。
客氣啥。張志芳把杯子往她手邊推了推,語氣帶着點故意活絡氣氛的熱情,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這第一頓可得喫好。
說完,她又朝張志強使了個眼色,打圓場似的補了一句:有啥事都先別說,先喫飯。你爸可是特意訂的包廂,菜都是按你口味挑的。
99
張志強和劉梅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麼。
他們心裏也清楚,關係還沒緩和,張妍剛到,說得太多太急,反而容易把場面重新弄僵。
至少現在,誰也不想先撕開那層皮。
華宸大酒店本來就是縣城裏數一數二的高檔餐廳。
菜品色香味俱全,擺盤也頗爲講究。
張志芳自己喫得滿嘴流油,還不停給張妍夾菜,嘴裏絮絮叨叨說着村裏的各家喜事。
誰家孩子考上縣一中,誰家翻蓋了新房,誰家辦婚事擺了三十桌。
包廂裏終於有了點像樣的喫飯氛圍————
中午12:30。
泉城機場。
一架剛剛落地的民航客機停穩後,vip通道出口很快有了動靜。
機場這邊顯然提前做過接待安排,通道周圍被悄無聲息地清出一片緩衝區域。
幾名身形利落的安保人員分散站位,目光警惕,卻並不張揚。
——
沒過多久,一行十多人從通道裏走了出來。
被圍在中間的,是個戴着寬大墨鏡的女人。
長風衣,細高跟,烏黑長髮垂在肩後,皮膚白得發光。
她步伐不快,姿態優雅。
整個人清冷得像一幅剛從冬霧裏走出來的畫。
機場外,車隊早已安靜等候多時。
商務車、越野車、保姆車,還有一輛線條流暢、漆面幽亮的賓利慕尚。
一字排開,規格極高。
蘇漁彎腰坐進賓利後排。
其餘人也迅速按既定位置上車。
因爲泉城機場太小,沒有fbo,這次行程蘇漁團隊是以工作名義,包下了整個頭等艙區域。
同行的不只是助理和安保,還有一整套音樂製作和內容記錄團隊。
編曲設備、採樣器材、便攜錄音設備、攝影跟拍,幾乎是一整套臨時移動創作組的配置。
畢竟她這次來,至少明面上,是爲了創作而來。
車門一一合攏。
車隊平穩駛離機場。
賓利的前排,來接機的助理甄雨已經打開平板,低聲彙報導:漁姐,剛收到的新消息。金董事那邊的特別助理林添添,已經到璟縣了。
哦?林添添?蘇漁摘下墨鏡,看向她,眸色深了幾分。
按正常節奏,金美笑本人會在除夕當天纔到。
像林添添這種級別的私人助理,提前出現在璟縣,除非那邊有什麼特別重要、而且需要搶先安排的事情。
嗯。甄雨語速平穩,大概率和張妍小姐有關。根據剛剛收到的消息,林助理已經去了華宸大酒店。張妍小姐現在正在那邊,和親戚喫飯。
哪些親戚?
父親、後媽,還有姑姑一家。
甄雨把平板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幾張剛傳回來的抓拍圖。
一輛老款黑色奔馳停在酒店門口,張志強一行人下車,進門,服務員引路。
蘇漁安靜地看着,眸光輕輕一動,似是瞭然。
甄雨繼續彙報導:另外,濱湖名墅那套房子已經在提前打掃、收拾。根據採買的食材和佈置標準來看,應該今天就會正式啓用。
今天?
蘇漁指尖輕輕點了點平板邊緣。
絕美的臉上,緩緩綻開淡淡的笑意。
呵。看來是想跟我搶人?
她把平板遞回去,身體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裏透着幾分漫不經心的強勢。
甄雨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等待着。
過了片刻,蘇漁問道:張妍現在喫完了嗎?
還沒有。甄雨看了眼時間,不過已經進去快一個小時了。
蘇漁擡起頭,望向車窗外那片灰濛濛的機場天色,眼底情緒清透又安靜。
幾秒後,她收回視線,淡淡道:先不去雲豪酒店了,直接去華宸。
好的,收到。甄雨立刻低頭開始通知車隊。
其實華宸大酒店和雲豪酒店都在璟縣新城區,隔得不遠,車隊順路調整過去不過幾分鐘的事。
蘇漁靠在後座,緩緩伸展了一下身體,脣角的笑意卻始終沒散。
金美笑。
你的控制慾,還是一如既往地強。
這是怕我給張妍洗腦?
還是怕我借她,把唐宋的注意力拐走?
呵。
不過,你不親自來,怕是搶不走的。
華宸大酒店,聽雨廳。
糖醋鯉魚只剩下一面魚骨,脆皮肘子被分得七七八八。
明亮的燈光落下來,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張妍安安靜靜地坐在張志芳身邊,已經不怎麼動筷子了。
她手裏捧着那杯桃汁,偶爾低頭抿一口,大多數時候都只是輕聲應着姑姑的話。
張志芳還在絮絮叨叨地問她這些年在外面怎麼樣,工作忙不忙,語氣裏帶着一種刻意放大的熱——
絡,像是生怕冷場。
張妍一一答着,並沒有具體說自己的工作,只是說在做營銷工作,更沒有炫耀自己的工資或職位。
對面的劉梅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時不時朝門口瞟一眼,又朝張志強使眼色,顯然心思根本不在這頓飯上。
終於,她還是沒忍住,先把話題拐了過去:志強,要不你過去給你們老闆敬杯酒吧?人家平時沒少照顧你,這次正好趕上了,過去走一走、打個招呼。
張志強看了眼自己女兒,起身道:那行,我過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說完,便拉開門走了出去。
四樓走廊依舊安靜非常。
那幾個黑西裝安保人員仍然站在原位,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裏,氣場逼人。
張志強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輕手輕腳地走到更裏側的【觀瀾廳】包廂門口。
他先是整了整衣領,又擡手抹了把頭髮,極力維持着體面,這才擡手敲了敲門,將門推開一道不大不小的縫。
包廂裏的熱氣和酒氣撲面而來。
屋裏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年紀都在三四十往上,有的穿着羊絨大衣,有的西裝革履,桌邊還擺着醒好的酒和沒喫完的冷盤。
說話聲、笑聲、碰杯聲混在一起,一看就是已經喝開了的場子。
挨着門口坐着的,正是張志強跟着幹活的那個汽貿老闆,李華斌。
李總。張志強立刻堆起笑,端着酒杯快步走過去,我來給您敬一杯。
李華斌擡眼看了他一下,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志強,你也在這邊喫飯?
是啊。張志強連忙賠笑,臉上擠出幾分討好,我那女兒今天剛從羊城回來,也在這邊。
回頭有機會,讓她過來給您敬個酒。
哦。
李華斌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擡起杯子和他碰了碰,算是給了面子。
酒敬完了。
張志強原本還想順勢往下聊兩句,顯擺一下自己,包廂門卻又被人推開,一個穿條紋襯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在空位上坐下,壓低聲音問:外頭那些人還沒走?今天華宸來的到底是誰啊?
另一個人往門口方向看了看,低聲道:剛剛羣裏還在聊,聽華宸老闆說,是從帝都那邊來的。
我看不像是官方的人啊?
不是那種路子。聽說是個女老闆,帶着一幫人。
就在對面那個沐風廳?
嗯。縣裏那邊都提前打過招呼了,說不能怠慢。
嘖,這來頭可不小。
可不是嘛。華宸老闆剛纔臉都快笑爛了,哪敢出半點差錯。
這些人說話的時候,並沒有特意避着張志強。
很顯然,也根本沒把他當成需要顧忌的人。
張志強站在一邊,插不上話,也沒人真搭理他。
他像個多餘的背景板,杵在那裏,尷尬無比。
他又硬着頭皮站了一會兒,幫着倒了兩次酒,臉上終於有些掛不住,只能於巴巴地擠出一句你們慢慢喫,這才退了出去。
從頭到尾,除了李華斌最開始那一下敷衍的碰杯,壓根沒人多理他一眼。
包廂門在身後重新合上。
張志強整理了一下表情,強壓下心底的失落,這才重新朝聽雨廳走去。
推門進去的一瞬間,臉上又恢復成了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你們知道外頭那些黑西裝什麼來頭嗎?
他一邊往座位上坐,一邊故意壓低聲音,像是在透露什麼不得了的大消息。
包廂裏的人都看向他。
李航最先接話,眼睛亮晶晶道:舅舅,他們什麼來頭啊?不會真是什麼大明星吧?
張志強咳了一聲,端起茶杯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道:聽我老闆那邊說,是從帝都來的大人物。縣裏都提前打過招呼,酒店老闆親自盯着接待,生怕出一點差錯。
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頓,又往門口方向擡了擡下巴。
就咱們旁邊那個沐風廳,裏面坐的就是那個帝都來的女老闆。聽說長得特漂亮,來頭也大。
華宸老闆劉振剛在咱們璟縣算是人物了吧?飯店、婚宴、商務場子,全靠他撐着。可今天在那邊,也得陪着笑臉伺候。
劉梅一聽,整個人都坐直了些,眼裏閃過貪婪的光:帝都來的女老闆?那得多大的來頭啊!
怪不得外頭守得跟鐵桶似的。
張志芳也有點發愣,咱們今天這是碰到大人物了?
可不是。張志強臉上浮起一點得意,彷彿自己也沾上了光,所以我剛纔就說了,今天來這幾,算是趕上時候了。也就今天時機不對,要不然我跟着李總喝酒,說不定還能和那位帝都來的女老闆搭上兩句話。
李航聽得一臉嚮往,忍不住感嘆道:這種人是不是平時出門都帶保鏢、坐私人飛機啊?
廢話,那肯定。張志強順口接了一句,越說越來勁,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包廂裏的氣氛,因爲這幾句半真半假的吹噓,又重新熱了些。
話題告一段落。
劉梅看向張妍,臉上重新堆出笑來。
妍妍。待會兒喫完飯,你跟你爸一起過去一趟吧。他老闆早就知道你這個在外地上班的女兒,正好趁這個機會,過去見見面。
張妍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直接道:我也不認識人家,過去不太合適。
看到一向聽話的張妍,竟然連這種小事都開口拒絕,劉梅的臉頓時有點掛不住了。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不就是過去說兩句話嗎?順便還能見見世面,長點見識。
張妍搖頭道:劉阿姨,我就是覺得不合適。
她這一句出來,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凝滯。
不僅是因爲那聲劉阿姨,更是因爲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安靜、堅定,絲毫沒有以前那種怯意。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真切地意識到。
張妍不一樣了。
和過去那個縮在姑姑家牆角小隔間裏、連多說一句話都要先看臉色的小丫頭,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劉梅臉上的表情徹底崩了,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張志芳趕緊出來打圓場:妍妍剛回來,別讓她折騰。她本來就不愛這種場合,去了也可能說錯話,露怯。
張志強也連忙在桌下碰了碰劉梅,給她使了個眼色。
劉梅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火壓了回去,轉而又把話頭拐到另一邊,試圖挽回一點主動權:那你這次回來,總得回家住吧。二樓已經給你收拾出屋子了,牀單被套都換新的了。
不用了。張妍低聲道,語氣堅定,我已經訂好了酒店,住那邊比較方便。
方便什麼?劉梅立刻接上,語氣又急又快,家裏又不是沒地方。你一個女孩子,大過年的回來住酒店,傳出去讓村裏人怎麼看?還以爲咱們家容不下你呢。
說着,她還在桌下踢了張志強一下。
張志強見狀,不得不沉聲呵斥:妍妍,怎麼說話呢!長輩讓你住家裏那是爲你好,住酒店像什麼樣子!聽話,回去住!
張妍終於擡起眼,直直地看向他們。
她嘴脣抿得很緊,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種目光太陌生了,陌生到張志強和劉梅竟都下意識避開了一瞬。
早就容不下我了,那裏也早就不是我的家了。從小學六年級以後,我就沒在那裏真正住過。
包廂裏一下子安靜了。
幾個人都看着她,誰都沒想到,她會把這句話說得這麼直。
張志芳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因爲在這件事上,誰心裏都明白,張妍是有委屈的。
只是從前的她太軟了,軟到大家都習慣了她不出聲,習慣了她低着頭,習慣了她把所有難受都自己吞下去。
所以時間一長,竟像是默認了那些事本來就該由她承受。
劉梅臉上的表情終於掛不住了。
啪的一聲,她把筷子拍在桌上,直接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盯着張妍。
張妍,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跑到羊城三年,跟家裏聯繫過幾次?真把自己待出本事了,回來就開始翻舊帳、擺臉色了,是吧?
張妍聽着,臉色一點點發白,腿也微微有些發抖。
可那裏面已經不全是害怕了。
還有一種被壓了太多年、終於一點點翻上來的委屈和憤怒。
張妍慢慢站起來。
她本來就比劉梅高一些,今天又穿着帶跟的鞋,這樣直直地站起身時,反而讓包廂裏的人都莫名感到了一點壓迫感。
我沒有翻舊帳,只是在說實話。
實話?劉梅冷笑一聲,聲音又尖又利,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在周慧身邊待了幾年,回來故意給家裏甩臉子了!
張妍的胸口起伏得厲害,聲音顫抖道:這裏根本不是我的家!從小到大,你們有管過我嗎?
小時候把我送到姑姑家,說是離學校近,說是方便。可我知道,你們就是嫌我礙事。交學費,你一拖再拖,故意給我一毛一塊的零錢,讓我在同學面前丟臉。高中要不是我媽給寄撫養費,要不是我跪着求你們,你們就讓我去打工,地方都找好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劉梅猛地一拍桌子,臉漲得通紅。
張志強也坐不住了,妍妍,你現在—
我沒胡說!張妍瞪着他們,眼圈紅彤彤的,大學我沒要過你們一分錢。現在我畢業了,你們從來不問我過得好不好。你們只想讓我嫁人,想換那筆彩禮!
她說到這裏,聲音哽住了。
用力咬住嘴脣,可眼淚還是沒忍住,順着臉頰滾了下來。
張志芳趕緊站起來,拉着張妍的手,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妍妍,先坐下,先坐下,有話慢慢說。
張妍搖搖頭,擦了擦眼淚,聲音堅定道:我不僅現在不會回去,以後也都不會回去!
你——!劉梅氣得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發抖地指着她,好你個張妍,你你你————反了你了!
她是真的氣壞了。
氣得胸口一陣起伏,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張志強一看場面徹底失控,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
可他到底還是那個和稀泥的性子,既不敢真把張妍逼急,也不敢讓劉梅繼續鬧大,只能沉着臉,用力一拍桌子,壓低聲音打圓場:行了!差不多得了!這是在外面,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讓人看笑話!
他一邊說,一邊朝劉梅猛使眼色。
夫妻間的這點默契,劉梅雖然氣,但也知道分寸。
真要是在這華宸大酒店撕破臉,不僅丟盡了臉,以後想再從張妍身上撈好處的算計,都會徹底落空。
原本她還覺得張妍是個軟柿子,只要見面敲打就能拿捏,可現在她清楚地意識到,這姑孃的心已經硬了,這麼着不行。
只能先穩住,以後再想其他辦法。
張妍在姑姑的安撫下,漸漸平復了情緒。
包廂裏氣氛詭異,顯然這頓飯也喫不下去了。
張志強深吸一口氣,沒好氣地說道:走吧,喫的也差不多了,回去吧,省的讓人看笑話。
幾人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東西,各懷心思地從包廂裏走了出來。
門剛一打開,走廊裏的安靜和壓迫感就重新撲面而來。
那幾個黑西裝男人仍舊站在原處,身形筆挺,耳麥冷光微閃。
更讓人心裏發毛的是。
隨着他們往外走,那幾名黑西裝也跟了上來。
不近不遠。
張志強和劉梅等人,大氣都不敢出,低着頭,不敢看,也不敢多想,只能快步如飛般往前挪。
一直走到電梯間附近。
那間一直緊閉着門的【沐風廳】,忽然咔噠一聲,門開了。
所有人的腳步都不由自主地頓住。
幾乎是同時朝那邊看了過去。
畢竟剛纔還在包廂裏討論這位帝都來的大人物,又加上張志強那幾句渲染,此刻這扇門一開,心裏那根弦本能地就繃緊了。
先走出來的是兩名黑西裝安保。
他們微微側身,按住門邊,姿態恭敬。
隨後,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大約三十出頭,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冬季女士西裝,長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妝容精緻,整個人透着一種利落與高級。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衆人,最後穩穩落在張妍身上。
臉上隨即浮起一個標準得體的微笑。
然後,徑直朝這邊走來。
那種氣場並不咄咄逼人,卻讓人下意識想給她讓路。
張志強和劉梅幾乎是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
下一秒。
在所有人震驚又發懵的自光裏,那女人竟然停在了張妍面前。
她微微彎腰,雙手遞上一張名片:張妍小姐,很榮幸見到您。我是林添添。
張志強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變形,眼珠子都要瞪了出來。
劉梅張大了嘴,臉上的神情從驚疑、茫然,到完全反應不過來,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聽見嗡嗡的響聲。
張志芳的手還攥着張妍的胳膊,此刻卻已經僵住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鬆開,還是該繼續握着。
而張妍自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弄得有些發懵。
她看着林添添遞過來的名片,下意識伸手接過。
您、您好————
名片的設計極簡低調,紙張厚實,邊緣壓着很淺的銀線。
上面只寫了幾行字:
【微笑控股董事長特別助理】
【林添添】
下面是一串私人電話號碼。
張妍的心臟猛地一跳。
微笑控股。
董事長特別助理。
那不就是————金董事?
這、這是金董事的助理?
再聯想到剛纔在包廂裏,張志強那一番關於帝都來的大人物的吹噓,很多東西幾乎是一下子就對上了。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雖然滿心詫異,不明白對方爲什麼會在這裏出現,可當着這麼多人的面,也根本來不及細想。
林、林助理,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林添添語氣平靜而周到:是這樣。金董事知道您這次回璟縣,暫時沒有合適的住所,所以特意交代我,來邀請您去她在濱湖名墅的房子裏暫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金董事也想正式見您一面。
這————張妍明顯怔了一下,腦子裏幾乎一片空白,我————哦,好。
她根本來不及多想。
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畢竟,那可是金董事。
這種只存在於傳聞和財經新聞裏的名字,如今竟然直接落到了她面前。
張志強、劉梅、張志芳、李廣元,連同站在最後面的李航,全都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滿臉震驚滑稽的表情。
他們完全鬧不明白,張妍怎麼突然就和這麼大的人物扯上了關係,還被人家親自安排住處。
張志強和劉梅嚇得腿都軟了,臉色慘白如紙,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林添添沒有再給他們繼續消化的時間,只是微微側過身,語氣依舊禮貌得體:電梯到了,車已經在樓下備好。張妍小姐,請。
叮—
電梯門恰好在這一刻打開。
張妍還帶着幾分沒緩過神來的恍惚,下意識便往前走了兩步。
而張志強、張志芳等人,也幾乎是本能地跟着挪了過去。
不是他們真想跟,而是那幾個黑西裝就站在身側,存在感太強,強得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電梯門緩緩合上。
轎廂裏安靜得有些發悶。
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張志強、劉梅、張志芳幾人,則幾乎是僵着身子站在角落裏,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能死死盯着地面。
直到叮的一聲。
電梯在一樓穩穩停住。
門緩緩打開。
大堂裏依舊燈火通明。
門口的迎賓和服務員明顯都已經得到了消息,遠遠看見這邊,便立刻側身讓出通道,神情無比恭敬,甚至帶着幾分敬畏。
數名黑西裝安保已經先一步散開,動作利落而安靜,不動聲色地將張妍護在了中間。
比起剛纔四樓走廊裏的壓迫感,這一刻更強,也更讓人頭皮發麻。
張志強、劉梅、張志芳幾個人已經徹底懵住了,只能下意識挨在一起,跟着人羣往外走。
旋轉門轉開。
冬日冷白的天光一下子灌了進來。
門外的落客區,安安靜靜停着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
車身修長,線條優雅,漆面深得像一整塊凝固的墨玉,停在酒店門前,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紮眼。
咔噠—
戴着白手套的司機,動作標準地拉開了後排車門。
張妍小姐,請上車。林添添微微側身,擡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冷風輕輕吹過。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一下子被釘住了。
劉梅和張志強臉上的表情最複雜。
震驚、發懵、恐懼,還有一種壓都壓不住的錯亂感,一層層從他們臉上浮出來。
眼前這陣仗,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像是在做夢一樣。
張妍心跳快得厲害,剛剛邁出半步。
不遠處,忽然又傳來一陣連貫低沉的引擎聲。
幾輛車排成一列,平穩地駛入落客區。
最顯眼的,是中間那輛漆面幽亮的賓利慕尚,前後跟着的車也都是清一色的高端商務車。
車隊緩緩減速,穩穩停住。
賓利正好停在了那輛勞斯萊斯的正前方。
後排車門從裏面被人推開。
先落地的,是一雙細高跟鞋。
隨後,一道纖細修長的身影緩緩走了下來。
她戴着墨鏡,長髮垂肩,風衣線條利落,整個人在冬日天光下白得驚人,氣質冷而仙,連墨鏡都壓不住那種撲面而來的絕色。
她只是往那兒一站,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便再也移不開了。
好在華宸門口這一小片區域,早已被黑西裝們無聲隔開,並沒有多少無關的人湊近。
可即便如此,這個車隊的到來,尤其是這個女人本身,仍舊讓所有人的呼吸都亂了一瞬。
林添添臉色瞬間大變。
她腦子裏立刻閃過一個極其不妙的判斷。
果然。
下一秒,那道身影已經踩着高跟鞋,緩步朝這邊走了過來。
蘇漁停在張妍的面前,脣角輕輕彎起,聲音溫柔道:妍妍,你沒事吧。
漁、漁姐————
張妍整個人都呆呆的,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聲音軟糯地喚了一聲。
而隨着蘇漁極具辨識度的聲音,再加上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站在最後面的李航猛地反應了過來。
他眼睛一下瞪得溜圓,聲音都劈了叉。
脫口而出道:蘇、蘇————蘇漁?!
他喊完又趕緊死死捂住嘴,整張臉激動得通紅,像是見到了神仙一樣,盯着眼前的人,差點一屁股摔在地上。
劉梅和張志芳也徹底傻住了。
她們雖然不追星,可再不追,也不可能認不出這張臉。
那可是蘇漁!
電視上、gg裏、熱搜上、春晚裏,到處都是她。
而現在,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璟縣華宸大酒店門口,站在張妍面前。
蘇漁並沒有理會其他人,很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張妍的手,這纔看向對面的林添添,笑意淡淡。
好久不見,林特助。
林添添壓下心裏的翻江倒海,迅速調整好表情,維持住臉上的職業微笑,恭敬頷首:蘇漁小姐,好久不見。
林特助今天來找妍妍,是有什麼事嗎?
金董事知道張妍小姐這次回鄉,暫時沒有合適的落腳處,所以特意讓我過來,邀請張妍小姐前往濱湖名墅暫住。
這樣啊。
蘇漁輕輕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根本沒放在心上。
不過,好意心領了,妍妍並不是沒有住處。她當然和我住在一起。
說完,她沒有再多解釋,輕輕拉了拉張妍的手。
走吧,妍妍,我帶你去住的地方。
剛走出兩步,她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看向林添添,吩咐道:哦,對了,林特助。妍妍的行李,麻煩讓人幫我送去酒店。
林添添站在原地,臉上的職業笑容幾乎繃不住了。
可她能說什麼?
這種級別的人物親自下場搶人,哪裏是她能攔得住的。
而且這是蘇漁,保不準就會做出什麼瘋癲的舉動,後果也是她無法承受的。
她只能眼睜睜看着蘇漁把張妍帶走,渾身冰涼。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人被當面截走,她怎麼跟金董事交代?
張妍被蘇漁半扶半帶地送進了賓利後排。
車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很快,車隊重新啓動。
消失在冬日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