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衛後裔來得比張凡預想的要快。
消息是厲無咎放出去的。
他在盤武神朝的皇室宗祠裏找到了無憂蒐羅的名單。
按着名單一個一個找過去，找到第三十七家的時候，消息已經在九衛後裔之間傳開了。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召集，那些散落在諸天萬界各處的九衛血脈。
聽到“墨劍出世”四個字之後，全都往中央城趕來。
第一批人到的時候張凡正在新祖樹下打坐。
他剛從寂滅深淵回來不到三天，握劍的手還沒緩過勁來。
虎口上那道被寂滅之主本源反噬撕裂的傷口結了痂。
但痂下面的新肉還在隱隱發疼。
戰祖坐在他旁邊，把收回來的祖血一顆一顆的往自己肩胛骨的舊傷裏按，每按一顆就罵一句髒話。
“你那劍意反噬怎麼還沒好？”戰祖瞥了一眼他的手。
“七件鎮壓物的寂滅本源不是那麼好吞的。”張凡活動了一下手指。
“封印鏈拆掉之後它們在我體內反噬了一波，雖然被我自己的劍意壓回去了，但經脈裏殘留的寂滅氣息還得一點一點往外逼。”
“要多久？”
“再來三天。”
戰祖正要說話，忽然偏過頭，看向中央城外。
他的金色眼眸穿過新祖樹的樹冠和城牆。
透過千裏之遙的曠野，看到了那些正在往中央城趕來的人。
他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沉默。
然後他把手裏剛捏起來的那顆金色血珠放回了傷口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來了很多人。”他說。
第一批抵達的是鐵骨一族。
鐵無雙領着他們來的。
鐵骨族的族長走在最前面。
那個在詩家山門外，被鐵無雙幾句話就化解了舊怨的老人。
此刻臉上的表情和當時完全不同。
當時他是帶着懷疑和防備來的，現在他臉上只有緊張。
他身後跟着鐵骨族所有人。
老人、壯漢、婦人、孩子，能走的全都來了。
鐵骨族的血脈在九衛裏算是最完整的之一。
當年初種進他們先祖血脈裏的寂滅本源不算多，侵蝕的速度也慢。
但再慢，侵蝕了兩個紀元，也到了快撐不住的時候。
張凡看到那個老人挽起袖子的瞬間就明白了。
他的手臂上佈滿了灰色的紋路。
那是從血管深處滲透出來的寂滅本源侵蝕痕跡。
那些紋路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在肩膀位置匯聚成巴掌大的一塊灰斑。
灰斑正中心已經凹下去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血肉。
“族長鐵錚。”老人走到張凡面前，沒有寒暄客套，直接把袖子挽到肩膀。
“我鐵骨族全族三百七十二人，血脈裏有寂滅本源的，三百七十人。”
“剩下兩個是剛出生的娃娃，還沒來得及發作。”
他把手臂伸到張凡面前，語氣平靜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老夫這輩子沒求過人。這次求你。”
張凡沒有說客氣話。
他站起來，右手按住墨劍劍柄。劍鞘上的七道紋路在他掌心下微微發燙。
他沒有拔劍。
抽血脈裏的寂滅本源和斬因果不一樣，不需要分因果形態，他用自己的劍意直接牽引。
墨劍認了他的青金色劍意，劍鞘認了他的劍意，連初的原配劍鞘都認了。
拔個寂滅本源，用不着出劍。
他把左手按在鐵錚肩膀上。
青金色劍芒從掌心滲出來，鑽進鐵錚的經脈，順着經脈往手臂蔓延。
劍芒所過之處，那些灰色的紋路開始劇烈震顫。
寂滅本源在躲。
它們在他血脈裏寄生了兩個紀元，早就把他當成了宿主。
現在有個東西進來要拔它們出去，它們本能在往血脈更深處鑽。
鐵錚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響。
命魂被從內部撕開一道口子，自然非常痛楚。
寂滅本源和他的血脈長在一起，拔出去等於生生撕下一層魂膜。
但他一聲沒吭。
他身後的鐵骨族人也沒有出聲，所有人都看着他的手臂。
灰色紋路正在消退。
從肩膀那塊巴掌大的灰斑開始，一寸一寸的往手腕褪。
每褪一寸，鐵錚的手臂就多恢復一分正常的膚色。
雖然依然透着虛弱的蒼白，但至少不再是灰色了。
最後一縷寂滅本源從鐵錚的指尖被逼出來。
灰氣凝成了一顆綠豆大的珠子，懸浮在張凡掌心上方。
他沒有猶豫，直接把珠子按進了原配劍鞘裏。
劍鞘微微一震，內部封印空間又多了一道被封存的寂滅本源。
鐵錚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臂。
手腕上還有幾道極淡的灰色痕跡。
那是血脈被侵蝕太久之後留下的疤，永遠消不掉了。
但血脈深處的寂滅本源已經全部清空。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做了一件讓張凡沒想到的事。
他把右拳抵在胸口，單膝跪地。
他身後三百多鐵骨族人，從白髮老翁到剛學會走路的娃娃，全部跟着他跪了下來。
“鐵骨族欠你一條命。”鐵錚的聲音沙啞，但沉重的說道：“以後你開口，鐵骨族沒有不應的。”
張凡把他拽起來，一隻手扣住他肩膀硬生生的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不用欠。你們血脈裏的寂滅本源是初種進去的。”
“她當年欠你們的，我現在替她還。這是還債，不是施恩。”
鐵錚還要說什麼，被鐵無雙攔住了。
鐵無雙把自己新鑄好的拳套往族長手裏一塞，說了一句讓鐵錚愣住的話：
“他就是這樣，當年在詩家山門外，我跪他他都沒受，別跪了，再跪他該不高興了。”
鐵骨族的人剛退到新祖樹下歇着，第二批人到了。
公冥家，那個被張凡一劍，釘在祖殿牆上的公冥家家主走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比鐵錚更復雜。
鐵錚是來求人，他是來還債。
他身後的公冥家族人比鐵骨族少了將近一半，血脈侵蝕程度卻嚴重得多。
有幾個老人是被抬着來的，躺在擔架上，露出的手臂已經完全灰了。
“你把我釘在牆上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公冥家家主站在張凡面前。
“你說公冥家圍攻詩家山門，不是因爲想奪碎片，是因爲血脈裏的寂滅本源自發往碎片的方向湧。”
“你問我有沒有想過，爲什麼那麼多近古世家寧可背上罵名也要搶碎片。”
張凡點頭道：“你現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