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並沒有收劍。
他把墨劍往祭壇上一插,劍鋒入石三分,青金色劍芒兀自在劍身上流淌不息。
“誰告訴你,我要跟你打消耗戰?”
寂滅之主的本體依舊躺在祭壇上,左肩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湧着灰色霧氣。
他看着張凡把墨劍插在祭壇邊緣,看着那道青金色劍芒在劍身上流淌,然後便問了一句。
“不打消耗戰,那你又想幹什麼?”
張凡沒有回答。他把右手從墨劍劍柄上鬆開,左手伸向腰間,摘下了初的原配劍鞘。
劍鞘入手的瞬間,整座黑色祭壇震動了一下。
祭壇上剩下的四道鎖鏈中,貫穿胸口那道被寂滅之主自己震斷了,還剩三道。
同時發出一聲極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不是鎖鏈在收緊,是鎖鏈在感應到初的氣息之後產生的本能反應。
這些鎖鏈是初和九大祖境聯手鑄的,它們認得初的劍鞘。
“你拿劍鞘幹什麼?”寂滅之主灰色的眼睛盯着那隻劍鞘,語氣第一次從審視變成了警惕。
“那把劍鞘封過我的手臂,但它封不了我的本體。”
“劍鞘內部的封印空間已經被你的碎片化身填滿了,你拿什麼封我?”
“誰告訴你我要封你?”張凡把劍鞘翻轉過來,鞘口朝下。
劍鞘口對準的不是寂滅之主,是他自己。
“你幹什麼?”寂滅之主的血瞳驟然收縮。
他見過初用這把劍鞘封印他的手臂。
見過張凡用這把劍鞘吸走上千個碎片化身,但他從沒見過有人把劍鞘對準自己。
張凡把劍鞘往胸口一按。
鞘口貼在命魂所在的位置,和之前厲無咎用劍尖抵住胸口一模一樣。
劍鞘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他體內七件鎮壓物的封印鏈同時從玄黃鼎中湧出,順着經脈灌入劍鞘內部。
封印鏈在劍鞘內部重新編織,和劍鞘本身的封印紋路交織成一張全新的網。
“你瘋了。”寂滅之主的聲音沒有起伏,但語速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你把封印鏈灌進劍鞘,鎮壓物就會失去封印鏈的約束。”
“七件鎮壓物裏的寂滅本源,全是從我體內撕出去的。”
“封印鏈一鬆,那些碎片裏的寂滅本源會同時反噬你的命魂。”
“我知道。”張凡點頭道。
他單手握緊劍鞘,青金色劍芒從另一隻手掌心湧出,灌入劍鞘內部。
青金色和封印鏈的混沌雙色在劍鞘內部交纏。
把七件鎮壓物裏,蠢蠢欲動的寂滅本源,重新壓了回去。
他不是在自廢封印,他是在用自己的劍意替換封印鏈。
於是他把劍鞘往祭壇上空一拋。
劍鞘便在半空中翻轉着,最終鞘口朝下,懸停了下來。
緊接着,那些青金色的劍絲,便從鞘口垂落下來,一根一根地,垂到了祭壇表面,像一棵倒懸的樹的根系。
“你要在我的祭壇上種樹?”寂滅之主的聲音裏,頭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荒謬的情緒。
“不是種樹。”張凡用雙手握住插在祭壇邊緣的墨劍劍柄,把劍鋒從虛空裏拔了出來。
“而是在佈線。因爲你的祭壇本身,就是初當年畫的那條線的終點。”
“那條線,既然是從這裏開始歪的,也就得從這裏開始修。”
墨劍被從虛空中拔了出來,而隨着這一拔,它便帶起了一道橫貫整個祭壇的劍痕。
就在劍痕畫下去的瞬間,整個祭壇的表面,便亮起了一條極細的線。
那條線從祭壇的正中央開始,往張凡腳下延伸。
然後穿過墨劍的劍鋒,繼續往祭壇外面延伸,一直延伸到了虛空的盡頭。
這,便是初當年所畫的線。在她砍倒祖樹之後,
用那最後一劍,於祭壇之上,畫下了這條分界線。
線的左邊是存在,右邊是虛無。
然而這條線在祭壇正中央的位置,卻歪了三寸。
正是那三寸的偏差,導致寂滅本源從線的縫隙裏漏了出來。
然後沿着祖樹的根系往上遊,進而侵蝕了九衛血脈和太古樹盟,以及無數個世界樹的根鬚。
於是張凡蹲了下來,把左手按在了線歪掉的那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就在祭壇的正中央,也即是寂滅之主本體胸口的正下方。
那三寸的偏差,從太古紀元末期,便一直歪到了現在。
寂滅之主的本體,終於明白了張凡要幹什麼,於是說道:
“那麼,你是想把線畫正?”
“可這條線,是初用墨劍的第三種用法畫下的,是劃界之劍的起點。”
“因此,你要想修正它,就得用比初更強的劍意。而你的劍意纔剛成型,你當真畫得正嗎?”
張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把墨劍插在了祭壇正中央,那個線歪掉的位置,劍尖入石一寸。
然後,纔開口說道:
“初畫這條線的時候,是一個人畫的。”
“那時候,她沒有人替她看着背後,也沒有人替她扶着劍。”
“甚至沒有人能替她告訴她,這一筆,究竟是歪了還是直了。”
“但我,不是一個人。”
“有人在外面替我守着門,有人用往生橋替我渡化殘魂。”
“有人用玄黃母鏡替我映照心念,有人把命錨在新祖樹上,替我分擔每一劍的反噬。”
“這條線從頭到尾都是初的劍意,除了最後三寸。”
張凡握住劍柄,青金色劍芒從掌心湧入劍身。
墨劍開始震動。
劍身上那道初留下的細紋,在青金色劍芒的灌注下,從劍柄往劍尖一點一點的亮起來。
細紋亮到最後一段的時候停住了。
最後一段是線歪掉的那三寸。
張凡雙手握劍,青金色劍芒猛然暴漲。
他把自己的劍意全部灌進了劍身,把那三寸的空白填滿了。
他不是補初的劍意,而是用他自己的劍意,把那三寸的偏差重新畫正。
劍尖在祭壇上畫下最後三寸的瞬間。
整條分界線從祭壇正中央,到虛空盡頭全部亮了起來。
線的左邊是存在,右邊是虛無,中間那條筆直的線,是張凡用青金色劍意畫的正線。
初當年畫歪的三寸,被張凡用自己的劍意重新畫直了。
寂滅之主躺在祭壇上,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筆直的分界線。
他胸口那道被他自己震斷的鎖鏈殘骸,就在線的正下方,在分界線重新校準的瞬間開始劇烈顫動。
殘骸上殘留的寂滅本源正在被分界線往外剝離。
一縷一縷的灰色霧氣從鎖鏈斷面湧出來,被分界線推到右邊虛無的那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