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滅之主的分身走近了幾步,停下來。
他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袖口垂落,露出一雙修長蒼白的手。
他手指上既沒有武器,也沒有靈力波動。
他攤攤手道:
“進去吧,我不攔你。”
張凡卻沒有動,而是問道:
“你放我進去,讓我見你的本體,然後讓你的本體殺了我?”張凡盯着他的眼睛。
“還是說,你的本體被封了一個紀元,已經虛弱到需要我幫它解封?”
寂滅之主的分身沒有回答。
他沒有否認。
張凡握劍的手緊了半分。
厲無咎的判斷沒錯,寂滅之主的分身不是攔路的,是等鑰匙的。
但這把鑰匙不該由他來遞。要打寂滅之主,不能按他寫好的劇本來。
張凡把墨劍歸鞘。
“我什麼時候進去,由我決定。不是你讓我進去我就進去。”
寂滅之主的分身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好,你今天不進,我等。三天,十天,一個月,我守了一個紀元,不差這點時間。”
他往後退了一步,腳底的灰色霜痕開始回縮。
那些被侵蝕的青石板在灰霜褪去後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但石頭的紋理深處已經殘留了一道極細的灰線。
寂滅本源侵蝕過的存在,不會完全復原。
就像初當年留下的那三寸歪了的線,偏了就偏了,只能重新畫一條正的。
裂縫在天壇廣場上空合攏。
寂滅之主的分身走了。
厲無咎從天壇廣場的另一頭重新走回來,手裏提着那壺從君家祖地帶出來的酒。
壺碎了,但酒還剩下半壺。
他把酒壺擱在石碑旁,看了一眼張凡。
“他放你進去了,你反而不去了?”
“去,但不是現在。”張凡把令牌從袖中取出來,重新端詳了一遍上面刻着的星圖座標。
“他守在那裏,本質上還是要引我解開寂滅之主的封印。”
“越是這樣,就越不能按他的節奏來。”
“他想讓我進去,好,那就先把他在外面的牌全部打掉,再進去。”
厲無咎沉默了一息,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淺,但和他之前被劈劍時的笑不一樣。
之前的笑是釋然,這次的笑是看懂了。
“羅峯皇廷氣運深處那塊青銅殘片,是鎮壓第三件鎮壓物的。”
“第三件鎮壓物是連接寂滅之主本體和深淵封印的最後一道鎖。”
“你把那塊殘片先取下來,他的封印就會再松一扣。他自己解不開封印,但你可以。”
“對。”張凡看着他,“我要讓他自己選。是繼續縮在深淵裏等死,還是衝出來跟我正面打一場。”
厲無咎把空酒壺往石板上磕了磕,壺底碎成幾片,落在地上混進了青石板的裂紋裏。
“你去羅峯取第三件鎮壓物,我去替你辦一件事。”
“什麼事?”
“君無涯不站隊,但我站。”厲無咎抬起頭,眼底已經沒有了灰色劍意。
只有一種下定了決心之後的平靜。
“九衛後裔裏不止君家一家血脈裏有寂滅本源,也不止詩家一家扛過。”
“無憂當年蒐羅了一大堆九衛後裔的名單,他把那些名單藏在盤武神朝的宗祠裏。”
“你要去找名單?”
“我要去找人。找到那些被寂滅本源侵蝕但還沒死的九衛後裔。”
“把你剛纔替我斬契約的方法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墨劍出世了,持劍的人能拔他們血脈裏的寂滅本源。”
他把手從酒壺碎片上收回來,握成拳。
“你畫線,我替你清場。”
……
羅峯城,皇廷氣運大殿裏,楚月嬋已經站在氣運池邊上,並且整整等了一天。
而氣運池裏那片金色的氣運液麪正在極其緩慢地下降。
自從她繼位以來,這池子就從沒低於過七成。現在卻只剩四成不到了。
因爲四國聯軍圍城已經消耗了一部分。
厲無咎那一劍劈碎屏障後又消耗了一部分,可是真正在持續抽走氣運的,卻是池底那道裂縫。
裂縫極爲纖細,僅僅只有三尺長,並且從氣運池的西北角斜着裂開了。
在裂縫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塊青銅色的殘片,正好嵌在氣運池的基座石裏。
至於青銅殘片的表面,則刻着極細的封印紋路,而紋路裏滲出來的根本不是靈力。
竟是初的本源之力。
“你上次來的時候,這道裂縫只不過只有半尺。”楚月嬋的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
“四國聯軍攻城那天,裂縫便在一夜之間裂到了三尺。等到厲無咎劈碎屏障的時候,裂縫竟又裂了半尺。”
“他在試探這道封印。”張凡正蹲在氣運池邊,手指就懸在裂縫上方一寸的位置。
指尖感應到的根本不是寂滅氣息,反而是封印本身的震動。
因爲第三件鎮壓物封在皇廷氣運深處,並且和羅峯帝國的國運死死綁在了一起。
國運越弱,於是封印就越松。
“他派四國聯軍攻城,卻不是爲了拿下羅峯,而是爲了削弱氣運。”
張凡站起來,便直直看着楚月嬋。
“他一直在從外圍削弱這道封印。一旦封印一鬆,碎片便就會自己浮出來。”
“萬一碎片浮出來會怎麼樣?”楚月嬋問。
“會激活。”張凡將腰間的墨劍解下來,又橫放在氣運池邊上。
“因爲第三件鎮壓物正是連接寂滅之主本體和深淵封印的最後一道鎖。”
“這塊青銅殘片倘若一旦被激活,封印便會再松一扣。”
”寂滅之主的分身不敢自己碰這道鎖,所以他一直在等氣運耗盡,直到等鎖自己脫落。”
他頓了頓。
“或者說,他竟在等我替他開鎖。”
楚月嬋沉默了兩息,然後卻做了一件讓張凡極爲意外的事。”
“她把手猛地伸進氣運池,金色的氣運液瞬間淹到她手腕,她卻將掌心緊緊貼在池底的裂縫上,然後閉上了眼。
“你究竟在幹什麼?”
“開鎖。”她的聲音竟然很平靜,“既然遲早要開,就不如現在開。”
“倘若現在就開,寂滅之主的分身必定會感應到。”
“他早就感應到了。”楚月嬋猛地睜開眼,眼底的氣運金光竟亮得灼人。
“從你拿到劍鞘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你覺得難道他會等到鎖自己脫落那天嗎?就算他會等,我也不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