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楊巡尉密謀完畢,溫故離開驛站,帶着護衛隨從來到鎮上街道,去烏掌櫃那兒瞧瞧。
街上大多數鋪面,除了賣日常所需的雜物之外,還會售賣飲片。
所謂飲片,就是藥材經過加工炮製,降低了毒性,增強了藥效,最後製成的片狀或塊狀等形態。便於運輸,也便於煎煮。
烏掌櫃的店鋪售賣的就是一些常用飲片。
鋪面的確不大,多一個人都轉不開身。
對於容公子的到來,烏掌櫃很是驚訝,內心又有些不敢置信的驚喜。
或許......
壓抑着心中翻湧的情緒,烏掌櫃掐了掐微微顫抖的手,控制面部表情說道:“鋪面雜亂,還請容公子移步至裏間。”
烏掌櫃又趕緊將幌子降下來,也代表着此店鋪暫停營業。
女婿趙鐵牛去山上報道了,女兒帶着兩個小的,顧不過來。僱的夥計去收藥材了,鋪子前面沒人守着,倒不是被別人偷,相比起他心裏壓着的事,這點東西損失得起!
他擔心的是門口沒人守着,怕有人進來偷聽!
烏掌櫃猶豫着要不要直接關門,但關門又太刻意了,他尚未確定容公子過來的意圖。
正想着呢,容公子把他的護衛派過來守門。
“有勞了!”烏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道完謝,立刻前往裏間。
現在天冷,但烏掌櫃此時心中火熱,一激動都出汗了。
深呼吸緩了緩情緒,他這才步入裏間。
店鋪門口,容弋拿着劍,面無表情,跟木樁一樣站在那兒。
其實支着耳朵聽周圍的動靜。
“容煥”最近在神醫谷大出風頭,走在街上被認出來,簡直就是輿論中心!
街坊鄰居在背後議論,大娘大叔們用詞不知輕重,張嘴就是虎狼之詞,聽得容弋在心裏笑得咔咔咔。
又過了會兒,倒是聽到幾個年輕聲音發出了異樣的評價——
“他容煥算什麼東西?”
“來神醫谷之前誰聽過他,不顯於世的無名之輩罷了!”
“也就是現在巡衛司想扶植年輕一輩,再加上他背後的家族推動,纔有了現在的名聲!”
容弋:你們高看容家了!容家要是有這本事,我們族長睡覺都能笑醒!
那些聲音繼續道:
“容家說是家族,其實就是一羣邊關武夫,有那麼幾個讀了點書,推出來給巡衛司當狗!”
“窮地方是這樣的啦!”
“丁點本事就吹得不行!”
容弋:你們這樣說我就不高興了!
那些聲音繼續評價容:
“他的箭術在行家眼裏真一般,也只能唬唬無知百姓!”
“可笑,他現在倒是成了聲名遠揚的青年才俊!”
“歆州那邊,溫故遇刺之後,歆州的青年才俊們都想當第二個溫故,容煥也是。”
“哈哈,他以爲他能當第二個溫故?他也配?!”
“不自量力!”
容弋:哈哈哈哈哈!
“我聽說......”
那些聲音還在繼續談論,聊各種小道消息和街巷傳聞。
容弋面上毫無表情,內心像在瓜田裏蹦踏的,左邊啃一口,右邊喫一塊。
直到那幾位走到店鋪前面,聲音戛然而止。
那幾位望向店鋪,容弋淡漠地望着對方。
過來的是新入谷的幾個年輕人。
還有一人,給幾位公子、千金當嚮導。此人正是這條街的街卒之一,章大郎。
來前,章大郎正跟幾位年輕人推薦:“他們這家的飲片很不錯!”
這幾位公子和千金,雖然出身大族,但是如今亂世,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他們能力一般,還剛花過一筆冤枉錢,現在想省着點用。只是當着其他人的面,不能顯得太拮據。
好的是,這位街卒挺會辦事兒。
這一路過來,在幾個鋪子買東西,價格都挺實惠的。東西不差,價格又不高。
即便是沒打算購物的人,一聽到那價錢,也忍不住多買了些。他們來進修,要在這神醫谷裏待至少一年的時間,早晚要買的。
反正買的東西有護衛和隨從幫着拎,他們又不需要費勁。
然而來到這家店鋪,卻發現掌櫃不在,裏面站的是一個護衛樣的人物。
店鋪的幌子降下來,處於暫停營業狀態
章大郎詫異問道:“你是何人?烏掌櫃呢?”
容弋面無表情,不語。
“你是誰家的護衛?如此無禮!”
容弋仍舊面無表情,繼續沉默。
有個年輕公子怒道:“問你話呢!啞巴啦?”
章大郎這時候拱了拱手:“這位兄弟,我與這家掌櫃相熟,雖平日有些爭吵,但我作爲這條街的街卒,承擔治安任務。請問,烏掌櫃一家可還安好?"
容弋繼續跟個木樁子一樣杵在那裏。
看上去不太靈光的樣子。
章大郎道一聲:“得罪了!”
抬腳往店鋪裏走。
然而,原本跟木樁一樣呆滯的人,這時候卻突然動了。
劍出鞘太快!
只聽到鏘的一聲,鋒芒已至眼前。
震顫的金鳴之聲,似乎還在耳邊迴響。冬日的冷風吹過來,似乎又多了幾分凜冽之感。
衆人看了看橫擋在門口的劍刃,一下子僵住。
要是真動手,恐怕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嘎了!
章大郎是感受最深刻的人,劍刃離他最近,若是再往前一步,這劍就割到他咽喉!
章大郎驚疑不定。
幾位公子、千金身邊的護衛趕忙護到他們身前。
其中一人看了看容弋,低聲跟自家僱主快速耳語幾句。
那名年輕公子輕咳一聲:“原來是客家的護衛,所以裏面的人是容煥?”
其他人一聽,面上怒意更甚,但也更安靜了。
早就聽說歆州容家不太講究,下手挺黑的,莽起來真可能會動手!
一名女郎這時候勸道:“算了算了,以和爲貴,飲片又不止這一家有。”
還有一人陰陽怪氣道:“就是,咱們去別家買,這一家要招待貴客,招待那位大名鼎鼎的青年才俊,瞧不上咱們!”
“也不知道這裏的掌櫃,是好運找了個靠山,還是倒黴遇見個渾人!”
幾人說着,抬腳離開。
章大郎今天負責給這幾位引路,當然也跟着離開。
走出不遠,又回望。
店裏那個護衛已無聲收劍。面上波瀾不驚,並不爲外物動搖。
章大郎繼續帶幾位公子和千金在街上購物遊玩,沒多久,這幾位就拋開剛纔的不愉快,投入玩樂。
等走出這條街,就不是他們責任範圍了。
結束嚮導任務的章大郎,也沒閒着,和其他幾位街卒繼續巡街。
其實也就是隨便走走,沿路聊天,時不時能從路過的商鋪得點好處。
直至傍晚,章大郎纔回到家中。
他的宅子並不寬敞,很普通,一人獨居。
帶着酒意的章大郎剛躺下不久,便有人找過來。
來人是一個藥堂的掌櫃。藥堂可不是烏家小鋪子那規模。
那掌櫃坐下來,開口便問道:“聽說,你今日險些與容的護衛起衝突?”
章大郎回道:“嗯,幾位公子哥和千金小姐們,對容煥頗有微詞。”
藥堂掌櫃嗤笑道:“那不叫頗有微詞,那叫意見很大!他容煥算什麼東西?狐假虎威罷了!”
藥堂掌櫃說着,又意味深長看了一眼章大郎:“我自己是不用擔心,平時也見不到他,不過你就要小心了!”
章大郎眉頭皺起:“何出此言?”
藥堂掌櫃收斂笑意,說:“這也是我今天過來的原因。堂主讓我問你,蘇家真沒有藏別的貨?”
章大郎面露愕然,隨即苦笑道:“蘇家就算真藏東西也不可能告訴我啊!”
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他瞪大眼望着對方:“堂主懷疑我?!”
藥堂掌櫃淡淡道:“堂主只是讓我問問。”
章大郎有些激動地說:“我要是真有貨,哪還能只當一個街卒?”
那掌櫃心想:也對,章大郎是個有野心的人,若手裏真有那麼多貨,不可能只甘心當個街卒。
藥堂掌櫃面上神色鬆緩下來,和氣道:“堂主也是關心你,所以讓我來多問幾句。同時也是提醒你,趙閥巡司的人,對當初蘇家中邪的事很感興趣,他們正在查。”
章大郎垂着的手動了動,面上不解:“趙閥巡衛司?他們怎麼會對蘇家感興趣?”
藥堂掌櫃說:“誰知道呢。目前看來,他們似乎只是對蘇家衆人究竟怎麼中的邪’這個很好奇。歆州對邪疫的鑽研,是其他幾方勢力比不了的,或許也是歆州那位黃大師好奇,巡衛司只是聽令辦事。”
章大郎很不解地道:“都說當初蘇家幾位主事人是喝多了,醉酒疏忽,連我們這些受僱傭的護衛,到現在都糊里糊塗的。咱們本地的都弄不清楚,他們外地人就能查到?”
藥堂掌櫃嘆道:“也說不準啊,畢竟是號稱歆州獵犬的巡衛司!”
他再次提醒章大郎:“容煥那小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找到你面前打聽消息。能被巡衛司看中,那小子可不只是面上那麼虛榮!”
藥堂掌櫃是提醒章大郎,在面對容煥那小子的時候,不要把跟藥堂的交易詳情透露半個字。
藥堂掌櫃知道,章大郎並非傳言中那樣慷慨仗義之人,但無所謂,只要不牽扯到他們藥堂,私底下隨便是什麼樣。
街坊鄰居們只聽說章大郎當初得了蘇家的好處,用藥材換取街的職位,但並不知道章大郎拿出的是什麼。
當初章大郎送給藥堂堂主的,是一種珍貴的海外藥材!
分量不多,但堂主非常喜歡,還私自藏着。那些名醫們鑽研醫術需要藥材而懸賞的時候,都沒捨得拿出來。
這事還是別被其他人知道。
現在這種世道,大家有好東西都藏得緊。堂主也不想惹那些名醫們生氣。
藥堂掌櫃把話帶到,又對章大郎試探一番,這才滿意離開。
屋裏,章大郎坐在桌邊,像是安靜想着事情。
呼吸帶動的氣流,令燭火搖曳。
明明看着很沉靜穩重的一張臉,在光影變化之下,竟顯得扭曲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