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瑞在米莉的幫助下將負面情緒排擠出去時,地表世界,一場足以重塑地區格局的大事件正轟然上演。
曾經低階冒險者雲集的繁榮之地??金麥鎮,如今已變成了一片冒着嫋嫋餘煙的廢墟。
視線所及,唯有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翻卷的泥土裏,破碎的城牆方磚鋪滿了每一寸地面,濃烈的硫磺、血腥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氣味瀰漫在死寂的空氣中,無聲訴說着戰鬥的慘烈。
來自費舍爾法師塔、代表着人類一方此刻的最高權威與力量的三位高階審判法師,此刻都處於一段尚且完整的城牆頂端。
其中一名高階審判法師正靠坐在冰冷粗糙的女牆下。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跳,雙眼佈滿駭人的血絲,彷彿眼球下一刻就要爆裂開來。
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帶着壓抑不住的痛苦嘶聲,汗水混着塵土在他臉頰上劃出道道污痕。
他的雙手緊緊攥拳,指甲深陷掌心,身體因體內異物的掙扎而微微顫抖??那是一隻狡猾的奪心魔幼蟲,正瘋狂啃噬着他的大腦,試圖奪取這具強大的軀殼。
另一位法師,正將骨節分明的修長十指輕輕按在他劇烈起伏的太陽穴上。
掌心下,柔和的魔法靈光如同溫潤的月光般穩定地流淌出來。
第三位高階審判法師則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在女牆後站得筆直。
他那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視線,穿透了瀰漫的塵埃,穿透了城牆北邊那道宛如被神明巨斧劈開的、深不見底的巨大漆黑裂谷,落到裂谷北端那座原本處於低級魔物森林中的純白城市上。
裂谷的另一端,那座異域城市最邊緣一棟建築的平頂邊緣上,五隻形態可怖的奪心魔如同雕塑般靜立着。
它們光滑的紫色皮膚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章魚般的四條頭部觸鬚微微蠕動,沒有瞳孔的、亮銀色的雙眼視線跨越深淵,同樣鎖定了金麥鎮殘破城牆上的人類法師。
而在它們身後,平頂下方的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着二十幾具還在微微抽搐、流淌着詭異藍色血液的奪心魔屍體,無聲訴說着方纔戰鬥的慘烈。
在這一戰中,人類一方投入了六百多名中高階職業者。
這些中高階職業者多是悍勇狂暴的野蠻人,佐以部分德魯伊、牧師、聖武士,以及少量的遊蕩者和遊俠。
至於費舍爾法師塔,則僅僅派出了這三位高階審判法師。
就在剛剛結束的這場堪稱毀天滅地的激戰中,雙方傾瀉的力量不僅摧毀了金麥鎮,更將金麥鎮與那座純白城市之間的小半個低級魔物森林,徹底撕裂、擊碎、塌陷,露出了下方深邃幽暗的地底世界。
戰爭的代價是高昂的。
人類一方,野蠻人戰士陣亡近三成,德魯伊和聖武士也損失了約兩成。
作爲被所有人保護着的牧師們,以及在戰場邊緣遊蕩的遊蕩者與遊俠們則相對幸運,只零星倒下了幾位不幸被流矢或範圍魔法擊中的倒黴蛋。
但對於人類一方來說,最大的損失莫過於一名高階審判法師被一隻特殊的奪心魔幼蟲成功寄生。
此刻,這位名爲馬裏厄斯的法師正在喪失自我的邊緣掙扎。
作爲費舍爾法師塔最強大的幾位法師之一,他如果被奪心魔幼蟲殺死或者被轉變成奪心魔,最壞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導致費舍爾法師塔的空間錨定效果出問題。
而作爲造成人類一方如此損失的代價,奪心魔那邊同樣死傷慘重。
它們用靈能控制的奴隸軍團死傷超過了一半,殘存者也是傷殘遍地。
但它們依然瘋狂而決絕。
在這短暫的中途對峙階段,奪心魔們用那噁心而恐怖的觸鬚,伸進所有重傷瀕死的奴隸甚至它們同類的大腦中,吸食了它們的腦灰質以恢復自身的靈能。
它們悍不畏死地表示,如果不能達成目的,那麼它們將戰鬥至最後一隻觸手也化爲肉糜。
在雙方的一片沉默中,金麥鎮城牆上,那名用魔法幫馬裏厄斯法師抵抗奪心魔幼蟲的法師收回了手,掌心魔法靈光消散。
“可以了。”
這名高階審判法師謹慎地評估道:“雖然無法取出那隻該死的幼蟲,但精神屏障和意志錨點已經構建完成。馬裏厄斯,你有很大的機會在接下來的意志拉鋸戰中佔據上風……堅持下去,或許……”
他頓了一下:“你還能因禍得福,多掌握一份屬於心靈術士的力量。”
“謝了,奧利弗。”馬裏厄斯法師艱難地喘息着,扶着女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眼中的血絲未退,目光卻重新凝聚起兇悍的怒火,如同受傷的猛獸,狠狠地瞪向裂谷對面那座純白的城市。
裂谷對面,屋頂上的五隻奪心魔依舊紋絲不動,它們光滑的章魚臉上沒有任何肌肉可供表達情緒,平靜得如同五尊詭異的雕塑。
看起來,它們對這情況早有預料。
然而,在非靈能者無法感知的層面,它們之間的靈能對話卻在瞬間變得異常活躍,無數無形的“聲音”在飛速交流、爭辯、評估。
顯然,它們並不像外表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戰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對峙。
人類這邊,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城牆上的三位高階審判法師,等待着他們的決斷。
而三位法師,則沉默地注視着彼岸,等待着奪心魔在巨大的壓力下率先退縮。
奪心魔那邊的作戰單位死了就是死了,因爲純白城市裏的奪心魔沒一個掌握了靈能復活術的。
可人類這邊的牧師們正在不停地唸誦復活術的禱文,神聖的光芒在殘肢斷臂間閃爍,每一次成功的復活都在無聲地增加着人類一方的籌碼。
奪心魔們通過吞噬隊友大腦所恢復的靈能,顯然遠遠不如人類直接復活隊友來的有用。
無形的壓力不斷加碼,重重壓在裂谷對面那些奪心魔心中。
終於,它們無法再忍受這種沉默的煎熬,一道冰冷、毫無情感波動、卻又清晰無比直達每個人腦海的靈能傳訊,跨越了漆黑的裂谷。
『我們需要一片土地,一片空間錨定穩固的土地。』
三名審判法師眼神交匯,幾乎是瞬間就完成了無聲的魔法交流。
奧利弗法師向前一步,作爲代表,他的聲音在魔法的加持下清晰地響徹整個戰場:“可以,但你們只能居住在金麥平原以北,不得南下,而且最多隻能住十年。十年之後,你們和你們的奴僕必須離開!”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類職業者們頓時譁然!
驚疑、憤怒、不解的情緒迅速蔓延。
尤其是德魯伊們的領袖,高階德魯伊文達爾,他立刻拄着橡木法杖站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不行!奧利弗法師!這簡直是引狼入室!怎麼能允許這些以大腦爲食的怪物與我們定居在同一片被錨定的空間裏?
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會扭曲自然平衡,污染這片土地!”
高階審判法師奧利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道只有文達爾能接收到的魔法傳訊瞬間傳入他的腦海。
那道魔法傳訊帶着壓抑的怒火和不容辯駁的事實:“文達爾,若不是你們翡翠山谷的德魯伊未能有效遏制那場席捲而來的生態災難,導致費舍爾法師塔的核心法陣受到了衝擊,我們的空間錨定效果怎麼會突然失效了一段時間?
又怎會給這些地底的爬蟲(指卓爾精靈)和這些章魚腦袋可乘之機?!”
文達爾臉色一陣青白,嘴脣囁嚅了幾下,最終在那無法辯駁的事實和奧利弗法師眼中深藏的、不容置疑的嚴峻警告下,頹然閉上了嘴,將後續的抗議嚥了回去。
這件事的確是翡翠山谷的德魯伊們沒有做好,生態災難形成的元素失衡如同巨浪般拍到了費舍爾法師塔那邊,導致空間錨定的上千公裏範圍的空間在短時間內失去了空間錨定的效果。
其引發的連鎖災難遠超想象:數個卓爾精靈城市趁機打通了直通地表的通道,製造了新的混亂。
一座湖中的養魚小鎮更是在詭異的【疆域異變】中憑空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而在這場生態災難中,費舍爾法師塔的高階法師們還發現了一件遠比眼前奪心魔和卓爾精靈更加可怕的事情??這纔是奧利弗法師同意割讓土地的核心原因。
但這件事是費舍爾法師塔最重要的祕密,絕不能公之於衆,哪怕是對高階德魯伊或牧師領袖們。
爲了爭取寶貴的時間,高階法師們不得不向奪心魔們暫時妥協。
對奧利弗法師的決定心有疑慮的並不只是德魯伊,各個神殿的牧師和聖武士們同樣投來了表達了自己的質疑。
對於各個神殿牧師和聖武士的質疑,奧利弗法師也一一用魔法單獨傳訊,將他們全都說服了。
雖然疑慮並未完全消除,但高階神職者們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選擇相信奧利弗法師的判斷。
裂谷對面,奪心魔敏銳地捕捉到了人類陣營內部從騷動到重新歸於(表面的)平靜的轉變。
它們知道,人類高層內部已達成一致,於是立刻對奧利弗法師的決定給出了反應。
『我們同意。』冰冷的靈能訊息再次傳來,沒有任何猶豫或討價還價。
接下來,在雙方繁瑣緊張且充滿戒備的討論下,條款細則被逐一敲定。
條款內容大致是奪心魔一方不得擁有第二個主腦,不得在空間錨定範圍內抓任何生物轉化成奪心魔或噬腦怪,抓走用靈能奴役也不行,不得南下越過金麥平原,十年後必須滾蛋。
而人類一方不得越過金麥平原去傷害奪心魔及其奴僕,也不能找外援來滅了奪心魔,費舍爾法師塔要保證十年內一直提供空間錨定。
當然,以上內容只是條款的大致效果,實際條款要比這詳盡不知道多少倍。
爲了敲定條款的各種細則,人類和奪心魔坐下來仔細商討了一個多月。
最終,在一位信仰公正之神的高階牧師見證下,人類一方的所有職業者、奪心魔一方的主腦、所有奪心魔及其僕從,以靈魂和神?之名立下了牢不可破的神文契約。
任何一方違背誓言都將被契約之力直接拖入九層地獄,作爲魔鬼們的炮灰僕從軍參與到它們與惡魔的永恆血戰之中,直至死亡。
契約既成,奧利弗法師在所有人注視下舉起了法杖。
八環塑能系??【地震術】!
“轟隆隆??!”
金麥平原的地面頓時發出痛苦的呻吟,劇烈震顫,一條嶄新的、深不見底的、東西走向的巨大裂縫,就這般將金麥平原撕裂成了南北兩半。
從今以後十年之內,這道新的裂谷就是人類與奪心魔不可逾越的邊界。
塵埃落定,奧利弗法師最後冷冷地瞥了一眼裂谷對面的金麥鎮廢墟,帶着殘餘的部隊,迅速而有序地撤出這片已成焦土和裂谷的交界之地。
看着人類職業者們的身影在裂谷對面漸漸遠去,奪心魔們心中都不由得鬆了下來。
它們其實也有空間錨定的手段,但只能短期維持效果,而且維持空間錨定的那些奪心魔還會失去絕大部分戰鬥的能力。
能像現在這樣獲得一片有空間錨定的土地,就算死一些奪心魔也是值得的。
人類不讓它們在空間錨定範圍內抓任何生物,那它們到空間錨定範圍外抓就好了,等抓到足夠多的高智商生物,奪心魔的數量很快就會恢復。
對它們而言,只要能避免再次遭遇那種出門一陣子,回來卻發現整個巢穴連同寶貴的主腦都被那不可理喻的【疆域異變】替換成一片毫無價值的荒地的局面。
死幾個奪心魔……不過是必要的代價罷了。
………………
用傳送術回到費舍爾法師塔後,三名高階審判法師顧不及清洗身上的血污與塵土,他們腳步匆匆,帶着一種近乎急迫的焦慮,徑直衝向法師塔的最高層??那是大法師費舍爾的私人居所。
推開沉重的黑檀木門扉,一間佈置奢華的臥室出現在他們面前。
在房間中央那張極其柔軟華貴的大牀上,躺着一位外表看起來約莫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正是威名赫赫的費舍爾大法師。
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而均勻,彷彿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牀邊,兩位神色疲憊而焦慮的高階法師寸步不離地守護着。
“老師怎麼樣了?”奧利弗法師幾乎是衝進房間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急切:“有線索了嗎?找到他的靈魂了嗎?”
牀邊的兩位守護法師對視一眼,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唉……”
在場衆人都忍不住嘆氣。
在最近這接踵而至的事件中,卓爾精靈的威脅、奪心魔的入侵,都只能算是擺在明面上的麻煩。
麻煩只是麻煩,並不會讓他們覺得無法解決。
真正讓他們這些高階弟子們感到手足無措、甚至恐懼的,是他們在處理這些事情時,無意中驚恐地發現:
在老師靈魂出竅、漫遊星界尋求更高智慧期間,連接他靈魂與肉身的星界銀線,竟然在空間錨定失效的混亂波動中,徹底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