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鼠忌器,這是行動大忌。
警方一旦強攻,肯定會引發槍戰,到了那個時候情況隨時可能失控。
祕書劉茜被抓,對李威的全盤計劃影響非常大,雖然他沒說出來,但是朱武心裏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爲劉茜提前暴漏,這個時候早就把人都抓了。
“李書記,總不能因爲她就一直不採取行動吧?”
朱武試探着問道,他當然清楚劉茜和一把局長王東陽之間的特殊關係,而且也知道李威對這個女祕書也是非常關照。
“一旦有機會,立刻行動。”
李威說完看向遠處的那片建築,腦子飛快地轉着。
這一刻如果自己是那些人會怎麼做?據點已經暴露了,警方隨時可能找上門來。就算手裏有一個人質,不可能一直依靠這個人質,而且他們並不是想逃,最終的目的是完成昌哥的指令。
人質成了唯一的護身符,所以不會把人質和火藥放在同一個地方。
“劉茜不在這。”
朱武愣了一下,“李書記,您怎麼知道?”
“因爲火藥。”李威的聲音很冷,“五十公斤火藥,放在一個地方,那就是一個火藥桶。如果有人質在,一個火星就可能讓所有人同歸於盡。對方不會冒這個險。他們把火藥藏在這裏,但人質一定在別的地方。”
朱武的眼睛亮了一下,畢竟只是分析,在沒有準確的信息之前,採取強攻還是風險太大,畢竟人都有猜錯的時候。
李威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繼續說道,“而且,他們還沒有開始製作成型的爆炸物,五十公斤火藥,十幾盤引線,這些東西需要時間加工。他們從南門街跑出來,到現在還不到十個小時,根本沒有時間製作任何東西。這裏只是一個儲藏點,不是他們的核心據點。”
“那劉茜在哪?”
李威沒有回答。他重新拿起望遠鏡,把廠區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了一遍。
辦公樓二樓,最左邊的那扇窗戶,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一條細縫。在那條細縫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光,像是玻璃的反光,又像是金屬的反射。
“朱武,你看二樓最左邊那扇窗戶。”李威把望遠鏡遞給他。
朱武接過去,仔細的看了幾秒鐘。
“有人在裏面。”朱武的聲音壓得很低,“窗簾後面有東西在動,不像是被風吹的。”
李威掏出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建平,你在哪?”
“在劉家溝,和老周在一起。”孫建平的聲音有些急促,“李書記,那輛麪包車找到了,就在劉志明家老房子的後院,用一塊帆布蓋着。車身上有泥,但右後側的劃痕對得上。”
“車裏有什麼?”
“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後備箱裏有一些痕跡,確定是油漬和火藥殘留,這輛車運過汽油和火藥。”
李威的手指微微收緊。運過汽油和火藥。
從凌平市到古城鎮,從古城鎮到南門街,再從南門街回到古城鎮。
這輛車是他們的運輸工具,而劉志明家老房子的後院,是他們的一箇中轉站。
“建平,紅星花炮廠的倉庫裏有五十公斤火藥,但劉茜不在這裏。她現在很可能在劉志明家老房子裏,或者在那附近。你在劉家溝不要動,盯緊那裏。”
“好。”
李威掛了電話,對朱武說:“你留在這裏,繼續監視紅星花炮廠。不要讓任何人靠近,但也不要讓任何人離開。如果我判斷錯了,劉茜真的在這裏,你手裏的兵就是最後的底牌。”
朱武點了點頭。
李威轉身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在狹窄的鄉道上掉頭,朝劉家溝的方向駛去。
劉家溝在古城鎮北面的一條岔溝裏,三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劉志明家的老房子在村東頭,靠近山腳,是一棟青磚灰瓦的老式農房,院子裏有一棵大槐樹。
李威把車停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步行進了村。
孫建平在村口等他,身邊站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着便裝,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在鄉下待了很多年的片警。
“李書記,這是老周。”孫建平介紹道。
“李書記好。”老周的聲音沙啞,但眼神很亮,“我在古城鎮幹了十六年,劉家溝每戶人家的情況我都清楚。劉志明家的老房子平時只有他父親一個人住,老太太前年去世了。劉志明在城裏上班,不常回來,但最近兩個月回來得比較頻繁,每次都是週末。”
“最近一次是什麼時候?”
“一個星期前。開着那輛麪包車回來的,在村裏待了兩天,走的時候車上裝了不少東西,用帆布蓋着,看不清是什麼。”
李威的目光投向村東頭那棵大槐樹,樹冠在陽光下投下一大片陰影。
“他父親在家嗎?”
“在。”老周點了點頭,“我剛纔從門口經過,看到老頭在院子裏曬太陽。”
“他知不知道他兒子在做什麼?”
“不好說。”老周搖了搖頭,“老頭是個老實人,種了一輩子地,大字不識幾個。他可能只知道兒子在城裏當記者,不知道別的。”
李威沉默了幾秒鐘。
“建平,你帶人從後面繞過去,把老房子的後路堵住。老周,你跟我從前門進。不要帶武器,不要穿警服,就說例行人口排查。”
孫建平猶豫了一下:“李書記,如果劉茜在裏面,對方手裏可能有武器。”
“所以纔不能帶武器。”李威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是來排查的,不是來抓人的。如果對方在裏面,看到我們沒有敵意,就不會輕易動手。他們有劉茜這張牌,不會冒險跟警方正面衝突。我們的目的是確認劉茜在不在,不是抓人。”
孫建平點了點頭,帶着兩個人從村後繞了過去。
李威整了整衣領,跟着老周往村東頭走去。
老周走得很自然,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來村裏辦事的普通幹部。李威跟在他身後半米的地方,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
劉志明家的老房子出現在視野裏。青磚灰瓦,大槐樹,開裂的水泥地面。院門敞開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閉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劉大爺。”老周走進院子,聲音很大,“我是派出所的老周,來做個人口排查。”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老周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又落在李威身上。
“又排查?”老人的聲音很慢,帶着濃重的口音,“上個月不是剛排過嗎?”
“例行公事,劉大爺。”老周笑了笑,“您一個人在家?”
“一個人。”老人點了點頭,目光又掃了一眼李威,“這個同志沒見過。”
“市裏的領導,下來檢查工作的。”老周解釋道。
李威朝老人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老人的肩膀,看向屋子裏面。堂屋的門半敞着,裏面光線很暗,看不清有什麼。堂屋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後面還有一間廂房。
“劉大爺,您兒子最近回來過嗎?”老周問。
老人的眼神閃了一下。
“沒有。”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他在城裏忙,好久沒回來了。”
李威注意到了那個眼神的閃爍。老人在撒謊。
“劉大爺,我們能不能進屋看看?”李威的聲音很溫和,但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
老人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站起身。
“看吧,看吧。”他嘟囔着,拄着柺杖往堂屋走去,“破家有什麼好看的。”
李威跟在他身後,走進了堂屋。屋子裏很暗,空氣裏有一股陳舊的黴味。
傢俱很簡單,一張老舊的八仙桌,幾把椅子,還有一個老式的櫃子。牆上掛着一幅泛黃的年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着一條大鯉魚。
李威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然後落在了通往廂房的那扇門上。
門關着。
“劉大爺,廂房裏放着什麼?”李威問。
老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什麼,一些破爛。”他拄着柺杖走到廂房門前,擋住了李威的視線,“都是些不用的東西,亂得很,沒什麼好看的。”
李威看着老人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恐懼,有慌張,從他的眼神裏,李威能看出來,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保護。
“劉大爺,你兒子可能惹上了一些麻煩。”李威的聲音很低,只有老人能聽到,“如果你知道什麼,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老人的嘴脣哆嗦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抓着柺杖,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李威正要再說什麼,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孫建平發來的消息,李書記,後院的柴房裏有人。聽到裏面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掙扎。窗戶外能看到一個人的腳,穿着黑色的皮鞋,不是劉茜,是男人。
李威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朝着老人笑了笑,“劉大爺,那今天就先這樣,打擾了。”
老人明顯鬆了一口氣,但李威沒有給他鬆氣的機會。他轉身走出堂屋,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正常的離開。走出院門的時候,他低聲對老周說了一句話。
“後院柴房,有人。你從前門繞過去,跟建平匯合,把柴房給我圍住。”
老周的眼神變了一下,但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李威走到村口,掏出手機,撥了朱武的號碼。
“朱武,紅星花炮廠那邊怎麼樣?”
“沒動靜,一切正常。”
“留下一組人繼續監視,你帶其他人到劉家溝來。劉志明家老房子後院柴房裏有人,不是劉茜,很可能是對方的一個留守人員。我要活的。”
“馬上到。”
李威掛了電話,站在村口的大樹下,目光穿過錯落的房屋,落在那棵大槐樹上。槐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像在竊竊私語。
不到二十分鐘,朱武帶着人到了。三輛車,十二個人,全是便衣,沒有警服,沒有警燈。
李威把他們分成三組。一組從正面進入,一組從側面翻牆,一組堵住後山的路。所有行動同步進行,不留死角。
“記住,對方可能有武器,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我們要的是活口,不是屍體。”
“明白。”
李威站在村口的大樹下,看着朱武帶着人無聲地向劉志明家老房子靠近。他們的步伐很輕,動作很協調,像一羣在草原上圍獵的狼。
午後的陽光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粗。
朱武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威的方向,李威微微點了點頭。
行動開始。
朱武一腳踹開了院門,木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院子裏曬太陽的老人嚇得從竹椅上站了起來,柺杖掉在了地上。但朱武沒有理會他,直接帶着人衝進了堂屋,穿過堂屋,一腳踹開了廂房的門。
廂房裏沒有人。
但廂房的後面有一扇小門,通向後院。
朱武推開門,後院的景象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後院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角落裏堆着一些農具和雜物。柴房在後院的東北角,是一間低矮的磚房,門從外面用一把新鎖鎖着。
但門鎖已經被撬開了,門虛掩着。
朱武做了個手勢,兩個隊員貼着牆壁滑了過去,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
柴房裏沒有人。
地上散落着一些稻草和破布,角落裏有一個被割斷的塑料紮帶,還有一個被揉成一團的膠帶。空氣中殘留着一股淡淡的化學氣味,跟劉茜在廢棄車庫裏聞到的那種一模一樣。
人跑了。
朱武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稻草,還有餘溫。人剛走不久,最多十分鐘。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柴房的牆壁,發現後牆上有一個小窗,窗戶的木板被撬開了,露出一個不大的洞。
洞的大小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
朱武從窗戶鑽出去,外面是一片竹林,竹林後面就是山。地上有新鮮的腳印,兩個方向,一個往山上,一個往山下。
往山上的腳印又深又密,說明那個人跑得很急。往山下的腳印很輕,步幅很大,像是在走,不是在跑。
朱武掏出手機,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人跑了。柴房後牆有一個窗戶,通往後山。地上有兩串腳印,一串往山上,一串往山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往山下的腳印,往哪個方向?”
“往村子的方向。”
李威猛地抬起頭,目光掃向村口。就在他視線的盡頭,一個穿着深色夾克的男人正快步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摩托車。那個人的步伐很快,右肩比左肩略低,頭上戴着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
神祕維修工。
他一直躲在劉志明家的柴房裏,聽到前院的動靜,從後窗翻了出去,沒有往山上跑,而是繞了一圈,從村子的另一頭出來,準備騎摩托車逃跑。
“他在村口,騎摩托車,深藍色鴨舌帽,深色夾克。”李威對着手機說,“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