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禽真人淡淡說道:“成了真傳,仙君另有安排,豈有你自作主張的餘地?”
“那我成了真傳後,其他人可以不用挑戰昇仙路嗎?”
“如果他們依然要走昇仙路呢?”
天禽真人臉色一沉。
這點...
骰子再次轉動時,整個休息室陷入一片死寂。那枚懸浮於沙盤中央的巨骰緩緩翻轉,六面依次掠過衆人視線,最終定格在【三】上。寧八刀的身影隨之被傳送到第十七格??一個標記爲【劫灰林】的灰色區域。
林中無風,枯枝如骨,地面鋪滿黑灰,彷彿曾有大火焚盡萬物。寧八刀剛落地便察覺不對:靈氣稀薄得近乎真空,神識外放僅能延伸三丈,且每寸移動都像踩在粘稠泥沼之中。他咬牙抽出腰間雙刀,刀柄刻着“斷妄”“斬癡”二字,乃是他從祖傳鐵匠鋪熔爐裏親手鍛出的本命法器。
“這地方……壓制真元?”寧八刀低語,額角滲汗。他不過築基中期,在昇仙路賭局中屬於底層戰力。可前一隊十人皆亡於第八步,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闖關,背後是無數雙盯着沙盤的眼睛。
忽然,灰燼微動。
一道影子自林深處爬出??不是人形,而是一具披着殘破道袍的枯骨,眼窩燃着幽藍火焰。它手中握着半截斷裂玉簡,每走一步,地上便浮現出一行血字:
**“吾死於此,汝亦將然。”**
寧八刀瞳孔驟縮。這是“劫灰怨靈”,傳說由隕落修士執念所化,專噬求道者魂魄。更可怕的是,它們往往不止一隻。
果然,四面八方陸續響起骨骼摩擦聲。七具、九具、十一具……整整十三具怨靈圍成圓陣,將寧八刀困於中心。它們不急進攻,只是緩緩抬手,將手中殘片拼合成一塊完整玉簡。剎那間,天穹裂開一道縫隙,傳來冷漠無情的宣判:
【昇仙路第十七格?劫灰林】
【挑戰:破妄試心】
【規則:說出你最不願承認的真相,否則魂飛魄散】
賭客們譁然。
“破妄試心?這種古老禁制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有人驚呼,“那是上古仙門用來清洗弟子內心的刑罰!”
“噓??你看福格的表情。”
福格依舊微笑,但嘴角弧度已僵硬如石雕。單媛悄然退後半步,指尖掐進掌心。她認得這塊玉簡的氣息??千機真人閉關前所立下的“因果鏡碑”碎片之一。若此地真是鏡碑投影,那所謂“真相”,將直接映照靈魂本質,謊言即死。
寧八刀跪下了。
不是屈服,而是自知無法硬抗。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手,聲音沙啞:“我……我不是來求仙的。”
全場寂靜。
“我爹是鐵匠,一輩子沒踏出山村十裏。他說修仙都是騙人的,唯有錘子與火才能養活人。可我還是偷了族譜裏的引氣訣,半夜練到吐血……我想變強,想讓人看得起,想讓那些嘲笑我是‘村野粗胚’的世家子弟跪在我面前喊一聲‘前輩’。”
他越說越快,淚水混着汗水滴落灰土:“後來我殺了一個人。就因爲我多看了他妹妹一眼。他哥哥是外門執事,一句話就把我打成廢脈。我花了三年才重新接通經絡,靠的是喫老鼠、喝雨水、啃樹皮……可你們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他仰頭,目光穿透沙盤,直刺觀戰席:“我現在恨的不是那個執事,而是當初那個懦弱的自己!如果我能再狠一點,我就該先殺了他全家!”
話音落下,十三具怨靈同時發出尖嘯,身軀炸裂成灰。林間陰霧退散,露出一條通往第十八格的石徑。沙盤邊緣亮起金紋:【破妄成功,獎勵:殘缺神通《逆骨鍛體術》】
賭客們倒吸冷氣。
“竟真答出來了……一般人早就在恐懼中瘋了。”
“但這小子……心性太邪!這種人要是走上八十步,豈不是要掀了仙宮?”
虎先鋒卻眯起眼,低聲對白粥道:“他在撒謊。”
白粥正舔着手上的豬油,聞言一愣:“啊?”
“他說恨過去的自己,可眼神根本沒有悔意,只有怨毒。真正的破妄試心,不會放過這種細微偏差。”虎先鋒緩緩道,“要麼,這試煉本身已被污染;要麼……有人在暗中修改規則。”
米棉抱着雷狼獸縮在一旁,聽見這話猛地抬頭:“你是說,昇仙路……被人動了手腳?”
虎先鋒未答,只望向福格。
此刻,福格正輕輕拍手,掌聲清脆如骨鈴。“精彩,真是精彩。”他笑道,“寧八刀選手以凡人之軀直面心魔,堪稱典範。接下來,請迎接您的下一個挑戰??”
骰子再度旋轉。
【五】
寧八刀被傳送至第二十二格:【沉淵井】。
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矗立荒原中央,井口纏繞九條鎖鏈,每條鏈上掛着一枚青銅鈴鐺。風吹鈴響,聲如嬰啼。井壁刻滿符文,其中一句尤爲醒目:
**“投下你最重要之物,方可通行。”**
寧八刀皺眉環顧四周,忽覺懷中一熱。他探手取出一枚銅錢??那是他離村時母親塞進他衣領的護身符,據說是祖上傳下的“平安錢”。此刻銅錢竟自動飄起,懸於井口之上,微微震顫。
“要我扔掉它?”寧八刀喃喃。
井底傳來回應,是個女子的聲音:“非但要棄,還需親手毀之。否則,永困此地。”
他遲疑片刻,猛然發力將銅錢擲向井中!然而就在即將落入深淵之際,銅錢突然反彈,狠狠砸回他額頭,留下一道血痕。
“爲何不收?”他怒吼。
“因你心中仍存僥倖。”女子輕嘆,“你以爲丟掉便是捨棄?真正放下,是明知無用,卻依然甘願焚之、碾之、踐之。”
寧八刀怔住。
良久,他緩緩拔出“斷妄刀”,將銅錢置於掌心,一刀斬下!
咔嚓??
銅錢裂爲兩半,鮮血直流。但他笑了:“娘,對不起。若您泉下有知,請原諒孩兒今日之舉。我不再需要護身符了,我要靠自己的刀,殺出一條生路!”
井口轟然開啓,九鈴齊鳴,化作階梯延伸向下。沙盤提示浮現:【獻祭成功,獲得臨時權限:夜視?破障】
與此同時,休息室內,單媛突然悶哼一聲,扶住牆壁。
“你怎麼了?”米棉驚問。
單媛臉色慘白,指尖發抖:“剛纔那一瞬……我看到了……千機真人留下的印記動了。就在井底那句話出現的時候,有一絲不屬於昇仙路本身的氣息閃過……像是……某種召喚。”
虎先鋒眼神一凜:“你是說,那口井,根本不在原始設定裏?”
“不可能!”一名老賭客插嘴,“昇仙路百年運行從未更改路線!每一格都是天道烙印,豈容篡改?”
“所以更可怕。”虎先鋒冷冷道,“若連天道烙印都能替換,說明動手之人,至少擁有與創路者同等權限。”
衆人沉默。
此時,寧八刀已踏入第二十三格:【迷蝶谷】。
漫山遍野開滿紫色蝴蝶花,香氣撲鼻。空中飛舞着成千上萬只晶瑩蝶影,每一隻翅膀上都映着不同畫面??有的是童年記憶,有的是未來幻象,甚至還有他從未經歷過的場景:身穿紫金道袍,坐於高臺之上接受萬人朝拜。
“選擇一隻蝴蝶,跟隨它,便可抵達下一格。”谷中響起甜美女聲。
寧八刀凝視那些蝶影,忽然冷笑:“又是試心?”
他不做選擇,反而舉起雙刀,朝着最近的一隻蝴蝶猛劈!
刀光閃過,蝴蝶並未消散,反而分裂成兩隻,各自飛向不同方向。緊接着,所有蝴蝶開始瘋狂繁殖,數量暴增百倍,千倍!整個山谷被蝶海淹沒,每一隻都在低語:
“你想成仙嗎?”
“你想復仇嗎?”
“你想被愛嗎?”
精神壓力如潮水般湧來。寧八刀頭痛欲裂,幾乎跪倒。但他咬破舌尖,強迫清醒,怒吼道:“你們想讓我迷失在慾望裏?做夢!”
他反手一刀,將“斬癡刀”插入心臟!
鮮血噴湧,卻不致命。這一擊激發了《逆骨鍛體術》的潛能,肉體瞬間進入“假死狀態”,感知封閉,唯餘意志燃燒。在意識即將潰散前,他嘶吼出最後一句:
“我只要……前進!”
剎那間,萬蝶齊碎,山谷崩塌。一條金色小徑浮現眼前,通向第二十四格。沙盤提示閃爍:
【超越慾望,獎勵:短暫免疫幻術(三炷香時間)】
【進度更新:當前步數 24/80】
【剩餘挑戰者:1】
賭廳沸騰。
“他居然活着走到二十四步!這可是近三個月來最高紀錄!”
“押他走到五十步的人發了!賠率三十倍啊!”
“別高興太早。”虎先鋒盯着沙盤,聲音冰冷,“你們發現沒有?從第十七格開始,每一個遭遇戰都不在原始圖譜裏。劫灰林、沉淵井、迷蝶谷……這些名字,我翻遍《昇仙路誌異錄》都沒見過。”
白粥抹了把嘴,難得正經起來:“也就是說,寧八刀走的根本不是原來的路?”
“沒錯。”虎先鋒望向福格,“他在替某人測試新版本。”
福格似有所感,驀然回首,與虎先鋒四目相對。那一瞬,空氣中彷彿有雷霆炸裂。單媛感覺呼吸困難,彷彿有一座無形大山壓在胸口。雷狼獸嗚咽着鑽進米棉懷裏,全身毛髮倒豎。
“有意思。”福格終於開口,笑容依舊溫和,“看來我們中間,藏着一位看得懂棋局的人。”
虎先鋒毫不退讓:“棋局好看,就怕下棋的人忘了??有些子,也能反噬執棋者。”
兩人對峙數息,忽聽沙盤嗡鳴。
寧八刀踏入第二十五格:【斷碑原】。
荒原中央立着一塊斷裂的巨大石碑,上書四個硃紅大字:
**“信使止步”**
寧八刀一怔:“信使?誰是信使?”
碑文忽然滲出血跡,緩緩補充:
**“非信使者,不得入內。違者,即刻抹除。”**
他心頭劇震。難道前面二十餘步,竟是專爲“信使”設計的篩選機制?而他自己,並非目標人選?
正當他猶豫之際,天空驟然變色。烏雲翻滾中,一道身影緩緩降臨??銀髮赤瞳,身披星紋長袍,手持一根纏繞閃電的權杖。正是天禽真人!
“夠了。”天禽真人俯視沙盤,聲音如雷貫耳,“此局暫停。昇仙路出現未知變量,需緊急覈查。”
福格眉頭微皺:“真人,尚未到達時限……”
“時限?”天禽真人冷笑,“當‘信使標識’出現在碑文上時,一切規則皆可中斷。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福格沉默片刻,終於點頭:“屬下知錯。”
沙盤光芒漸熄,寧八刀的身影被強制送回休息室。他癱坐在地,渾身溼透,眼中卻燃着狂熱之火。
“你看見了嗎?”他抓住虎先鋒的衣袖,“那塊碑……它認識我?不,它認識的不是我,是我體內某種東西……”
虎先鋒神色凝重:“你說體內?”
“嗯。”寧八刀喘息着,“從小我就夢到一場大雨,天上掉下個火球,砸進我家院子。醒來後胸前多了道疤,形狀像枚鑰匙……剛纔看到‘信使’二字時,那疤痕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單媛顫聲道:“天災信使……傳說每隔千年纔會誕生一人,肩負傳遞天地災劫預警之責。千機真人當年就是因爲預知‘星隕之禍’,才得以提前佈局,救下整座東洲……難道說,寧八刀纔是真正的信使候選人?”
“所以前面那些異常關卡……”米棉恍然,“不是隨機事件,而是針對信使的專屬試煉?”
虎先鋒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福格、天禽真人,最後落在沙盤深處:“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是騙局。所謂‘求道者’,不過是用來喚醒信使的祭品。”
白粥撓撓頭:“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虎先鋒淡淡道,“等下一個骰子落下。這一次,我會看清它的軌跡。”
沙盤靜默,唯有巨骰靜靜懸浮,表面流轉着詭異的符光。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那口曾出現過的【沉淵井】虛影,在沙盤底部一閃而逝,井底深處,隱約可見一雙睜開的眼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忽然,侍者匆匆奔入:“報!安瀾號監測到異常靈波,來自北冥海溝!初步判定??是‘舊日迴響’!”
天禽真人面色大變:“怎麼可能?那東西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封印了!”
福格卻笑了,這一次,他的笑容終於不再僞裝溫柔。
“諸位。”他緩緩起身,環視全場,“或許你們還不知道,所謂的昇仙路,從來不只是博戲。”
“它是鑰匙。”
“而今天……終於有人,把它插進了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