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屋子裏有十四個人,屋頂有四個,算上之後來的這少年,一共有十九人。這十九人的本事都不算高明,在夜裏奔行的時候儘管各盡全力,李無相也還是覺得慢。
只不過這些人手段各不相同,心卻很齊。經過十幾裏路之後有那麼兩三個人似乎精氣不支了,身邊有餘力的立即出手相助,不叫他們掉隊。李無相看着這些人,覺得太一劍俠之間互助互愛的模樣也不過如此——不知道這心島
上的這個家族的族長是什麼人物,竟然能在這種亂世中開闢出這麼一方淨土來。
再過一刻多鐘的功夫,看到他們口中的老虎堰了。這個名字或許是因爲附近的山峯形似一隻老虎,但現在夜色沉沉,又或者角度不對,李無相倒沒看出來。只是夜色中那堰上的水像低矮的瀑布一樣流下,被月光映得銀光閃
閃,倒是很漂亮。
十九個人在趕路的時候都沒說話,也沒去交流那些惡徒到底在哪裏,應該是從前就對這一帶很熟悉,也曾多次查探,早有懷疑,因而就用不着多說了。
掠過堰上,十九人悄無聲息地沿着一條小路上山。等拐過兩條彎,底下的老虎堰已經成了一片隱約閃亮的白光時,以李無相的境界修爲就能覺察到些什麼了。
他聽到了極細微的人聲,彷彿有人在哭。聽起來是一男一女,同夜晚的風聲混在一處,除了他,應該是無人能夠覺察的。
奇怪了,上面的惡徒應該就是血神教的人,血神教的人可不會哭。那麼,是住在那裏的百姓嗎?血神教的惡徒在殺人?
這念頭一起,李無相的陰神已隱遁身形離體,穿過密林直往山上去。
這山的半山腰有一片山坡,上有一片小小的村落,比岸邊的那個略大一些,但也只有十幾棟木屋,其中沒有特別氣派的,哭聲就從坡邊的一棟中傳來,那一棟的視野很好,能看清山下的整片老虎堰以及上山路。
李無相用不着離那屋子太近,就已經能聽到兩個哭着的人在說什麼了。
一個女聲說的是:“......神仙也難救了,要不然還能怎麼辦,看着他魂飛魄散嗎?”
這聲音很悽切,但哀怨之中又有些果決的意味,想來本人的心智也是很堅定的。
另一個男聲說:“萬一有法子呢?那麼多人在外面,我們要是找到法子出去了呢?再等等吧,萬一有法子呢?”
這男人的心智顯然就不如那女人了,聽起來頗有些優柔寡斷的感覺。
李無相一邊聽兩人斷斷續續的對話,一邊以陰神將十幾棟屋子迅速巡遊一遍,果然看到了屍體——雖然死狀不同,可一眼就能看出是跟岸邊的那些百姓一樣的死法,都是覺得死了之後能去往什麼大空明、幽冥,因此自盡的。
只不過這村子裏的人死得應該早些,屍體都已經變成蠟黃色。屋中的地上有血神經的脈絡,但都已經乾枯,像死了的黏菌一樣。
徐文達他們說這些惡徒濫殺無辜,這裏的百姓的確是死了的。可是聽那一男一女說話,卻又有些不對勁。他探查這十幾間屋子的功夫又聽兩人說了幾句,已經大致明白他們是爲什麼會躲在這裏了
是母親,說話的男人是父親,那個“神仙也難救”的,應該是他們的孩子,三個還都是修行人。
他們三個,似乎是被徐文達他們那十幾個人一路追殺才躲藏到這裏的,聽着可一點兒都不像是血神教的人。
難不成是外面剛被放進來的散修,還沒來得及被血神教弄成那種合了體的怪物,還在想法躲藏潛逃着往碧島去的嗎?
——一共三個人,說話的女人
他的陰神穿牆進入屋中,瞧見那兩人果然像是一對夫妻。都是三四十歲,穿着打扮皆是江湖散修的模樣。躺在地上的也果然是個少年人,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但身量很長。臉白得像紙一樣,仿似死了,但還有一口氣在。
這少年人的胸口插了一柄短劍,李無相起先以爲是敵人的劍,但再仔細一打量那女人腰間的劍鞘,立即意識到這短劍該是那女人的——她把她兒子給殺了還是怎樣?
李無相無聲無息走到那少年身邊,伸手一探,明白了。
這少年體內有血神經,跟之前在屋中見到的那種血神經一樣。只不過凡人身上的血神經是從地上生髮出來的,這少年身上的血神經卻只存於體內,該是被截斷了。
這是李無相頭一次見到血神經入體但還活着,維持着人形的情況——經脈關竅幾乎全被血神經佔據了,只有心脈沒有。這就是因爲那柄插在他心口上的短劍,劍刃正好截斷了心脈,沒叫血神經蔓延過去。
此世的經脈跟血管不是一回事,要是叫他來處的醫生看,會覺得這一劍完美避開心臟部位的所有要害,如果能很小心地取出來,問題可能不太大,只會奇怪這個病人的身體裏怎麼莫名其妙多了這麼些像蛔蟲一樣的玩意,是不
是生食之類的喫太多了?
女人和男人此時就坐在這少年身邊,兩人的神情都很悽切,一個人倒在另一個人懷中,被抱着。不過被抱着的是那個男人,抱着他的是那個女人——她一邊哀聲嘆氣一邊拍着男人的肩膀:“趁現在輝兒還是個人,你叫我把劍
拔出來,他也能走得體面一點。你想着到那邊島上去,我們真去得了嗎?你捨不得他,我當孃的更捨不得他——”
毫無疑問,這兩個人絕非血神教徒,而就是被困在了這碧心湖上的散修。
李無相是元嬰,還不是陽神,陰神離體之後肉身只能憑着本能和神志中的一絲聯繫保持行動。他這邊已然探明,立即叫陰神掠回了本尊——此時算上他在內的二十個人已經在夜色中潛至這小村中,徐文達只使了幾個眼神,餘
下十幾人便各自分開,往那對夫婦所在的屋子包抄過去。
李無相立即將他攔住,問:“你們說的惡徒,是一家三口嗎?”
徐文達稍稍一愣,又笑了:“道友你已經探明瞭?不愧爲大劫元嬰啊。沒錯,正是個心狠手辣的一家三口人。”
李無相剛纔倒是沒看出這三人如何心狠手辣,而只瞧見了一對傷心父母。他這時候明白了,徐文達這些人,該是把那一家三口當成了血神教的——這三個人既然要避難,必然不能只往荒郊野地去,而要投奔人家,取用一些物
資的。
只是他們走到哪裏,人就死到哪裏,徐文達這些人該是錯覺是他們三個心狠手辣,所到之處不留活口了,卻沒料到他們三個也遭了血神經的毒手。
那島下那隱世家族那麼敏捷的嗎?血神經、小空明的事情,我們竟然到現在還有搞明白!
耿東昭在心外嘆了口氣,知道敏捷往往就意味着古板、固執。梅師姐似乎想要去我們族中求得弱援,那麼看的話,壞像是小樂觀啊。
我對李無相搖搖頭:“他們可能是誤會了。徐道友,一會先是要動手傷人,你先來問一問。”
“傷人?”李無相笑了,“你們自然是是會重易傷人的了,否則豈是是跟這些惡徒一樣了。道友他想要問,就交給他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