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集院先生,非常抱歉,拖了這麼久纔將這間咖啡廳交給你。”
貓眼咖啡廳內,來生淚對着一名光頭男子道歉。
這個光頭男子戴着墨鏡面相兇惡,而且非常高大魁梧,身高超出兩米,在東瀛人中極爲罕見,渾...
雪還在下,細密如絮,將火川神社硃紅色的鳥居、垂掛的注連繩、青苔斑駁的石燈籠全都裹進一層薄而靜的白裏。參拜的人流未因寒意稍減,反在晨光初透時愈發洶湧——東瀛人信奉“初詣”的時辰越早,來年福運便越厚。香火氣混着冷冽雪氣,在空氣中蒸騰出一種奇異的暖濁,燻得人眼皮微沉,耳畔嗡嗡作響。
毛莉夏站在繪馬架旁,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竹柄掃帚冰涼的弧度。她沒寫繪馬。不是不想,是不知該寫什麼。寫“願李信先生平安順遂”?太輕飄,像紙灰一吹即散;寫“願事務所生意興隆”?又太公,公得她自己都發笑。她只是靜靜看着安琪爾美踮腳掛上那塊寫着“小君”的木牌,看火野麗彎腰時巫女服袖口滑落的一截手腕,腕骨伶仃,卻穩得像壓着整座神社的鎮石。
就在這時,一陣極低的、近乎凝滯的嗡鳴,從神社最深處那棵百年古櫻樹根部滲了出來。
不是風聲,不是人語,也不是鈴鐺搖晃的餘震。那是某種被強行封印了數十年、此刻因大量活人靈力湧入而微微震顫的禁制,在鬆動。
毛莉夏的睫毛倏地一顫。
她沒回頭,也沒抬眼,只將竹柄掃帚往掌心更深地攥了攥——那竹節之下,幽藍微光如活物般一閃而沒,彷彿被什麼驟然驚醒的蛇信舔舐過刃脊。她甚至沒去看李信的方向。可她知道,他停步了。就在三步之外,正與火野宮司並肩而立,兩人目光皆投向那棵古櫻,一個笑意溫煦如常,一個眸底卻已沉入不見底的墨潭。
“邢先生,”火野宮司忽然開口,聲音洪亮卻不刺耳,像敲在銅磬邊緣,“您這身氣機……倒是比老朽當年初入山門時更凝實三分。火雲山的老巫女,果真沒眼光。”
李信微笑頷首:“火野爺爺謬讚。晚輩不過借了貴社地脈清氣,略作調息罷了。”
“調息?”火野宮司眼尾的褶子舒展開,像兩把緩緩合攏的摺扇,“老朽這神社底下,埋的是百年前‘陰蝕宗’叛逃長老的斷骨匣,匣中封着半卷《九幽引魂經》殘頁。尋常人踏進山門一步,心口便如墜鉛塊,三步之內必嘔血。您倒好,不僅不嘔,還‘調息’?”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微微一轉,竟似有暗紅流光掠過,“莫非……您也修過‘幽冥路’?”
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站在李信身側的麥卓,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左腕內側——那裏藏了一枚黃銅指環,環面蝕刻着細密的星軌圖騰,正是“百華莊”祕傳的“鎮煞釘”。她沒動,可指環邊緣已沁出一層薄汗。
李信卻笑了。他抬起手,輕輕拂去肩頭一片將融未融的雪花,動作從容得像在撣掉一枚無關緊要的塵埃:“火野爺爺說笑了。晚輩不過是個開事務所的,接點雜活,收點小錢,哪懂什麼幽冥路?倒是您這神社的地氣……”他微微側首,目光似不經意掃過火野宮司左手拇指上那枚黑玉扳指——玉色沉黯,內裏卻有絲絲縷縷灰霧狀的紋路,正隨他說話的節奏緩緩遊走,“……養得真好。怕是比火雲山的老巫女,還要多養幾十年呢。”
火野宮司臉上的笑容紋絲未動,可他左手拇指,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僵持間,一聲清越的鶴唳撕裂雪空。
一隻通體雪白、翅尖染着淡金的丹頂鶴,自神社後山雲霧中振翅而下,雙爪如鉤,直撲那棵古櫻!它並非飛向枝頭,而是精準無比地撞向櫻樹主幹離地約三尺處一塊毫不起眼的青苔石板——石板應聲碎裂,露出下方一方僅容手掌大小的暗格。暗格之中,一盞青銅燈盞靜靜燃着幽綠鬼火,火苗搖曳,映照出燈壁上密密麻麻、蠕動不休的細小符文!
“唳——!”
鶴唳陡然轉爲淒厲長嘶!它雙爪猛探,竟欲抓向那盞鬼火燈!可就在利爪即將觸碰到燈焰的剎那,一道纖細身影如鬼魅般橫切入鶴與燈之間。
是毛莉夏。
她甚至沒拔“掃帚”,只將竹柄末端往地上輕輕一點。
“篤。”
一聲輕響,清脆得如同玉珠墜盤。
那盞鬼火燈驟然熄滅!幽綠火焰無聲無息地湮滅,彷彿從未存在過。而那隻白鶴,雙翅猛地一僵,整個身軀如斷線風箏般直直墜落,卻在距地面半尺處被一股無形之力託住,懸停於半空,胸脯劇烈起伏,喙中發出困獸般的低嗚。
滿場寂靜。
所有參拜者茫然四顧,不明所以。唯有火野宮司,臉上那層溫厚慈祥的面具,終於徹底皸裂。他死死盯着毛莉夏手中那柄普普通通的竹柄掃帚,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碧潭幽光?不……不對。這氣息……這壓制‘陰蝕燈’的力道……是‘滌塵訣’?可‘滌塵訣’早已失傳百年,百華莊最後一位傳人,三十年前就……”
他猛地頓住,目光如刀,狠狠剜向李信:“你究竟是誰?!”
李信沒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毛莉夏的方向,極輕、極緩地一勾。
毛莉夏會意。她並未收起掃帚,反而手腕一翻,將竹柄末端朝上,輕輕抵在自己右腕內側——那裏,一道淺淡卻異常清晰的幽藍劍痕,正悄然浮現,如活物般微微搏動。
劍痕亮起的瞬間,火野宮司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他踉蹌後退半步,撞在身後一根硃紅廊柱上,柱身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般的裂痕瞬間爬滿整根廊柱!
“滌塵……滌塵劍魄……”他嘴脣哆嗦着,聲音破碎不堪,“原來……原來那日‘乾陵地脈暴動’……不是天災……是你!是你用劍魄鎮住了崩塌的龍髓穴眼!你救了整個關中地脈……可你……你爲何要毀我陰蝕燈?!那是我用來壓制‘九幽引魂經’反噬的唯一法器!沒有它,我……”
“你撐不了三天。”毛莉夏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每個人的耳膜。她看着火野宮司瞬間灰敗下去的臉,平靜道,“那燈裏的‘幽冥引’,已經反噬入骨。你左臂經脈,是不是每逢子時便如萬蟻啃噬?你右眼視力,是不是日漸模糊,視物總帶一層血絲?還有你每夜夢中聽見的嬰啼……都是‘引魂經’在啃食你的壽元。”
火野宮司渾身劇震,面如死灰。他下意識想捂住左臂,手伸到一半卻頹然垂落,只發出一聲悠長而蒼涼的嘆息:“……原來……你都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毛莉夏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抹幽藍劍痕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只認得這劍痕。它告訴我,你體內有東西……在腐爛。而我的劍,只斬腐爛之物。”
火野宮司沉默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沙啞、枯澀,帶着一種油盡燈枯的悲愴,震得檐角風鈴簌簌作響。他笑着笑着,眼角竟淌下兩行渾濁老淚,混着雪水,在溝壑縱橫的臉上衝出兩道泥痕。
“好……好一個只斬腐爛之物!”他抹了一把臉,再抬頭時,眼中最後一絲算計與戾氣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火野家……守這神社七代,代代以血脈爲薪,鎮壓這‘陰蝕宗’遺禍。到我這一代……我終究……貪了。”
他不再看李信,也不再看毛莉夏,目光越過衆人,落在火野麗身上,那眼神溫柔得令人心碎:“大君……爺爺累了。這神社……往後……就交給你了。”
話音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風中殘燭般直直向後倒去!
“爺爺!!”火野麗失聲驚呼,撲上前去。
可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火野宮司衣襟的剎那,李信的手,已穩穩託住了老人後頸。他另一隻手,五指張開,懸於火野宮司心口上方寸許——沒有接觸,卻有肉眼可見的柔和白光自他掌心瀰漫而出,如溫潤泉水,無聲浸潤着老人枯槁的軀體。那白光所及之處,火野宮司臉上縱橫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幾分,呼吸也漸漸平穩悠長。
“他只是力竭昏厥。”李信收回手,對淚流滿面的火野麗道,“陰蝕燈一毀,反噬雖烈,卻也斷了那‘引魂經’持續侵蝕的源頭。只要靜養,三月之內,可保無虞。”
火野麗怔怔看着祖父安詳的睡顏,又看看李信,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忽然想起昨夜祖父在神社後院枯坐至天明,指尖掐破的掌心滲出的血,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將熄的暗紅梅花。
“邢先生……”火野麗的聲音帶着哽咽,“我……我該如何謝您?”
李信搖頭,目光卻投向毛莉夏手中那柄掃帚,最終落回她腕上那抹幽藍劍痕,嘴角微揚:“謝不必。只需記住,火川神社的‘地脈’,從今日起,由‘百華莊’與火野家共守。若再有陰蝕餘孽窺伺,百華莊……必至。”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麥卓。路過薇絲與阿信身邊時,腳步微頓:“兩位,神社‘清淨’,不適久留。不如……陪我去趟新宿舊貨市場?聽說,有人前天在那裏,拍到了一件‘不該出現在東瀛’的東西。”
薇絲與阿信對視一眼,同時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毫不猶豫跟上。
人羣喧囂依舊,雪落無聲。毛莉夏默默將竹柄掃帚重新握緊,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那幽藍劍痕,正緩緩隱去,彷彿一場無聲的潮汐,退卻後只留下溫潤的沙岸。
她抬起頭,望向李信遠去的背影。雪光映在他寬闊的肩頭,鍍上一層清冷銀邊。他走得很穩,彷彿剛纔那場足以動搖神社根基的無聲交鋒,不過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塵。
而就在李信三人身影即將消失在神社鳥居之外時,毛莉夏腕上那抹幽藍劍痕,竟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像一顆遙遠星辰,在深空裏,悄然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