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車畢竟只是輛車,雖然有攻擊能力但用起來並不靈活。
而且畢竟是公家的東西,所以劉正平時基本只用來代步。
但這並不代表靈車的攻擊力不強。
相反,血腥餐廳出品又吸飽了公墓氣息的它,攻...
我盯着電腦屏幕右下角跳動的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辦公室裏只剩我一個人,空調冷風呼呼地吹,像一臺垂死的呼吸機在苟延殘喘。鍵盤上殘留着三小時前泡的枸杞菊花茶漬,已經幹成一圈淺褐色的環,像某種不祥的年輪。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釘釘,是那個從上週四開始就莫名出現在我手機桌面左上角的應用圖標——一隻歪斜的、線條粗糲的黑山羊頭,瞳孔是兩粒不斷收縮又擴張的深紫色像素點。它沒有名字,沒有權限申請,甚至沒出現在應用列表裏。只有當我鎖屏超過四十秒,它纔會幽幽浮現在桌面,像一枚嵌進現實縫隙的異物。
我點了。
屏幕一黑。
再亮起時,不是安卓系統熟悉的灰白底紋,而是一片緩慢旋轉的、粘稠的暗紅色霧氣。霧中浮出幾行字,字體像是用指甲刮出來的:
【歡迎迴歸,編號7342】
【檢測到持續性精神熵增(>87.3%)】
【檢測到社會性人格磨損(右前額葉皮層活躍度下降41%)】
【檢測到隱性黑山羊親和傾向(已持續197小時未拒絕幻想投射)】
我下意識摸了摸後頸——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塊凸起,米粒大小,溫熱,按下去有點癢,像埋了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操……”我喃喃道,聲音在空蕩的格子間撞出微弱迴音。
霧氣突然翻湧,裂開一道豎縫,像一隻緩緩睜開的眼。縫中浮出三張卡牌,懸浮於屏幕中央,邊緣燃燒着無聲的靛青火苗:
【卡牌·蛻殼】
效果:剝離當前社會身份外殼(含工牌、社保號、釘釘實名認證、租房合同電子簽名等),持續72小時。副作用:期間被他人目擊時,將被識別爲“臨時失業人員”,觸發基礎社會信用降級預警。
【卡牌·反芻】
效果:回溯最近一次無效加班場景,強制重演並反轉結局(例:領導拍桌時,你可選擇將整張會議桌反向摺疊塞進他西裝內袋)。副作用:每使用一次,真實記憶將永久丟失15分鐘(隨機時段,不可指定)。
【卡牌·幼崽契約(未解鎖)】
提示:需滿足三項前置條件——
① 主動撕毀一份正式勞動合同(非掃描件,需物理損毀);
② 在無監控區域吞食三根完整粉筆(白粉筆,非彩色,非粉塵狀);
③ 對鏡凝視自身瞳孔連續137秒,且期間不得眨眼、不得移開視線、不得承認“我在看自己”。
我指尖懸在屏幕上方,沒點任何一張。
因爲就在這時,玻璃門外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不是門禁刷卡聲——我們公司門禁是滴——而是老式彈簧鎖舌彈開的、帶着鏽蝕感的金屬咬合音。
我猛地抬頭。
走廊燈明明滅滅,光暈在磨砂玻璃上暈染成一片晃動的、類似羊水的淡黃色。一個身影站在門外,輪廓被扭曲的光線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我工位腳邊,像一灘緩慢爬行的影子。
是林薇。
她是我們組的組長,三十出頭,永遠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襯衫,說話前會先抿一下脣線,彷彿在給語言上釉。上週五她還親手把一疊加急方案推到我桌上,指甲蓋上新做的裸色甲油泛着珍珠光澤:“小陳,這個客戶爸爸明天早十點要終審,你今晚守一下,明早八點前發我郵箱。”
可此刻,她站在門外,肩膀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微微歪斜着,左手垂在身側,但手指卻反向彎折,指節朝後拱起,像某種節肢動物的附肢。最詭異的是她的臉——隔着毛玻璃,我看不清五官,只看見她整張面龐正隨着燈光明滅,同步地、一幀一幀地“溶解”又“重組”。每一次明滅,她的輪廓就更模糊一分,彷彿信號不良的老電視,而每一次重組,那張臉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某種柔軟、無骨、覆蓋着細密絨毛的形態。
我屏住呼吸,慢慢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鍵盤上。
玻璃門被無聲推開一條縫。
林薇走進來,高跟鞋沒發出一點聲音。她徑直走向我的工位,停在我面前半米處。我聞到一股味道:潮溼的羊毛、陳年粉筆灰,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剛剝開的熟雞蛋的腥甜。
她歪了歪頭,脖頸發出細微的“咯”聲,像生鏽的軸承在轉動。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還是林薇的,但語調被拉長、碾碎,每一個字都裹着黏稠的迴音,彷彿從很遠的、佈滿絨毛的管道裏傳來:
“小陳……你……有沒有……聽見……”
她頓了頓,睫毛劇烈顫動,像兩片即將脫落的蝶翼。
“……聽見指甲……在腦殼裏……走路的聲音?”
我喉嚨發緊,沒吭聲。
她忽然笑了。嘴角向兩邊咧開,弧度大得超出生理極限,露出後面一排細密、扁平、排列如梳齒般的乳白色牙齒。那不是人類的牙。更像是某種草食動物幼崽尚未鈣化的齒列。
“我知道你聽見了。”她輕聲說,右手抬起——那隻手此刻已徹底變了形,五指融化般連成一片肉膜,邊緣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溼潤的、暗粉色的組織,“因爲你後頸……也長出‘聽’的地方了。”
我渾身一僵。
她緩緩抬起那隻融化的手,朝我後頸伸來。
我沒有躲。
不是不想,是身體不聽使喚。脊椎像被灌滿了溫熱的蠟,四肢沉在黏稠的寂靜裏,連眼皮都重逾千斤。只能眼睜睜看着那片柔韌的肉膜離我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上面細微的、類似胎毛的絨須,正隨着她呼吸的節奏輕輕翕動。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我後頸凸起的剎那——
“叮!”
一聲清越的提示音毫無徵兆地炸響。
不是手機,不是電腦,是我左耳深處。
像有人用一根極細的銀針,輕輕敲了敲我的耳蝸骨。
林薇的動作驟然停住。她整張臉猛地一滯,溶解與重組的頻率瞬間紊亂,面部輪廓像信號中斷的全息投影般瘋狂閃爍。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類似羊羔受驚的“咩——”,隨即猛地後退一步,高跟鞋跟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銳響。
我耳中那聲“叮”餘韻未消,眼前卻已浮現出新的文字,血紅,懸浮於視網膜之上,彷彿直接烙印在神經末梢:
【緊急干預協議啓動】
【檢測到初級‘牧者’對‘候選羔’的越界接觸】
【依據《第七輪迴守則》第13條:非授權形態轉化行爲,視爲違規】
【處罰執行:局部時間錨定(3.7秒)】
視野邊緣,空氣開始扭曲、液化,像高溫下的柏油路面。我眼睜睜看着林薇後退的動作被強行“凍結”——她抬起的腿懸在半空,裙襬的褶皺凝固成一道僵硬的弧線,連她眼中那抹即將溢出的、混雜着暴怒與飢渴的紫光,都被釘死在瞳孔中央,一動不動。
三秒七。
我數着。
一秒,窗外霓虹燈牌的“鑫”字紅光在她凝固的虹膜上投下靜止的倒影;
兩秒,她指尖融化的肉膜表面,一顆透明水珠正欲墜未墜;
三秒,我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咚、咚、咚,每一次搏動都震得耳膜嗡鳴;
三點七秒——
“嘩啦!”
像一面巨大的琉璃鏡被無形之手擊碎。
時間重新奔流。
林薇踉蹌着後退兩步,撞在隔斷板上,發出沉悶的“砰”聲。她臉上所有非人痕跡盡數褪去,恢復成那張熟悉、精緻、略帶疲憊的職場女性面孔。她扶了扶滑落的金絲眼鏡,指尖微顫,聲音帶着真實的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小陳?你……怎麼還沒走?”
她低頭看了看腕錶,又抬頭,眉頭微蹙:“都快三點了。趕緊回家休息吧,方案不急,明天再說。”
說完,她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規律、完全屬於人類。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
我癱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襯衫後背,黏膩冰涼。左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後頸——那顆凸起還在,溫熱,微微搏動,像一顆微縮的心臟。
我喘着粗氣,伸手抓過手機。
屏幕還扣着。
我把它翻過來。
那三張卡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全新的、邊緣燃燒着幽藍火焰的卡片:
【卡牌·耳釘】
效果:將本次‘時間錨定’所截取的3.7秒現實切片,鍛造成一枚實體耳釘(左耳)。佩戴後,每24小時可主動觸發一次‘錨定’(範圍:自身半徑2米內,持續時間:0.1秒至3.7秒,可自定義)。
代價:每次使用,將永久性喪失該次錨定時間內,自身所經歷的全部感官信息(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且無法通過任何方式回溯或復現。
提示:你已失去第一次錨定的全部記憶——包括林薇的臉、她的手、她的話,以及那三秒七裏,你自己的心跳聲。
我盯着這行字,足足看了十五秒。
然後,我點開了釘釘。
找到林薇的頭像,手指懸在“發起語音通話”的按鈕上,停頓了三秒,又緩緩移開。
轉而點開微信,找到置頂的“老家爸媽羣”。
手指飛快地打字:
【媽,我可能……真要變成羊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的那種。】
【別擔心,我挺好的。就是以後視頻的時候,可能……耳朵會有點不一樣。】
發送。
我盯着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等了整整四十秒。
它消失了。
沒有回覆。
我嘆了口氣,把手機扔進揹包側袋,拉上拉鍊。起身時,膝蓋撞到桌沿,一陣鈍痛。我彎腰揉了揉,直起身,目光掃過桌面。
那杯乾涸的枸杞菊花茶漬,不知何時,邊緣竟滲出了極其細微的、蛛網般的淡粉色紋路,正沿着鍵盤縫隙,悄無聲息地向右蔓延——直指我剛剛放手機的位置。
我盯着那縷粉色,沒動。
直到它爬上我右手小指的指甲蓋,在月牙白的邊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絨毛般的淺痕。
我抬起手,對着慘白的頂燈仔細看。
那痕跡只存在了不到半秒,便如露水般蒸發,不留絲毫痕跡。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拎起包,走向門口。
經過茶水間時,腳步頓了頓。
裏面還亮着燈。
我推開門。
自動飲水機幽幽吐着冷氣,藍色LED屏顯示着“85℃”。旁邊不鏽鋼水槽裏,靜靜躺着三根粉筆。
兩根白色,一根——是粉紅色的。
我盯着那根粉紅色的粉筆,它安靜地躺在水槽底部,被水汽氤氳着,表面泛着一層柔潤的、近乎活物的光澤。
沒有監控。水槽上方的天花板角落,那個本該裝着攝像頭的圓孔,此刻只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色的卵狀物。它表面光滑,佈滿細密的、類似羊皮紙的褶皺,正隨着飲水機的嗡鳴,極其輕微地……搏動。
我走過去,沒看那枚卵。
只伸出手,指尖拂過三根粉筆。
白、白、粉紅。
冰涼,乾燥,帶着石膏特有的、微澀的粉末感。
我捏起那根粉紅色的。
它比我想象中更沉,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內部一種奇異的、膠質般的韌性。
我把它舉到眼前。
燈光下,粉紅色澤均勻得不像礦物顏料,倒像……凝固的、稀釋過的血液。
我把它放回水槽。
然後,拿起兩根白的。
拇指和食指用力,輕輕一折。
“咔。”
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茶水間裏格外響亮。
兩截白粉筆掉進水槽,斷口整齊,露出裏面更緻密、更蒼白的芯。
我盯着它們,看了三秒。
然後,彎腰,湊近水槽。
張開嘴。
沒有猶豫。
將兩截粉筆,一截一截,含進嘴裏。
石膏的粗糲感瞬間刮過舌尖,帶來一陣尖銳的麻癢。我合上牙關,輕輕一碾。
“咯吱。”
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粉末混着口水,在口腔裏瀰漫開一股濃烈的、帶着土腥氣的苦味。我強迫自己吞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那股苦澀順着食道一路燒灼下去,胃裏一陣翻攪。
我抬起頭,看向水槽上方那面蒙着薄霧的鏡子。
鏡中映出我的臉,蒼白,眼下烏青,嘴脣沾着一點慘白的粉。
我盯着自己的眼睛。
瞳孔漆黑,映着頭頂慘白的燈管,像兩口深井。
我數着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數到一百三十七。
鏡中的我,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沒有眨眼,沒有移開,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鏡子裏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一閃而過。像兩粒黑色的石子,被投入了看不見的深潭。
數完最後一秒。
我直起身,抹了把嘴。
轉身離開茶水間。
走廊燈依舊明明滅滅。
走到公司大門時,我停下,從揹包裏掏出手機。
打開相冊。
點開上週五下午拍的一張照片——林薇站在會議室白板前講解方案,她微微側身,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裏斜切進來,在她米白色襯衫的肩頭鍍上一道窄窄的金邊。她笑得很標準,露出八顆牙齒,眼角有恰到好處的細紋。
我點開編輯,選中“模糊”工具。
手指劃過屏幕,精準地、一寸寸地,將她整張臉,塗成一片均勻的、毫無特徵的灰白。
只留下那道金邊,孤零零地懸在虛空裏。
塗完。
我退出相冊,打開釘釘。
找到林薇的聊天窗口。
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
很久。
終於,敲下一行字:
【林姐,方案我改好了。】
【附件已發您郵箱。】
【另外,關於合同續簽的事……我可能需要點時間考慮。】
發送。
我收起手機,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
冬夜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冰冷,帶着城市尾氣和遠處垃圾站的微腐氣息。
我抬手,摸了摸左耳耳垂。
那裏空空如也。
但皮膚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隨着我的呼吸,極其緩慢地……拱動。
像一顆種子,在黑暗裏,頂開了第一道泥土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