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稱：鬼畫·賣貨郎（可成長）”
“類型：裝備”
“品質：精良”
“效果一：在枉死童自願的情況下，可吸收其骸骨或魂魄（同一枉死童的骸骨及魂魄視爲一個）。當前容量：0/10。”
...
王曼剛踏出餐廳大門，眼皮就猛地一跳，右眼像是被一根燒紅的繡花針狠狠扎進瞳孔深處——不是幻覺，是真疼。他下意識抬手去揉，指尖剛碰到眼瞼，一陣刺鼻的鐵鏽味便順着鼻腔直衝天靈蓋，喉頭一緊，差點嘔出來。他踉蹌兩步扶住青石板牆，冷汗瞬間浸透後頸。這味道不對勁，不是血，也不是腐肉，是某種被高溫反覆蒸餾、濃縮、再淬火凝結過的……屍油。
他喘了口氣，從褲兜裏摸出那部老人機，屏幕裂痕像蛛網般橫亙在“未接來電”三個字上。白骷髏打了三通，最後一通掛斷前還留了句語音：“兄弟，馴鹿答應見你，但它說只給你十五分鐘，地點在舊蒸汽管道口，帶夠煙，它抽藍星牌。”
王曼把手機塞回去，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時，竟帶下一點淡青色的黏液，在夕陽下泛着釉光。他盯着那點東西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尾又滲出血絲。原來不是眼病，是污染反噬。至臭濃湯的殘餘因子，正順着公墓文書的權限縫隙，倒灌進他體內——文書是真的，可文書背後那扇門，從來就沒打算讓他全身而退。
他轉身往地鐵站走，腳步卻越放越慢。青石板縫裏鑽出幾簇灰白色菌絲，細如髮絲，卻在他經過時齊刷刷轉向，像無數微小的探針。他聽見自己鞋底碾碎菌絲的脆響，也聽見菌絲斷裂處滲出的、極輕的“滋啦”聲，像燒紅的鐵釺捅進溼棉絮。這聲音他熟。上週在公墓第三區翻檢廢棄祭品箱時，就聽見過一模一樣的動靜。當時他以爲是老鼠啃棺材板，現在才明白，那是孢子在呼吸。
地鐵站口排着長隊，全是穿工裝的環衛部臨時工，臂章上印着歪斜的骷髏銜掃帚圖案。他們沉默地站着，指甲縫裏嵌着黑泥，領口露出半截泛綠的皮肉。王曼數了數，十七個。野豬的人。他們沒看他，但十七道視線像十七根冰錐，精準釘在他後頸第七節脊椎骨上——那裏正隱隱發燙，彷彿有團火在皮下緩慢旋轉。
他低頭刷閘機，掃碼時手機屏幕猝然亮起，自動彈出一條系統通知：【檢測到非法氣味載體（等級：Ⅲ），建議立即啓動淨化協議】。通知下方還綴着行小字：【本提示由市政廳附屬AI‘嗅探犬-7’發出，您當前信用分：421（臨界值：400）】。
王曼沒點確認，直接關機。黑屏前最後映出的，是他自己瞳孔裏浮動的一粒青斑——正隨着心跳節奏，明滅不定。
舊蒸汽管道口在城西廢棄熱電廠地下三層。空氣裏懸着一層肉眼可見的褐黃色霧，吸一口，舌根立刻泛起焦糊的甜腥。王曼剛拐過鏽蝕的鑄鐵彎道，就看見馴鹿背對着他蹲在霧中央，手裏捏着半截藍星牌香菸，菸頭明明滅滅，照得它左半張臉忽明忽暗。那不是活物的臉。顴骨高聳如刀鋒，皮膚繃緊得能看清底下交錯的紫黑色血管，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沒有虹膜，只有一對渾濁的琥珀色球體，表面浮着層油膩的膜，像隔夜豬油凍在瓷碗裏。
“你遲到了四分三十七秒。”馴鹿沒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鏽，“煙呢？”
王曼從懷裏掏出整包藍星牌，煙盒邊緣已被他汗溼，印着模糊的“特供·殯儀系統專用”字樣。他剛遞出去，馴鹿突然反手一抄，煙盒連同他三根手指一起被攥進掌心。王曼沒縮手，任由對方指甲陷進皮肉。他盯着馴鹿後頸衣領下翻出的皮膚——那裏赫然烙着枚微型編號：H-0917。和野豬臂章內側的編碼一模一樣。
“你跟野豬混？”王曼問。
馴鹿終於轉過頭。琥珀色眼球緩緩轉動，黏膩的膜刮過眼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它許我調去新城區監控組，管三百個清潔機器人。”它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你呢？公墓文書能換幾臺？”
王曼抽回手，三道血痕在月光下泛着幽藍。“能換整個熱電廠的排污權。”他往前踱了兩步，靴跟踩碎地上一塊龜裂的瀝青，“聽說你上週弄丟了三臺巡檢無人機？監控畫面全黑了七十二小時。”
馴鹿瞳孔驟然收縮，琥珀色球體裏那層油膜劇烈震顫起來。“誰告訴你的？”
“你左耳後第三根毛，少長了半毫米。”王曼指了指，“野豬給你的‘晉升獎勵’，怕是摻了點別的東西。”
馴鹿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指縫間滲出淡綠色液體。它喉嚨裏滾出低吼，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咬合：“你到底想幹什麼？”
“幫你撕了野豬的合同。”王曼從口袋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展開——是份用殯儀系統內部格式打印的《臨時用工變更協議》，甲方欄空白，乙方欄赫然印着馴鹿的虹膜掃描碼，“籤這個，明天早上八點，你就能以‘公墓特使助理’身份，接管野豬名下所有臨時工調度權。包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馴鹿腰間鼓起的槍套，“那把繳獲的‘清道夫’脈衝槍。”
馴鹿死死盯着協議，琥珀色眼球裏的油膜幾乎要沸騰：“公墓憑什麼信我？”
“因爲你在找它。”王曼把煙盒輕輕放在協議上，“上週三凌晨兩點，你獨自潛入公墓檔案室B-7區，翻了整整四十三分鐘。想找的不是升職文件，是‘永續契約’原件——那份能讓臨時工擺脫十年服務期的禁忌文書。”他俯身，壓低聲音，“野豬知道你在找這個。所以它給你的晉升，其實是誘餌。等你簽字那天，就是契約激活日。你猜，永續契約的生效條件是什麼？”
馴鹿喉結劇烈上下滑動，脖頸血管暴凸如蚯蚓：“……什麼？”
“需要活體祭品。”王曼直起身，笑容溫和得近乎悲憫，“正好，野豬昨天剛簽收了三具‘新鮮’的蒼蠅人遺體，準備今晚運進地下冷庫。按流程，該由你帶隊押送。”
管道深處傳來沉悶的嗡鳴，頭頂鏽蝕的蒸汽管道突然噴出大股白氣，霧氣翻湧中，馴鹿的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詭異地扭曲成七道重疊的輪廓。其中一道影子悄悄脫離主體，貼着地面朝王曼腳踝爬來——王曼不動聲色，右腳鞋尖微微一挑，影子頓時僵在半途，像被無形絲線勒住脖頸。
“籤不籤？”王曼問。
馴鹿盯着那道被制住的影子，忽然狂笑起來，笑聲震得管道壁簌簌掉渣：“好！我籤！但你要先做件事——”它抓起協議狠狠拍在王曼胸口，“去把野豬的‘清道夫’充能器偷出來！沒那個，脈衝槍就是廢鐵！”
王曼垂眸看着胸前的協議，紙頁邊緣不知何時沁出幾點青斑，正沿着摺痕緩緩蔓延。他抬手按住馴鹿肩膀，指尖觸到一片冰涼黏膩的皮肉：“成交。不過充能器不在野豬那兒。”他湊近馴鹿耳畔，氣息拂過那層油膜，“在你左耳後，那根多長的毛根裏。”
馴鹿渾身劇震，左手閃電般插進耳後，再抽出時，指尖赫然捏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金屬圓片，表面蝕刻着細密的骷髏紋路。它瞪着圓片，琥珀色眼球裏的油膜瘋狂旋轉，彷彿隨時會炸裂：“你……你怎麼可能……”
“因爲公墓的文書，”王曼接過圓片，指尖劃過骷髏紋路，圓片頓時泛起幽藍微光，“從來就不止一份。”
話音未落，管道盡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骷髏拎着兩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狂奔而來，身後跟着氣喘吁吁的綿羊——後者蹄子上還沾着新鮮泥土，顯然剛從某處墳頭刨出來。“兄弟！搞定了！”白骷髏把包往地上一摜，拉開拉鍊：裏面堆滿灰撲撲的金屬罐，罐身印着褪色的骷髏標誌，“環衛部‘除味者-Ⅴ型’便攜機組，隊長批的，說……說這是公墓特使的專項撥款！”它偷偷瞄了眼馴鹿，聲音陡然變小，“那啥，它耳朵後面……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王曼沒答話，蹲身打開一個罐子。裏面沒有機器，只有一團不斷蠕動的灰白色菌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罐壁內側的防腐塗層。他伸手探入菌絲堆，指尖立刻被無數細絲纏繞、鑽刺，刺痛感尖銳得令人眩暈。但這一次，他沒縮手。反而將整隻手掌深深按進菌絲核心。
菌絲驟然暴烈翻湧，發出高頻的“嗡——”聲。王曼閉上眼，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畫面：野豬在檔案室焚燒文件時飛濺的火星、馴鹿耳後毛囊裏滲出的綠液、公墓文書上乾涸的墨跡突然流動成青色溪流……最後定格在一張泛黃照片上——照片裏，年輕時的司雪穿着環衛部制服，臂章上的骷髏銜着的不是掃帚，而是一柄斷劍。劍刃缺口處，凝固着暗褐色的血痂。
“明白了。”王曼睜開眼，瞳孔裏青斑已擴散至整個虹膜，邊緣泛着金屬般的冷光。他抽出右手，掌心赫然託着一團核桃大小的、不斷搏動的青黑色結晶。“這玩意兒，比至臭濃湯更麻煩。”他將結晶遞給白骷髏，“拿去兌進野豬今早訂的咖啡裏。記住，要他在簽署新員工合同前喝完。”
白骷髏剛接過結晶，地面突然劇烈震顫。頭頂管道轟然爆裂，滾燙蒸汽如巨蟒般傾瀉而下，瞬間吞沒三人身影。霧氣翻騰中，王曼最後看見的，是馴鹿站在蒸汽邊緣，緩緩撕下自己左耳後的皮膚——底下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排列的微型接口，正與那枚金屬圓片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蒸汽散盡時，管道只剩空蕩迴音。王曼獨自站在原地，右眼青斑已徹底覆蓋眼球，左眼卻清澈如初。他摸了摸褲兜，老人機屏幕不知何時已自動亮起，鎖屏壁紙換成一張嶄新的證件照：背景是公墓鐵門，他穿着筆挺的黑色制服，肩章上嵌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滴落青色液體的骷髏徽記。
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王曼接起電話，聽筒裏傳來司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日菜價：“八七斬邪雄劍的墓主，剛剛醒了。它說……想見見能弄髒公墓文書的人。”
王曼望向遠處，暮色正一寸寸吞沒熱電廠鏽蝕的塔尖。他忽然想起午睡時做的那個夢：自己躺在解剖臺上，胸口被剖開，裏面沒有心臟，只有一鍋沸騰的濃湯，湯麪上浮着七具縮小版的自己，正舉着勺子，互相舀取彼此的湯汁。
“好的老闆。”他輕聲說，舌尖嚐到一絲熟悉的鐵鏽味，“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左手指尖殘留着菌絲的微癢，右手指腹卻分明觸到一層薄薄的、溫熱的鱗片——正從皮膚下緩緩拱起，邊緣泛着青黑色的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