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西風有些烈。
朱元璋安排馮勝、藍玉守好營地，然後帶了朱棣、顧正臣、沐春、沐晟四人出營，進入洛陽城。
再見馬皇後，依舊如過往那般，如慈母關懷。
她不會問建了多少功業，殺了多少敵人，俘獲多少，她只會問，身體如何，能睡幾個時辰，喫的是什麼藥……
幾人圍坐，如同一家人。
馬皇後給每個人都夾了菜，噓寒問暖，含笑中安靜地聽每個人的講述。
飯菜冷了，馬皇後讓人去熱一熱，卻被顧正臣、朱棣等人攔了下來，低頭之間，一掃而空……
朱棣擦了擦嘴，對馬皇後道：“母後，這點涼不算什麼，我們早就習慣了，有時候行軍途中，能停下來喫東西就不錯了，誰還會挑剔冷熱……”
馬皇後心疼不已，對朱元璋道：“聽到了吧，這些孩子爲了你，爲了這江山，喫了多少苦。”
朱元璋笑了，言道：“咱記着呢。”
晚飯之後，馬皇後安排朱棣、沐春、沐晟住下，顧正臣則跟着朱元璋到了書房之中。
朱元璋將桌案上的一份文書遞給顧正臣：“內燃機突破了。”
顧正臣接過看了看，言道：“之前聽孔知府提了一嘴，還沒仔細問陛下便到了，如今看這文書，才知突破竟是如此之大。只要後續優化迭代，用不了幾年，內燃機將會逐步取代蒸汽機，應用於各行業之中。”
朱元璋坐了下來：“爲了這次成功，朕的女兒也算是嘔心瀝血了，當然，還有格物學院的那些人才，不捨晝夜，不懼挫折，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改進。小子，大明是不是已經到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門口了？”
顧正臣思索了下，認真地說：“陛下，若單單以蒸汽機、內燃機來劃分，確實可以說，大明到了二次工業的門口。可真正的工業革命，是建立在對整個社會生產力的改造與推動之上。”
“內燃機雖然取得了進展，可若是內燃機始終不能轉變爲生產力，不能服務於大明農業、商業、工業乃至國防建設，那臣不認爲，大明到了二次工業的門口。”
一切工業技術的發展，都應該是成體系，並最終轉化爲生產力。
可現在大明的工業基礎還十分薄弱，轉化爲的生產力，創造出來的社會財富，帶來的社會便捷都十分有限，說它到了二次工業革命，不夠格。
朱元璋問道：“依你之見，接下來工業之路該怎麼走？”
顧正臣回道：“首先，最先進的工業生產力，應優先用於軍事及其相關領域，比如遠火局、刀劍鍛造、冶煉、開採運輸、船隻製造等，在這些領域熟練使用，並藉此機會迭代完善之後，逐漸進入民間。”
“其次，進入民間之後，可以優先應用於對民生有積極作用的領域，比如灌溉、農業設備、水利建設、閘口、造紙印刷等。大規模的普及會帶來生產力的提升。”
“最後，研究適合工業化的產品，並對外出口，換取大量的資金進入，繼而形成龐大的資金積累，用這些積累下來的財富，再次投入到新的研發、再生產、再迭代之中，比如，紡織業的變革。”
朱元璋沉思了會，微微點頭：“顧小子，這次你回京之後，朕也好，太子也罷，估計都不會讓你到處跑了。這段時日，朕走在民間，看了許多，思考了許多，也改變了一些認識。”
“在朕看來，大明要走的路，是農業爲地基，工業爲樑柱，商業爲門窗瓦片之路。沒有地基，地基不穩，這上面的建築遲早要倒塌，可只關注地基與門窗瓦片，好看歸好看，沒有樑柱，依舊不夠穩。”
“必須發展工業，讓工業充當樑柱，方可支撐住房屋牢固，不懼狂風。可是，滿朝文武之中，最合適打造這樑柱的人，便是你。朕希望你回京之後，擔負起工業發展的重任。”
顧正臣看着朱元璋寄予厚望的目光，多少有些錯愕。
朱元璋呵了聲：“怎麼，很意外？”
顧正臣猶豫了下，回道：“確實有些意外，陛下，臣就直說了吧，你可別踹我。”
朱元璋抬手：“咱們兩個很久沒有推心置腹了，今晚，你說什麼，朕都不會踹你。想什麼，講什麼，莫要心存顧慮。”
顧正臣給朱元璋倒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坐了下來：“臣不是不懂歷史，飛鳥盡良弓藏，功高震主，權臣害國，黃袍加身，外戚弄權，這些臣都知道。也清楚，帝王家——多猜忌，多不敢完全信任臣子。”
朱元璋嘴角微動。
你丫的還真是敢說啊……
顧正臣似乎沒有看到朱元璋神情的變化，繼續說道：“所以，臣做好了打算，這次回京之後，會一點點退出朝堂，做一個閒雲野鶴，待在府中陪伴家人也好，去神樂觀當個道士也行，遊蕩在金陵城，聽風看雨，去酒樓裏暢飲，怎麼都好。”
“總之，臣已經厭倦了紛爭，也厭倦了鬥爭。官員彈劾，勳貴不死不休的事，臣不想參與其中了。所以，臣做了一些糊塗事，也自污了，爲的便是求個安寧，然後，養病至終老。”
“臣也擅自揣測過，陛下應該不喜歡臣在朝堂之中，以免因爲種種緣故，對太子施政影響過大，繼而形成一股勢力，威脅到皇權。所以，陛下突然讓臣擔負起工業發展重任，臣不敢領命。”
朱元璋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身爲臣子，如此直白，如此直接，實在讓朱元璋多少有些不適應。
這份坦誠裏面，帶着刀。
明明，是自己想要試探他，可現在，他竟然說中了自己的一些心思，並想要退出朝堂！
朱元璋注視着顧正臣，伸手端起茶碗，輕輕抿了一口，言道：“還真是坦誠啊，既是如此，那朕也說說吧。你顧正臣，早年間，朕對你信任有加，是因爲你出自山東，既非淮西，也非浙東之人，又身負才幹，可後來，朕對你的信任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