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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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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享受着這難得的安靜,顧秋妍坐在對面。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瞼下落下一片陰影。

她的嘴脣抿着,微微上揚,彎起一個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情。只見她忽然開口:

“周乙,這些天你不在的時候,我去找過老魏了。”

葉晨明顯愣了一下,看向了顧秋妍。顧秋妍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着該怎麼說,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跟老魏申請了,和張平離婚。”

葉晨放下了碗,看向了顧秋妍。他沒有說話,也沒去問爲什麼。

這些年,他和顧秋妍之間,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默契,在外人的眼中,他們倆看起來就是一對璧人。

可他們彼此間都很清楚,那不是愛情,愛情太窄了,裝不下他們之間的那些東西;同樣也不是親情,親情太近了,他們之間還有距離。

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只有經歷過那些事的人才能懂得的東西。他們一起送走過同志,一起迎接新生命,一起在槍林彈雨裏跑過,一起在深夜裏等過天亮。他們一起騙過敵人,一起騙過自己,一起活到了今天。

可在顧秋妍的丈夫張平的眼中,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懷疑顧秋妍變了心,和自己已經沒有了當初那種炙熱的感情。

這一切都是在所難免的,只因爲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都不及顧秋妍和葉晨朝夕相處的零頭。而且七八年的時光,也漸漸磨淡了二人之間的感情。

尤其是莎莎出生的那段時間,張平汝的負氣出走,更是深深刺痛了顧秋妍。作爲莎莎的父親,在妻子最無助的時候,甩下他們母女離去,是顧秋妍一生都無法原諒的痛。

葉晨望着顧秋妍,這個女人表現得很平靜。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穩穩的:

“老魏說,這是我的私事,組織上不會干涉。張平汝最終也同意了,他簽了字。”

葉晨在心裏嘆息了一聲,對於隱蔽戰線的殘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相比感情上的疏離,他甚至見過更扎心的東西,比如生離死別。

其實顧秋妍大可不必和自己說這些的,正如老魏說的,這是她的私事。可她還是說了,那麼這件事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究其原因,很簡單。顧秋妍只是想看看葉晨會用什麼樣的態度對她。

原世界裏,周乙對顧秋妍隱晦的告白,選擇了迴避的態度。這激起了顧秋妍的脾氣,在最終撤離的關鍵時刻,她執拗地要和女兒莎莎一同留下,沒跟着一起走。

周乙在把孫悅劍母子送到毛熊邊境的時候,意外得知了顧秋妍在帶着女兒離開哈城的時候,女兒莎莎意外失蹤。

以周乙的警覺,他自然意識到了,這是高彬用親情給他挖的一個坑。所以在送走孫悅劍母子後,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到哈城,營救顧秋妍母子。

現實世界裏,有無數人看到這段劇情的時候,都在罵顧秋妍是個蠢女人,生生害死了周乙。

可卻從未有任何人,站在顧秋妍的角度去考慮問題,也沒人去體諒過她的難處。

顧秋妍爲了回國抗日,不惜與國際共運斷絕了一切聯繫。所以她即便是答應和孫悅劍一起逃去毛熊避難,那邊也不會允許她入境的,因爲在他們眼裏,顧秋妍就是個叛徒。

而葉晨之所以會和明家建立起友誼,賣給他們那個天大的人情,說白了,也不過就是爲了幫顧妍鋪就一條活路。

明堂畢竟是國際共運魔都地區的負責人,他能和那邊說得上話,而且以他明家在魔都的影響力,即便毛熊那邊選擇拒絕,他也可以在魔都的範圍內,保證顧秋妍母女的安全。

葉晨看向顧秋妍,然後微笑着問道:

“秋妍,你後悔過嗎?”

顧秋妍愣了一下,她打量着面前的這個男人,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格外真實,像是一種從內心中滋生出的情愫。

“後悔什麼?後悔義無反顧的回國抗?後悔接下這個任務?後悔認識你?後悔和你一起過了這麼多年?後悔被你救了那麼多次?

這世上讓我後悔的事情,不是沒有,但是卻絕不是這些。與你在一起的時光裏,我唯一後悔過的,就是不該任性的去讓張平鈞和園園去到山上送信,把他們拉進了這個泥潭。”

其實顧秋妍的心裏,還有一件事情很不甘,可她卻不好意思說出口。她不甘的是自己沒能在張平汝之前,沒能在孫悅劍之前,認識葉晨這個寶藏男人,這是她心裏的一抹遺憾。

葉晨拿過一旁的餐巾,抹了抹嘴角,然後對顧秋妍輕聲說道:

“豆芽湯做的不錯,尤其是滴了幾滴醋,我很喜歡。我希望自己以後喝多了的時候,還能喝到你端過來的這碗湯。”

顧秋妍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作爲一個聰明的女人,她聽出了葉晨話裏的潛臺詞,那就是不管今後會怎樣,他都會給自己母女一個交代,而不會像張平汝當初那樣,直接撒手不管。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老榆樹的枝條也不再抽打着玻璃,哈城的夜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顧秋妍收了碗筷去廚房清洗,葉晨則是坐在餐桌前,聽着廚房裏傳來的水聲,聽着碗碟碰撞的輕響。

這些聲音,他聽了將近十年,從戰火紛飛到硝煙初散,從兩個陌生的人走在一起,到成爲一家人。在感情上,他其實更能夠接納的是顧秋妍,所以他不會有原宿主周乙的那些個糾結......

算算時間,國黨接管哈城已經一個多月,眼瞅着就兩個月了。這段時間,以陳景瑜爲首的國黨特務,對哈城的地下党進行了大肆的搜捕,軍警憲特幾路人馬同時出動,抓人、審訊、槍斃,幾乎每天都在進行。

從通化回來後,葉晨和老魏短暫接頭,之後兩人便沒怎麼再聯繫,畢竟外面的風頭太緊,全城的地下黨都進入到了無線電臺靜默的狀態,不是有突發情況,都堅決不會去啓用。

時間來到了一九四六年三月九日,哈城的春天來的比往年都晚。

松花江上的冰還沒有完全化開,一塊一塊的浮在水面上,像碎掉的鏡子。街道兩旁的積雪已經變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空氣裏還是冷的,但是那種冷和冬天的不一樣,冬天的冷是死的,春天的冷是活的,你知道過不了多久,暖風就會從南邊吹過來,把一切都吹綠。

葉晨站在辦公桌前,望着樓下那條車馬稀疏的街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歷史上的今天,在葉晨的腦子裏,比任何密碼都要深刻。因爲如果沒有任何變數的話,今天將會有一個重要的大人物會被暗殺。

提到李兆林這個名字,東三省以外的人會比較陌生。他是東北抗聯的創建人之一,抗戰以後出任濱江省副高官,哈城中蘇友好協會會長。

對於哈城來說,他是一面旗幟,是這座城市的魂。而今天,有人要拔掉這面旗幟。

在原本的歷史上,今天下午,李兆林將軍將會被國黨特務以“商談要事”爲由,騙到水道街九號,在那裏被殺害。

兇手是潛伏在哈城的國黨特務,他們用氰化鉀和利刃,奪走了這位將軍的生命,那是這座城市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後世,哈城將他遇害的水道街,改成了兆林街,道裏公園更名爲兆林公園。

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這位英雄遇害的事實。葉晨之所以一直拖着沒返回現實世界,爲的就是拯救這個意難平,見證這座城市成爲共和國長子。

在哈城的這些年,葉晨見過太多死亡,送過太多人。有些人能救,有些人救不了。但是今天的這個,他救定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劉奎推門進來,他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警察制服,腰裏彆着槍,精神頭比前陣子在通話的時候好了不少。

日本人投降之後,僞滿警察廳被接收改組。葉晨因爲手裏沒有血債,又在抗戰期間做過不少有益的工作,所以哪怕是哈城的正權頻繁更迭,他也依舊是被留用,繼續在警察系統裏任職。在保護自己這一塊,沒誰比他更精通

了。

劉奎也跟着留了下來,還是跟着他,機要股長的位子沒動。當初葉晨光跟他說的那些話,他聽進去了,這兩年混日子混得心安理得。

日本戰敗投降後,新正權一進來,他果然什麼事也沒有。寫了幾份交代材料,交代了在僞滿時期的工作,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沒提。

上面的人看了材料,又查了檔案,認定他屬於“一般僞職人員”,沒有血債,留用觀察。劉奎在接到通知的時候,差點沒哭出來,他知道是誰救了他。

“科長,車備好了,什麼時候走?”劉奎站在門口問道。

葉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十點半,然後他開口道:

“現在就走。”

他從桌上拿起那頂深灰色的禮帽戴好,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揣進懷裏。

信封裏裝着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的材料,是他花了幾個月時間查到的證據。照片上的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常在水道街、地段街、買賣街的據點,他一個一個的查,一個一個的確認,今天是收網的時候了。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很安靜,幾個新招的年輕警察,看見他們,趕緊側身讓路,低着頭叫了聲“周科長”。

葉晨點了點頭,腳步沒停,走出大門,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臺階下面。司機是老張,當年給特務科開車的那個,日本人投降後,他也留了下來,還是給葉晨開車。他看見葉晨出來,趕緊掐了菸頭,拉開車門。

“去水道街。”

車子發動,駛出警察廳大院。劉奎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葉晨一眼,然後說道:

“科長,咱們的人已經在那邊布控好了。都是便衣,帶了傢伙,一共十二個人,分散在路口和對面樓上。”

葉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李兆林他雖然沒親眼見過,但是從照片也知道他的模樣。

他是東北抗聯的創始人,在白山黑水間打了十四年仗,是和楊靖宇、趙尚志齊名的英雄。抗戰勝利後,他放棄了一切,來到哈城,做着一個副高官該做的事。他不怕死,怕的是這個國家還沒好起來就死了。

當年鈤統時那麼兇險的環境,他都沒犧牲。現在卻被軍統的人算計,這是葉晨無論如何都不允許的,這樣的人不應該死得這樣憋屈。

車子拐到水道街,街不寬,兩旁都是灰禿禿的樓房。一樓大多開着這些雜貨鋪和小喫店,招牌歪歪斜斜的,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街上行人不多,三三兩兩的,裹着棉衣縮着脖子走得很慢。葉晨光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去。一個,兩個,三個——他在找那些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些眼睛不是看路的眼睛,是盯人的眼睛,那些手不是揣在口袋裏取暖的手,是握在槍把子上的手。

“前面靠邊停下。”

車子停在了路口,葉晨沒有下車,只是坐在後座,透着車窗望着街對面的那棟樓。

水道街九號,一棟灰白色的三層小樓,樓下的鐵門拉着,二樓窗戶拉着窗簾,一切看起來和普通居民樓沒什麼兩樣。

但是葉晨心裏清楚,那扇鐵門後面,此刻正藏着幾個亡命之徒。他們從長春來,帶着任務,帶着刀和毒藥,在等着一個人走進那扇門。

“幾點了?”

“十點四十五。”劉奎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回道。

還有一個多小時,在原世界裏,李兆林是下午一點左右到這裏的。葉晨光不知道他會不會提前,會不會推後,會不會臨時改變行程。但是他不能賭,他只能搶時間,搶在那個人來之前,把這裏的釘子給拔除乾淨。

“行動!”

劉奎推開車門,對着街對面打了幾個手勢。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十幾個人同時動了。他們穿着便衣走路的姿勢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速度更快,方向更準。

兩個人堵住巷口,兩個人繞到樓後,兩個人守住樓梯口,其他的人跟着劉奎,朝着那扇鐵門走去。

葉晨下了車,站在街邊,點了一支菸。他看見劉奎走到鐵門前,敲了三下。裏面有人問話,聲音很低,聽不清。

劉奎說了句什麼,鐵門開了一條縫,然後門被從外面猛地踹開,劉奎帶着人衝了進去。屋內傳來幾聲叫喊,有東西倒地的聲音,有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別動。”

然後是幾聲槍響,很短很快,像是砸碎了幾個瓶子,然後一切便安靜了。

葉晨把手裏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過了幾分鐘,劉奎從樓裏走出來,臉上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釋然。他走到葉晨面前站定,壓低了聲音說道:

“科長,抓了五個。三個在樓上,兩個在地下室。槍、刀、氰化鉀,都搜出來了,他們等的人還沒來。”

葉晨點了點頭,看着被套了麻袋從對面樓押解出來的那幾個人,對着劉奎吩咐道:

“讓老趙把他們幾個押送到地段街的安全屋,咱們在這兒等着。”

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過了大概半小時後,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那頭開過來,速度不快,穩穩當當。

葉晨的視線聚焦在那輛車上,看着它在不遠處停下。車門開了,下來了一個將近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大衣,戴着同色禮帽,臉很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下車後整了整衣領,朝着水道街九號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雖然素未謀面,但是葉晨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李兆林,他趕忙迎了上去,笑着招呼道:

“李副高官。”

李兆林先是愣了一下,自從國黨接手哈城後,已經有些時日沒接觸到這個稱呼了。隨即他目光警惕了起來,問道:

“你是誰?”

葉晨抱着肩膀,伸出食指和中指,在手臂上敲出一段摩爾斯碼,然後笑着說道:

“你可以叫我老尚,我是老魏的人,我們移一步,到那邊說話。”

老魏是哈城地下黨的總負責人,李兆林當然聽過這個人,通過葉晨敲擊的摩爾斯碼,他也意識到了這是自己人。於是他放下了戒心,跟在葉晨身後,和他一起上了他的車。

車上只有葉晨和李兆林了,葉晨從懷裏拿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牛皮紙袋,遞了過去,然後說道:

“今天國黨把你約過來,沒安什麼好心,他們策劃了一場對你的暗殺,這些人已經被我給提前清理了。

留了幾個活口,帶到了別的地方審訊。如果您有需要,隨時可以通過老魏過來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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