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人高大,屋舍自然也修建的雄偉。
尤其左王木哈格所在的大帳,粗糙石塊壘砌,足有五丈之高,黑木質地的大門也有三丈高。
別說陳逸這七尺身材,便是木哈格那接近一丈的高大身材比起這座大帳來,依...
夜色如墨潑灑,雨勢漸歇,但風卻愈發凜冽,卷着溼冷的草腥氣撲打在臉上。魏朝身形掠過巴爺部落外圍的樺樹林時,腳尖點在一株斜生的老枝上,借力騰躍,衣袍翻飛間竟未驚起半片落葉。他體內真氣流轉無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這不是爲了隱匿蹤跡,而是本能。自踏入蠻族地界以來,他便察覺此地天地靈氣與中原迥異:稀薄、躁動、帶着一股子未馴服的野性,彷彿整片草原都在喘息,在低吼,在等待一場血祭。
兩千餘里,說遠不遠,說近不近。若以尋常輕功奔行,須得三日兩夜;可他如今所用,是“畫中遊”之術——那幅畫卷乃蕭家祕藏《千山行旅圖》殘卷所化,內蘊一息光陰,可凝形分身,代主守營、代主問話、代主飲宴,唯獨不能代主生死搏殺。方纔躺於牀榻者,便是他以三分神念、七分精血點染而出的“影傀”,眉目如他,氣息似他,連腰間那柄不爭劍的鞘紋都分毫不差。這法門耗損極大,但他算得清楚:楚休道既敢孤身入蠻神窟挑戰喻川,必有依仗;而喻川身爲蠻族三大宗師之一,鎮守神窟百年,其修爲早超凡脫俗,傳聞已踏足“通靈境”門檻——能引狼魂附體、借熊魄鑄骨,一拳可裂凍土三丈。若真戰起,動靜絕不會小。
風聲驟緊。
魏朝忽地頓步,足下枯枝未折,人已橫移三尺。一道黑影貼着他方纔立身之處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麪皮生疼。他未回頭,左手反手一按腰側,不爭劍鞘口微震,一道銀光自鞘中彈出寸許,寒芒如電,映出半張面具下的冷眼。
“誰?”
聲音不高,卻像刀鋒刮過鐵砧,嗡然作響。
林間靜了兩息。
隨後,簌簌落葉聲中,走出個披着灰狼皮鬥篷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赤着雙足,腳踝繫着幾串細小的骨鈴,隨步輕響。他左耳穿了三枚銅環,右額角繪着一道靛青狼爪印記,眼神銳利如初開刃的彎刀,直刺魏朝面門。
“你不是魏人。”少年開口,蠻語生硬,卻字字清晰,“你身上沒有酒味,沒有烤肉味,也沒有汗臭——你乾淨得不像活人。”
魏朝緩緩收回手,不爭劍悄然歸鞘:“那你呢?巴爺部落的哨騎?還是……神窟那邊派來的?”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我是阿木爾。狼神咬過我三次,沒死,所以他們叫我‘不死崽’。”他頓了頓,忽然抬手,指向魏朝心口,“你這裏跳得太慢了。心跳比死人快不了多少,比睡着的人還穩。你不是來打架的,你是來找東西的。”
魏朝眸光微斂。
這少年……不對勁。
蠻族孩童雖悍勇,卻少有如此通透目光。更奇的是他竟能聽出自己心脈節奏異常——那是“九淵歸寂訣”運轉至第七重的徵兆:心若古井,氣若游絲,連呼吸都近乎停滯,只爲將一身氣血收斂至極致,避開元氣紊亂之地的排斥。此訣本爲蕭家先祖避禍所創,在蠻族這種靈氣駁雜之所,反成保命良方。
“找什麼?”魏朝反問,語氣平淡。
阿木爾歪頭,骨鈴輕顫:“找一個會畫人的魏人。他說他畫的老虎能咬斷狼喉,畫的鷹能啄瞎熊眼。他還說……他要替一個人,把蠻神窟的‘心火’取出來。”
魏朝瞳孔驟縮。
心火?
蠻族傳說中,蠻神窟深處有一簇不滅幽焰,乃上古狼神遺落之心所化,千年不熄,溫養整座神窟地脈。此火非金非木,無形無質,只可感,不可觸。蠻族歷代大薩滿皆以心火爲引,溝通圖騰,敕令百獸。而據蕭家密檔記載,二十年前,曾有一名中原煉器宗師攜“九竅玲瓏爐”潛入神窟,欲取心火煉製“照魂燈”,結果爐毀人亡,屍骨無存,只餘半頁焦黑殘圖流落江湖——圖上所繪,正是一盞燃着青焰的青銅古燈,燈芯處赫然勾勒出一枚魏朝再熟悉不過的印記:蕭氏家徽,雙龍銜月。
“你見過他?”魏朝聲音沉了幾分。
“昨日。”阿木爾忽然轉身,赤足踩進泥水裏,也不嫌髒,“他在我阿爸的皮鋪裏畫了一匹馬。馬沒四條腿,三條在地上,一條伸進天上。我阿爸說那是瘋子畫的鬼馬。可我知道……那條腿,是通往神窟的路。”
魏朝默然。
楚休道此舉看似狂悖,實則步步爲營。他故意顯露畫技,引動本地蠻人注意;他畫“鬼馬”,實則以畫入道,以意破障——那第四條腿,分明是以神識勾勒的虛空路徑,直指心火所在!此人早已勘破神窟禁制虛實,只待最後一擊!
“你爲何告訴我這些?”魏朝緩步跟上。
阿木爾忽然停步,回頭一笑,額角狼爪印記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因爲我也想進去。但我阿爸說,心火會燒死所有不敬神的人。只有畫出它的人,才能活着出來。”他頓了頓,盯着魏朝腰間劍鞘,“而你……你的劍,不敢出鞘。”
魏朝腳步微滯。
不爭劍,不爭即爭,不出即出。此劍認主以來,從未真正飲血。非不能,實不願。可今夜……若真遇楚休道與喻川生死相搏,若心火暴走,若神窟崩塌,若蠻族圖騰反噬——那柄劍,怕是再也按不住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林越澗,不多時便至一片荒原。遠處山勢陡峭,巖壁如削,中央裂開一道幽深縫隙,狀若巨獸之口,洞中不見星月,唯有一縷極淡的青氣,絲絲縷縷,盤旋升騰,彷彿活物般緩緩吞吐。
蠻神窟到了。
阿木爾停下,從懷中掏出一枚灰撲撲的獸牙吊墜,遞向魏朝:“拿着。這是狼神啃過的牙,能擋一次心火燒灼。但只能擋一次。”
魏朝未接。
“你既知心火兇險,爲何還要進去?”
阿木爾低頭,撥弄着腳踝骨鈴,聲音忽然低啞:“我阿媽死前說,她夢見狼神叼着一團火,飛進我家帳篷。火裏……有個女人的臉。”他抬起眼,瞳仁深處似有幽光浮動,“她不是蠻人。是魏人。穿白裙子,頭髮很長,像雪水淌過的柳枝。”
魏朝心頭猛地一震。
白裙、長髮、柳枝……蕭家二十年前失蹤的那位旁支女修,蕭雪漪!當年她奉命潛入蠻族查探“血契祕術”,一去杳無音信,只留下半截斷裂的玉簪,簪頭雕着細柳——與阿木爾描述分毫不差!
“你阿媽姓什麼?”魏朝聲音微緊。
“雪。”少年答得乾脆,“她叫雪娘。來的時候,就帶着這個名字。”
雪娘……雪漪……
魏朝指尖微顫,終於伸手接過那枚獸牙。觸手冰涼,卻隱隱透出一絲灼熱,彷彿有生命般搏動了一下。
就在此刻,神窟深處忽地傳來一聲長嘯!
非人聲,非獸吼,倒似萬狼齊嗥,又似古鐘轟鳴,震得大地簌簌抖落碎石。緊接着,一道赤金色光柱自窟內沖天而起,撕裂陰雲,直貫北鬥!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人負手而立,衣袂獵獵,周身環繞九道虛幻刀影,每一柄都刻着不同圖騰:狼、熊、鷹、蟒、虎、鹿、狐、蠍、蛛——竟是蠻族九大部族的聖獸圖騰,此刻全被一刀斬斷,化作金粉簌簌飄散!
楚休道!
他竟以刀意爲筆,以虛空爲紙,當場“重寫”蠻族圖騰!此等褻瀆,已非挑戰,而是宣戰!
魏朝猛然抬頭,只見那光柱頂端,另一道身影緩緩浮現。身形高大如山,赤裸上身佈滿暗紅紋身,每一道紋路都在蠕動,彷彿活蛇遊走。他未持兵刃,僅雙手垂落,掌心卻各浮起一團青焰,焰心跳躍着兩枚猩紅豎瞳——正是心火本相!
喻川!
“宋金簡!”喻川的聲音如雷滾過荒原,字字砸在人心上,“你既來了,便不必躲藏!老夫今日斬此狂徒,順帶……清算二十年前蕭家欠下的血債!”
話音未落,他掌中青焰暴漲,化作兩條火龍,挾裹着腥風撲向楚休道!而楚休道仰天長笑,九道刀影轟然合璧,凝成一柄百丈巨刀,刀鋒直劈而下,竟將火龍從中斬斷!斷裂的火焰墜地,炸開數十丈焦土,騰起滾滾黑煙。
魏朝瞳孔驟縮。
這不是宗師之戰,這是……神魔之爭!
他不再猶豫,一把攥緊獸牙,身形如箭射入神窟裂縫。阿木爾緊隨其後,赤足踏過滾燙巖壁,竟未留半點焦痕。
窟內別有洞天。
並非幽暗甬道,而是一座巨大穹頂溶洞,洞壁鑲嵌無數熒光晶石,映得整個空間泛着幽藍冷光。地面龜裂,裂縫中噴吐着灼熱青氣;穹頂垂落鍾乳,根根如矛,尖端滴落的卻不是水珠,而是凝固的火焰——心火之淚。
而在洞窟正中,懸浮着一座黑曜石臺。臺上無物,唯有一團拳頭大小的幽青火焰,靜靜燃燒。火焰核心,隱約可見一枚女子側影,長髮垂落,白衣勝雪,眉目寧靜,彷彿只是沉睡。
蕭雪漪!
魏朝腦中轟然炸響。
原來她沒死!她被心火封印於此,魂魄與火共生,成了蠻神窟真正的“心”!
“宋兄!”楚休道的聲音忽然穿透轟鳴,傳入魏朝識海,“別碰她!心火認主,你若強行解封,她魂飛魄散!”
魏朝腳步一頓。
“那如何救她?”
“用你的劍。”楚休道刀影再漲,硬接喻川一記火拳,嘴角溢血卻笑得狂放,“不爭劍,不爭即爭!唯有‘不爭’之念,才能斬斷心火與她魂魄的牽繫——不是斬人,是斬‘因’!”
喻川怒吼:“癡心妄想!心火即神諭,神諭豈容凡人篡改!”
他雙掌合十,心火驟然暴漲,竟在空中凝成一尊百丈狼神虛影,巨口張開,朝魏朝吞噬而來!
魏朝立於石臺之前,面對神威,竟緩緩閉目。
不爭劍鞘口,第一次,無聲震顫。
他想起臨行前,蕭老太君塞給他的那枚玉珏。玉上只刻二字:歸寂。
九淵歸寂訣,歸的是深淵,寂的是萬念。而此刻,他心中唯有一念——
不是爭勝,不是奪火,不是復仇。
只是……回家。
劍未出鞘,一道無形劍意卻自他眉心迸發,如春水初生,如月華初霽,溫柔而不可阻擋。那狼神虛影撞上劍意,竟如雪遇驕陽,無聲消融。心火微微一跳,焰心女子側影,睫毛輕輕顫動。
阿木爾怔怔望着魏朝背影,忽然跪倒在地,額頭觸地,嘶聲喊出一句古老蠻語:
“狼神……睜眼了。”
洞窟穹頂,那輪由晶石模擬的“蠻月”,悄然裂開一道縫隙。一縷真正的月光,穿越萬里雲層,精準落下,恰好籠罩在石臺心火之上。
心火,第一次,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