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之下,涼風驟起。
蕭驚鴻腦後梳攏的長髮隨風飄蕩,紅衣鼓動間,手裏長劍微有寒光。
那張銀質半甲下的眼眸平靜如水,映着劉昭雪的身影。
“你是何人?”
“爲何會有宋金簡的劍意?”...
陳雲帆罵罵咧咧的聲音未落,袖口一揚,紅蟒袍角獵獵翻飛,竟真在日頭底下泛出一層血玉般的微光——那是以蛟筋混金絲織就的官袍內襯,非四品以上實職大員不得穿用。他斜睨着柳兒,眼尾一挑,三分醉意七分譏誚:“路過?逸弟這‘路過’,倒比本公子接旨還準時。”
柳兒不答,只將手按在腰間藥囊上。那囊口繡着半枚青竹紋,針腳細密得近乎虛幻,正是他前日新煉的“止息散”所藏之處。藥粉遇風即化,三息之內可令八品以下武者四肢發麻、神思滯澀,卻無絲毫藥氣外泄——連馬良才那等浸淫兵事數十載的老將,若非親眼所見,也斷難從藥香裏辨出端倪。
“兄長既已領了兵卿銜,怎不赴江南府報到?”柳兒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如煎藥時文火舔舐陶釜,“反在蜀州佈政司衙門裏,罵天罵地罵聖上?”
“呸!”陳雲帆啐了一口,靴尖碾碎地上半片枯葉,“江南府?那兒早被馬良才的刀鋒颳得只剩骨頭渣子!本公子去幹甚?替他擦刀?還是蹲牢房裏數跳蚤?”他忽然壓低嗓音,湊近半步,酒氣混着一股極淡的龍腦香撲來,“逸弟可知,昨夜崔家糧行後巷,死了七個扛麻袋的苦力?屍首沒一處傷,卻都攥着半片烏山松針——松針背面,用硃砂點了七顆星鬥。”
柳兒指尖微頓。
烏山松針,星鬥硃砂……這是清河崔家祕傳的“引魂帖”,專用於標記已被種下“蝕骨蠱”的活人。蠱成則人如傀儡,蠱死則人暴斃,而松針上的星位,正對應着中蠱者臟腑中蠱蟲寄生的七處死穴。
“崔清梧親自下的蠱?”柳兒問。
“嘿。”陳雲帆冷笑,拇指抹過脣邊酒漬,“那老東西如今在醫道學院工棚裏監工,親手往梁木上刷桐油呢。倒像是……怕咱們查不到他手抖。”
話音未落,東市街口忽起一陣騷動。三匹玄甲快馬自西直衝而來,馬蹄踏碎青磚縫隙裏鑽出的野草,濺起泥點如墨。當先騎士玄鐵面甲覆至鼻下,左臂纏着黑底赤紋的繃帶——繃帶上隱約透出血色符文,正是冀州商行鎮派絕學《九獄鎖魂經》的獨門封印法!
柳兒瞳孔驟縮。
這繃帶他認得。半月前蕭驚鴻墜崖處,斷崖石縫裏嵌着半截同樣紋路的布條,被他悄悄收走,碾成灰混入療傷藥丸餵給了重傷的蕭驚鴻。當時蕭驚鴻昏迷中囈語,斷續吐出三個字:“……鎖……喉……祭……”
原來不是鎖喉,是鎖魂。
冀州商行以活人喉骨爲引,煉製“啞魂釘”,釘入修士印堂穴,則神識永錮於喉間,永不能言,永不能修,永不能……泄露他們販賣“活體靈脈”的勾當。
馬蹄聲如鼓點逼近,柳兒卻緩緩退了半步,鞋底碾過陳雲帆方纔啐出的唾沫,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極淡的銀線——那是他袖中滑落的“凝神粉”,遇唾液即化爲霧,無聲無息滲入空氣。
玄甲騎士掠過二人身側時,當先那人喉結忽然劇烈滾動兩下,面甲下發出“咯咯”怪響,似有硬物在氣管裏瘋狂撞擊。他猛地勒繮,戰馬人立而起,其餘兩人亦急剎駐足,齊齊扭頭望來。
陳雲帆卻已轉身拍了拍柳兒肩頭,朗聲笑道:“逸弟,走!陪哥哥喝一杯去!聽說新開的‘醉仙樓’,廚子是從京都御膳房逃出來的!”
他拽着柳兒胳膊便走,動作粗豪,袖口卻悄然拂過柳兒腕間。一粒溫潤丹藥滾入柳兒掌心——龍眼大小,通體碧青,沁着冰涼水汽。柳兒只掃一眼便知,這是陳家祕傳的“破障丹”,專解諸般陰毒禁制,服下後半個時辰內,可短暫破開一切神識封鎖,甚至能反向追蹤施術者殘留的靈機痕跡。
“謝兄長。”柳兒收丹入袖,指尖捻起一粒藥粉彈向空中。藥粉遇風即散,化作肉眼難辨的青灰霧氣,飄向玄甲騎士面甲縫隙。
三人卻已調轉馬頭,疾馳而去。爲首者喉嚨裏的咯咯聲竟漸漸平息,只餘粗重喘息。
“他們要去哪兒?”柳兒問。
“城南義莊。”陳雲帆灌了口酒,酒液順着他下頜滴落,在紅蟒袍前襟洇開一小片深色,“今晨運進十七具屍體,全是烏山互市來的行商。仵作驗屍說——心口無傷,肺腑皆空,唯獨喉管裏……塞滿了松針。”
柳兒腳步一頓。
肺腑皆空?松針塞喉?這分明是“噬靈蠱”的成熟體徵!此蠱需以活人精血飼餵三年,方能在宿主體內結成“空竅”,一旦發作,蠱蟲便自喉部鑽入,吸盡五臟六腑精氣,最後破頂而出——而破頂之時,宿主額骨會裂開七道細紋,形如北鬥。
“崔家糧行後巷的苦力,”柳兒聲音沉下去,“也是這般死法?”
“嗯。”陳雲帆點頭,忽然抬手撕下自己左袖內襯一角,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暗青色刺青——一條盤踞的螭龍,龍睛處卻嵌着兩粒微不可察的硃砂點。“昨夜我潛入糧行地窖,看見七口青銅棺。棺蓋縫隙裏……滲出的不是血,是松脂。”
松脂?柳兒心頭一震。
松脂乃烏山特產,性寒凝滯,最克蠱毒。尋常醫師遇蠱症,必以松脂混雄黃煙燻病患周身,逼蠱蟲離體。可若棺中滲出松脂……那便只有一種可能——棺內並非屍體,而是七具“活棺”!蠱蟲已被養至巔峯,正借松脂寒氣蟄伏,只待月圓之夜,引動北鬥七星方位,徹底破棺而出!
“他們要獻祭七人,開啓‘北鬥吞靈陣’。”柳兒低聲道,“陣眼……在醫道學院地基下。”
陳雲帆猛地停步,酒壺“哐當”砸在地上,碎瓷片飛濺:“什麼?!”
柳兒卻已抬步向前,身影融進東市喧鬧人潮。他右手探入懷中,摸出一枚銅錢——錢面鑄着“永昌”年號,背面卻無字,只有一道極細的刻痕,蜿蜒如龍脊。這是他初入蜀州時,從崔清梧贈的“安宅符”裏拆出的壓勝錢,錢脊刻痕,正是《醫典》殘卷裏記載的“地脈鎖龍圖”第一筆。
“師父說過,”柳兒頭也不回,聲音隨風飄來,“醫者治身,更須治地。地脈若亂,百病叢生。而如今……有人正要把蜀州地脈,煉成一條噬人的蠱龍。”
陳雲帆怔在原地,看着柳兒背影消失在酒旗招展的巷口。他緩緩彎腰,拾起碎瓷片,指尖用力一劃,割開掌心。鮮血滴落在青磚縫隙裏,竟未滲入泥土,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聚成一個歪斜的“崔”字,隨即蒸騰爲一縷青煙,消散無蹤。
——這是陳家血脈祕術“血引歸宗”,唯有確認至親瀕死,方可啓動。此刻陳雲帆以此術示警,只因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崔清梧曾親捧一尊紫檀藥櫃送至濟世藥堂,櫃底暗格裏,靜靜躺着七枚空玉瓶。瓶身刻着北鬥七星方位,瓶內……空無一物。
而今日午時,袁柳兒正帶着陳玄機,在醫道學院新落成的“百草園”裏,親手栽下第七株“斷腸草”。
斷腸草根莖雪白如藕,葉片卻泛着詭異的靛藍。當袁柳兒指尖觸到泥土時,腳下三尺之地,地脈深處傳來一聲沉悶搏動——咚。如同巨獸心臟,在黑暗裏緩緩甦醒。
同一時刻,柳兒已站在城南義莊外牆。他並未翻牆,只是伸手按在斑駁磚面上,掌心浮起一層薄薄的青光。青光如水漫過磚石,所過之處,苔蘚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硃砂符文——那些符文並非驅邪鎮煞,而是倒寫的“生”字,筆畫扭曲如絞索,正一寸寸蠶食着牆體內的地脈靈機。
柳兒指尖輕點,一滴血珠沁出,懸於半空,倏然炸開成七點猩紅。血珠墜地,竟未染塵,反而懸浮三寸,嗡鳴震動,隱隱與地下搏動同頻。
“果然……”他閉目,神識如針探入地底,“七口活棺,對應北鬥七星。但陣眼不在義莊,而在……”
他猛然睜眼,目光穿透層層夯土與磚石,直刺向二十裏外,那座尚未封頂的醫道學院高臺——
高臺地基之下,七根烏沉鐵柱呈北鬥狀插入地脈。每根鐵柱頂端,都盤繞着一條青銅螭龍,龍口大張,正對着高臺中央尚未澆築的圓形祭壇。而祭壇基座上,赫然鋪着七塊青石板,石板縫隙裏,填滿暗褐色的……松脂。
柳兒袖中手指掐算,面色愈沉。
今夜子時,北鬥七星移至天穹正北,七柱龍口所對方位,將形成完美“吞靈”角度。屆時只要引動地脈,七柱鐵鏈便會如活物般絞緊,將整座醫道學院的地脈靈氣,盡數抽入祭壇中央——而那裏,早已埋好一枚“引靈子母蠱”的母蟲。
母蟲噬靈,子蠱暴起。十七具活棺破土,蠱蟲破頂而出,瞬間席捲全城。所有被松針刺破皮膚者,三日內必成傀儡,喉管內長出松針,成爲下一批“活棺”……
“崔清梧。”柳兒舌尖泛起一絲鐵鏽味,“你拿醫道學院當蠱巢,拿天下醫師當養料……倒真是……醫者仁心啊。”
他轉身離去,步履依舊不疾不徐。經過一家紙紮鋪時,他買下一盞素白河燈,燈身未繪蓮花,只用硃砂點着七顆小點。付錢時,掌櫃抬頭一笑,眼角皺紋裏嵌着兩粒微小的松脂結晶。
柳兒接過河燈,指尖拂過燈身。七點硃砂微微發燙,竟在他指腹留下七道極淡的血痕——與陳雲帆臂上螭龍雙睛的位置,分毫不差。
暮色四合時,柳兒回到濟世藥堂。袁柳兒正焦灼踱步,見他進門,急忙迎上:“師父!劉全剛送來消息,宋金簡……宋金簡他……”
“他今夜子時,會出現在醫道學院地基旁。”柳兒打斷,徑直走向藥櫃,“取三錢‘斷腸草’根,二錢‘七星蘭’花蕊,再加半勺……我的血。”
袁柳兒一愣:“師父您的血?”
“嗯。”柳兒挽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淡青色舊疤——那是半年前初習回春術時,爲試藥效親手剖開的切口。疤痕早已癒合,此刻卻隨着他心念微動,緩緩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七滴晶瑩血珠,每一滴都映着窗外將沉未沉的夕照,泛出琉璃般的七彩光澤。
“這是……‘七曜精血’?!”袁柳兒失聲,“師父您已將回春術練至‘滴血重生’境界?!”
柳兒不答,只將七滴血珠引入藥鉢。血珠甫一接觸斷腸草粉末,竟如活物般遊走盤旋,漸漸凝成七枚微小的血繭,繭殼上浮現出細密龍紋——正是他印堂穴中那杆龍槍的縮小版。
“今夜子時,”柳兒將血繭收入一隻白玉瓶,瓶身刻着“鎮”字,“你與陳玄機守在百草園入口。若見有人手持松脂燭火靠近,不必阻攔,只管放行。”
“那……師父您?”
“我去會會那位……”柳兒眸光微冷,“借醫道之名,行屠戮之實的‘醫聖’。”
他推開後院柴門,步入漸濃的夜色。身後,藥堂檐角風鈴輕響,叮咚一聲,恰似地脈深處,又一聲沉悶搏動。
咚。
夜風捲起他衣袂,拂過腰間藥囊。囊口青竹紋微微一閃,彷彿有龍吟,在無人聽見的角落,悄然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