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
刺耳的叫喚聲在山中迴盪,正見的山林之中置了一深不見底的青塘,水光漣漣,一旁正放着一尊高聳的丹爐,足足有五人合
抱。
一旁端坐着一少年,身上的衣物如同鱗片般泛着光彩,眉心中則碧色閃閃,顯然正在修行,突然聽了那刺耳的叫喚,睜開雙
眼,露出碧色的豎瞳來。
卻見着左右的妖物押着一妖猻上來,在跟前跪了,泣道:
“山主!山下來了位爺爺...把我家大將軍給打死了,霸佔了那一處血池!”
少年眼中冰寒,道:
“哪個不長眼的?”
妖猻道:
“卻也是位爺爺,很厲害,他還說....要山主下山去見他,否則這血池通通都將被他奪去不說,他還要殺上山來呢!”
此話一說,這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輕蔑,道:
“真是好大的膽子,搶到我頭上來了!”
話是如此說,他依舊掐起指來,尾指挑了一點潭中的水,對着日月觀照,不多時,甩了甩手,暗疑道:
“奇了,還真有幾分災氣,如今天下能讓我有性命之危的妖物...還能是哪一位?'
於是收了手,改做並指,捏在眉心,感應雨瀑,一汪潭水跳起,化作一條青蛇,蜿蜒着往山下去,這纔到了那黑漆嶺,卻發覺
大陣鎖閉,裏外進出不得。
他這纔有些懊悔:
“對了...我學了人屬的手段,處處都有大陣籠罩,這傢伙進山不曾毀陣,這會想看也看不清是誰了...”
他站起身來,負着手在山間踱步,神色陰沉:
‘哪怕如今有遲步梓這個替死鬼,大人們也完全不應該殺我,有一個備用的選擇,總比只落一子好,不會是大人們...龍屬也是不
會派人來的....
‘難道是婆羅埵的妖王?這樣明目張膽的顯露身形,不大可能是要來害我的,更像是要分一些血食。'”
可對方既然敢這樣放話,自然也是有幾分本事的,有些災氣也不足爲奇,這少年一時間又恨又憤,暗忖道:
終究是血食誘人心,誰也想來分一杯羹,不殺上那一兩個,是威懾不住他們的,最好能把它按到血池裏去,成了我的養料...
他心中計較得很明白,哪怕是鬥不過對方,分去部分血食,大不了自己再去尋,可要是讓對方堵在山門前,把八道血池都喫幹
淨了,南疆向來強者爲尊,自己真是誰也喚不動了。
於情於理,爲了自己突破的機緣,他都不得不下山,只能嘆了口氣,面色冰冷,踏空而下!
僅僅是邁出一步,他的身影就到了那大陣之前,屈指一彈,這大陣便轟然破碎,下一步邁出,這位山主的身影已經到了那漆黑
洞穴之中。
參淥葭眯了眯眼。
倒映在那碧瞳中的正是一道身影,黑髮飄飄,一身上下籠罩在太陰之華中,流露不出半點氣息。
‘太陰一道的妖物?”
那雙豎瞳中有了幾分忌憚,參淥馥淡淡地道:
“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我的地界上放肆。”
立在正中的墨衣男子亦轉過身來了。
對上那一雙金眸,參淥馥的豎瞳越發狹小了,他眼中的冰寒先是轉化爲驚愕,很快轉化爲幾分忌憚與不安。
這位山主上前一步,道:
“原來是麒麟親至。”
他有些琢磨不清地搖了搖頭,道:
“早知是大人來,我應該親自來迎纔是...”
那金眸冰冷的望着他,這位魏王並沒有邁步,反而笑起來,問道:
“山主可知我此行爲何而來?”
聽到這話,少年好像恍然大悟了,哈哈一笑,在殿中踱了幾步,笑道:
“我只是聽聞...聽聞麒麟不喜愛這些...這才失了禮數,本來應該我親自送過去纔對,真是小妖的不是!”
他正色道:
“麒麟想要哪處山寨,哪處血池,哪位妖王,儘管去挑,都由我做主了...就算是全都要了,小妖也雙手奉上!”
那雙金瞳中多了幾分饒有趣味的笑意,這位魏王凝視着他,似乎從來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參淥馥與他對視的一瞬,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對,有些肉痛地摸了摸袖子,取出一枚玉匣來,雙手奉上,道:
“這是我在南疆得的明陽之物...麒麟既然取了蜀地,我等自然率南疆衆妖稱臣,年年進奉,以表尊卑!”
可上方的人根本沒有,因爲他的話語有半點動容,踏下一步,笑道:
“參淥馥。”
“你不覺得...本王是來殺你的麼?
少年挑眉,道:
“小妖常在南疆修行,不犯修武,不擾海疆,如何能引得魏王誅殺?如今小妖淥水道行極,想必魏王也沒有閒心與小妖比神
妙”
到了此刻,這妖王是明顯察覺出不對了,可他實在不願意與這麒麟相爭....
“他是殺不得我,可他完全可以讓我在南疆這麼多年的基業一朝成空,突破失去那最後一道助力………
這妖王的話語之中已經有暗暗的警告之意,這才頓了頓,正色道
“更何況,我與魏王無怨無仇。”
李周巍凝視着這妖物,似乎是想判斷對方是在裝傻充愣還是故意挑釁,可眼前的參淥觀沒有半點變化,只是那無情的豎瞳不得
不擠出客氣的樣子盯着他,莫名有些人。
下一瞬,一道漆黑的殘影浮現在這大妖豎瞳之中!
眼前的魏王已然出拳,轟然砸在了這少年的腦袋上,這妖王好像沒有半點防備,面孔一瞬凹陷下去,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隆!”
滾滾的烏焰伴隨着天光席捲而出!
那漆黑的妖洞一瞬間破碎,整座矮山緊接着垮塌,沖天而起的明亮天光直刺天際,四野從陰雲密佈的暗沉轉換爲了光明閃閃的
晴空!
可中拳的少年已化作了滿天風雨,飄散如煙,這一位淥水大真人、神通圓滿的大妖很快重新凝聚成形,面上的金色閃動了兩下
很快被洗脫了。
他仰視着天地之中的天光,眼中有了一分疑慮,可來不及問出口,那潔白的手抬起,在天地中如同響雷般的爆炸聲中,剛剛好
捏住了那一點光明的戟尖!!
天空中的所有色彩凝聚在這一刻,參淥觀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動,可兩指之間的光明卻在碰撞中越來越明亮,那廣袤大地上的
妖物紛紛垂下頭去。
參淥馥這漫長的一生中,並沒有幾個人敢跟他比氣力,可此時此刻,哪怕他是神通圓滿的大妖、哪怕他乃是傳說中龍子的後
裔,此刻也不得不退出一步,臉龐上漸漸有了急切之色。
他低聲道:
“麒麟...你這是什麼意思?”
可那一頭的魏王並沒有回應他,金色的紋路一點一點爬上李周巍的臉頰,他握住長戟的五指慢慢用力,赫然翻轉。
那望月般的長枝頓時翹起,如同划來的一道利刃,輕而易舉的削開了這妖王的頭顱,露出那裏頭紛繁複雜的碧色光輝,叫他的
腦袋轟然炸碎!
可這一切好像激怒了這隻惡蛟,他的無頭身軀猛然發力,甩掉了手中的長戟,胸腹之中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麒麟!”
“你欺人太甚!"
他的整個身軀轟然破碎,化爲成千上萬、濃密的黑霧擴散開來,天地之中的陰雲重新籠罩,龐大的身影彷彿在陰雲之中遊走,
聲音如同雷震:
“麒麟!你可想好了....我大可拋了南疆不要,可從此以後,你的蜀地可看好了!“
“轟隆!”
濃密的黑霧如同千萬道聯繫天地的鎖鏈,從廣闊的天際上垂落,襯托着那半空中的黑衣男子如同一隻螻蟻。
李周巍卻只揉了揉腕,好像只是在活動身體,抬了眉起來,冷笑道:
“好!”
他不躲不避,反倒踏空而起,躍入那滾滾的黑霧之中,另一道陰沉沉的光彩混合着血色猛然迸發而出!
『赤斷鏃』!
中!
這一道神通運轉,頓時將整片天際的黑霧掃出了一片廣闊的空白,那惡蛟哪怕有千丈身軀,也不得不墜落這一片血紅的天地之
這纔看出那惡的身形。
此蛟身軀龐大,綿延在起伏的血漠之中,臉龐兇惡,骨刺嶙峋,上生了大小兩對角,身上卻是細膩的黑色鱗片,背上大小的犄
角起伏,一直沿着身軀向後。
此妖的尾巴卻高高立起,分有四道,皆生着大小不一的頭顱,神色各異,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夕陽。
這妖王似乎從來出手都是掩在黑霧裏,此刻被剝了個赤條條,更顯得惱怒,瞳孔射出血色的光,那利齒開合,聲音冷冷:
“給你幾分臉面....還真以爲自己是李乾元了!”
可眼前的男子只是望着他。
參淥馥猝不及防撞見他的目光,心中的警鐘大作。
‘太平靜了...
‘怎麼會是這種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僅憑他一人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更別說殺我.....
可任憑他的神通在空中掃視千百次,始終沒有找到半點蹤跡,直到兩人又鬥了數十回合,那淡淡的白光開始瀰漫在天地之間。
參淥馥不得不住手了。
他重新抬起頭來,冷聲道:
“諸位不必躲了,我有『洗劫露』在身,未劫而先知,即便你等有太陰之物庇佑,亦不必打着偷襲的主意……”
似乎是在印證他的話語,周邊的白光漸漸濃厚了,一道道身影開始顯露。
這惡蛟的表情凝固了。
北邊離火熊熊,站着一位赤衣老人,一手持鏡,一手持珠,身上跳動着各色離火,白鬚慈面,不怒自威。
西邊合水翻滾,藍衣男子負手而立,身邊盤旋着三道玄劍,如同活物一般不斷跳動着。
南邊白光燦燦,卻是一負劍男子,身着白衣,披着璀璨的太陰之光,手中只捧着一座小小的玄山,卻隱約之中鎮壓了整片太
虛,斷絕了所有與外界的聯繫。
加上始終在東邊,立在那匍匐如猛獸般的夕陽之下的、渾身跳動着滾滾烏焰白麒麟,已經將四方通通鎖死!
參淥馥面上的冰冷也好,諷刺也罷,乃至於那眼底的鎮定,通通凝固在臉上。
他當然想過有援手。
興許是某個妖王與外界勾結,興許之前得罪過的某個修士結伴尋仇,他早就聽聞李曦明與曲已親近,甚至想過曲日山——哪怕
是曲已傾巢而出,與這位魏王一同出手,他也有自信殺去一兩個之後,全身而退。
可他沒有想到,此地一時匯聚了四位邁過參紫的大真人!
這讓他凝固在了原地,被極大震撼壓住了,更恐怖的是,他心中猛然浮現出一個名字來:
諦瑣。
他會不會來?
面對的四位大真人,參淥知道自己眼前的成道之機已經算是全毀了,可他仍然有苟活的把握,唯獨怕那一位諦真人在太虛
之中壓陣!
短暫的判斷後,這惡蛟終於接受了:
‘無論如何,他真的是爲殺我而來,今日...是我畢生未有過的道劫....南疆的基業算是留不住了......
“好……好……”
天空中的龐大妖物忽然散去了,那少年重新立在大地,看着將自己圍住的四尊神靈般的大真人,口中似有苦澀。
“好大的陣勢....”
可他仍然疑惑,哪怕到了這一刻,少年仍然不甘心的環視一眼,抬起來,冷冷地道:
“只是,麒麟,你我無冤無仇,何故至此?”
那衣男子立在天地之中,金眸透過了萬千黑暗望來,這位魏王眼中的那一點懷疑終於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釋然,卻讓
他更加憤怒。
“你不記得了……”
他喃喃道:
“我爲血仇而來。“
少年的目光中滿是愕然。
李周巍已明白,當年的人送來不過是藥材,這妖物是不會去問藥材叫什麼名字的。
而藥材,也不會有什麼因果。
就像從南到北死去的千千萬萬人一樣,他們是一點草芥,收到了瓶子裏,就叫做血氣,沒有人因爲服了血氣而被某一縷血氣的
主人殺害,在這一位妖王眼裏,當年的藥人也是這個道理。
李氏傳遞兩百年的仇,深得可以刻進石頭裏,其實在對方腦海裏沒有留下半點影子————一點也沒有,沒有人會爲一道藥材費
心
於是他緩緩向前邁步,鄭重其事地道:
“爲一個在兩百年前融化在你丹爐裏的少年。”
這少年愕然地搖起頭來,他好像慢慢明白了,暗道:
“那...那是...誰送給我的藥材?搶了他的人.....哦...遲尉有送過好些人,興許就有他們的人!!
可他又好像不明白,眼中浮現出一點茫然來,似乎這種話不應該麒麟來說,也不應該落到他耳朵裏:
可是已經兩百年了...青池不是已經被他們毀了麼!他身爲麒麟,人身兩百年前的一個先祖,和他有什麼關係?”
黑暗中卻只有那平淡的聲線:
“他不過是你那漫長壽命所殺的千千萬萬人之一,其他人要麼忘了,要麼死了,要麼沉默着,可我李氏...至今已經九世,代代傳
遞,至今不敢忘。
“他們說復仇——九世之仇。”
那兩點金色在黑暗中已經越來越耀眼了,他的聲音近似於咆哮,好像是在答覆,又好像在向身後之人轉述,血漠之上好像有成
千上萬的人在一起高呼,讓這恐怖的聲音在整片黑漆嶺上震動:
“復仇!復仇!復仇!”